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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橫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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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橫刀(三)

秋風自西來,挾卷漠北的刀兵肅殺與金戈鐵馬,宛成太湖旁墓碑前的一聲輕嘆。

樂則柔杖傷剛剛好轉,勉強可以行走,她拄著拐,在六巧的石碑前站了一個下午。

金銀元寶燒紙燒了許多,所有帖子也都燒了一份過去。

黃雲壓著褐土,小小墳包是連片的蘑菇。趙粉和豆綠泣不成聲,眼淚落成蘑菇傘上的水珠,很快被風卷幹,留不下痕跡。

六巧天性率直活潑可愛,樂則柔六親緣淺,幾番出生入死,她們名為主仆,實際上早已算得上親人。

其實六巧武功比另外兩人都高,當時由她帶著“樂則柔”撤退,另外兩人斷後,沒想到,“樂則柔”從背後捅她一刀。

樂則柔看著火苗被風打倒,又將紙灰烘上碧空,神情是近乎冷漠的木然。

趙粉紅腫眼眶扶著她說:“七姑節哀,您身體吃不消,回去吧。”

樂則柔看著紙錢燒盡了才離開。

她登上馬車前回望那片墓地,落日餘暉映著青山與石碑,鍍上一層血色的光輝。一共三十二座墳塋,每個碑刻的名字都是幾日前還鮮活的生命。

……

樂則柔趴在馬車裏,昏昏沈沈地想著日後,進府之前聽見轎外一片喧嘩。

豆綠的聲音緊繃繃從車門傳來,“七姑,是四夫人。”

她這些天一直說不幸抱恙閉門休養,所有人一概不見,四夫人約麽是急了,直接在門口堵她馬車。

她想了想,讓人迎四夫人進府。

一下馬車差點兒被四夫人撲倒,“七姑,四伯母求你了,你說誰惹你不痛快,伯母拼了這條老命殺了他給你出氣,可你別再牽連十三了,你這是要伯母的命啊!”

四夫人圓圓臉再無半分光彩,死死拉著她的手,聲淚俱下哀求,幾乎要站不住了。

樂則柔視線掃過新來的丫鬟與護衛,還是豆綠將四夫人強行攙開。

她撣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土,迎著夕陽溫和一笑,嘴唇血紅,“四房是想好要站在哪兒了嗎?”

四夫人動作停頓一瞬,目光微閃,而後急急地說:“伯母看著你長大的,肯定向著你。”接著又是哭訴,求她放過十三,別再殃及池魚。

樂則柔很無奈,只能抱歉笑笑搖頭。

她在動手之前給各位堂兄弟都寫了書信,除了在外游學的樂則銘,只有樂則賢給她送盤纏勸她遠走高飛,其他人均是沒看見一般,連個口信都沒有。

也是,只要她一死,六房財產盡皆歸公,即使分到一點零頭也是巨財,樂家巷的主人也多了更多可能性。

樂則柔雖然知道人性本惡,樂家巷只有名利是真,但那一刻仍不可抑制地寒心。

她為他們謀劃前程,遠的不說,十三的官職還是她給活動來的,當年的荒唐事也是她壓下來。

當然,這次十三宿妓的底也是她揭出來的。

事到如今,四房沒有半句話,還讓四夫人來求告,一個男丁都不肯出頭。

不過這樣也好,她憐憫地看向憔悴的四夫人,遞給她手帕幫她拭去淚水。

她在四夫人期待驚喜的目光下吩咐丫鬟們,“你們幾個,送四伯母回去。”

樂則柔慢慢走了,身後四夫人還在大聲哀求,她頭也沒回。

她無需顧忌誰,想鬥就鬥個徹底。養不熟的白眼狼,只能用鞭子馴。

再說了,要是真著急,為什麽不讓四伯父來呢?

想兩邊不得罪,哪兒有這麽好的事兒。

樂則柔不傻,也早就過了因為別人眼淚和哀求心軟的年紀,她見不得別人哭,可她哭的時候,沒有人管。

行走間不小心碰到傷處,她長長“嘶”了一聲,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吃一塹長一智,吃了頓板子,她知道自己不狠就活不得。

許是看樂則柔放了四夫人進門,從第二天開始,和她有些什麽交情的人都來說項,朱家的大舅母也來了,全是勸她“認錯”“勿與家族做對”。

大舅母坐在她床邊,牽著她一只手,拍拍她手背,語重心長地說,“你命苦,以後無兒無女的,要是這會兒得罪了家族,你老了怎麽辦?連個管你的都沒有。”

她沒得罪家族的時候,家族也沒想讓她活到老啊,樂則柔腹誹。

女戒女則,貞靜柔順這一套被反覆地灌,聽的她耳朵起繭。

這些勸說全被她嘴上哼哼哈哈應付過去。如果礙於面子應付著勸勸完事兒的還好,凡是一遍遍“苦口婆心”“教導”的,第二日就會有新鮮的字紙撒出來,全是關於中間人的。

兩三次之後,再也沒人敢來說項了,樂則柔終於落得清靜。

她覺得十分可笑,這些夫人都是在後院摸爬滾打過多少年的,怎麽就拎不清非得勸她呢?她連樂家人都敢下手,哪兒還會顧忌別人顏面。

太夫人到了門口哭訴時,樂則柔正在屋子裏慢慢走動,修養了這麽久,傷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說可以多走走。

她聽見丫鬟報信只說知道了,讓人打開大門相迎,帶話,“太夫人要是想暈著出去罵我忤逆不孝,我就能讓樂家男丁丁憂三年。”

丁憂三年,意思是送太夫人歸西。

誰不怕死,況且要是這檔口太夫人死了,樂家男丁丁憂,誰知道三年後還能不能起覆呢。

明晃晃的威脅懟在眼前,黑漆大門真的開了,但太夫人楞是沒敢進去,門口站了一會兒就灰溜溜回府。

豆綠看見了全程,她興沖沖跑回來給樂則柔報信,說這話時忍不住笑意,太夫人將七姑打成這樣子,現在還不是怕了嗎。

“您不知道,她想罵又不敢罵的樣子有多解氣。”

樂則柔卻笑不出來,距離第一張帖子已經過去九天了,蹦出來身份最高的人只有太夫人。

樂家男丁沒有半點表示,老太爺居然還能沈得住氣,難不成真要她傷筋動骨相逼嗎?

現在放出去的東西全是些能有轉圜餘地的,即使是受賄也都虛虛實實,沒多少銀子,但如果再往下放,樂則柔不確定自己日後能收的回來。

她有些為難。

但她沒有為難多久,因為第二天樂老太爺開了祠堂。

開祠堂是樂老太爺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危局已成,此時唯有樂則柔一死能慢慢緩和局勢,但是現在樂則柔身邊不知哪兒來的死士,根本不能將之滅口。

還好有家規約束,樂老太爺是她親祖父,是樂家族長,處置一個孫女並不難——尤其這個孫女幾乎要將樂家逼上絕路,沒人會對殺了她有異議。

其實樂則柔還挺有面子的,一般女眷都悄悄處置,不落水花,只有她開了祠堂。

院子裏太師椅八字排開,樂老太爺站在臺階上,對著臉色鐵青的眾人拱手,慨然嘆道:“小六去的早,樂則柔是他唯一的骨血,她是苦命的孩子,我也最疼這個孫女。論理我是寧願自己進棺材也不願她出事的。

到了今天這步,都是我一味溺愛的錯,是我忝為長輩,沒能教導好她,讓她不知人倫道德。”

“您不必自責,全是樂則柔不知感恩,是她喪心病狂。”底下族老們義憤填膺一片七嘴八舌議論,無非是指責樂則柔,寬慰樂老太爺。

“多謝諸位,”樂老太爺眼圈發紅,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哀痛過度而站立不穩,“但事到如今,她鬼迷心竅搬弄是非,已經鑄成大錯危害家族,我不能袒護,也該給大家一個交待。”

“來人,帶樂則柔,沈塘。”他嗓音沙啞,偏頭一手捂住了眼睛,不忍看下去般。

魁梧家兵領命而去。

族老們對樂則柔有怨氣,但更對樂老太爺有怨氣,樂則柔之前幾日給樂家所有同輩兄弟都送了口訊,大概是朝不保夕,盼望援手。

平心而論,樂則柔這些年確實為樂家做了不少事,但是她不該和樂老太爺對抗,於是眾人全都當做沒看見。

事到如今難以挽回,人又不喜歡怪罪自己,於是只恨樂老太爺開始對樂則柔起了殺心,才有樂家今日的危局。

無奈隊已經站了,此時解決樂則柔才是當務之急。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樂老太爺坐在上首,將一切盡收眼底。

不論如何,今日樂則柔一死,萬事都有轉圜餘地。

家兵回來的很快,神色倉皇,到樂老太爺身邊耳語幾句,呈上一張紙,底下的人全都看著。

樂老太爺神色驟變,劈手抓過那張紙,面容猙獰而灰頹。

族老們不動聲色交換視線。

樂老太爺黑不提白不提,推說身體不適離席而去,此事匆匆結束。

族老們滿心不解,但出了門就知道怎麽回事兒了。

樂家巷青磚肅穆,鋪天蓋地的白紙黑字彌散眼前。

隨手抓一張,人人色變。

今日扒的是樂成早年一出葫蘆提。

樂則柔只在樂家巷內撒了字紙,出了巷口一張皆無,是個警告而已。

但這警告實在令人膽寒,祠堂自然沒開成,族老們怎麽來的怎麽回去,面如菜色,無不在樂家六房的院門前駐足良久。

樂則柔下手太狠了。

老太爺也沒想到她敢動樂成。

於公,樂成官至戶部尚書,極可能成為日後宰相,是樂家這一代的柱石。

於私,樂成是她嫡親伯父,與她多年通信,照拂樂則柔頗多。除了這次調包,樂成對她算得上極好,在她幼年還救過她一次。

就算是這次調包,樂成也是為她說了幾句話的。

拿樂成開刀,是同歸於盡的打法,簡直不像樂則柔。

樂老太爺看著書桌上墨沈淋漓的字紙,想,難不成織雲已經被查出來了嗎?

樂則柔派人帶了話——小菜開胃,不必著急。

於是老太爺親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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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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