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離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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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止一時語凝。

樂則柔別過頭,深吸一口氣,說:“你也別說什麽六皇子當不當皇帝,我不信。”

如果不想讓逸王當皇帝,他為什麽要與之聯絡?為什麽不把六皇子留在江南?

六皇子這段時日大作民生文章,頗得人心,此去江北明明弊大於利。

他確實能掙軍功,但皇帝在南遷之後身體越發不好,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六皇子快馬都趕不回來,太容易讓別的皇子捷足先登。

至於軍權,漠北軍是陳家的,只聽定國公號令,就算到了六皇子手裏也不會效忠於他。

她不信安止想不到這些,也不信他沒辦法把六皇子留下來。

但眼下六皇子如何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止要為了逸王去江北。

她苦口婆心勸著:“你說過,你留在這裏是為了查明當年謀逆案真相,逸王當時在遼東忙著打烏敘,他自己都顧不過命來,不能在當年案子裏使壞。

那你何苦趟逸王的渾水?

他那種人,根本不是好相與的角色。謀逆不是光彩的事兒,他一朝得勢,肯定要將知情人滅口。再說了,戰場那是好玩兒的地方嗎?”

話未說完,她眼角已經落了晶瑩淚光。

改朝換代的勾當,向來是一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的。而兩國交戰,連將軍元帥都難保全須全尾回來,何況他一個太監。

安止被她微紅眼角的熱度燙到,拇指不由抹去她的眼淚。

他自然知道戰場兇險,也知道逸王不是好相與的角色,但他謀劃了太多年了,不可能放棄。

林家的魂靈至今仍未安眠,他父兄的鮮血需要有人償還。

誰都不能讓他放棄數年的籌謀,即使是樂則柔,也不行。

他面上掛著沒心沒肺的笑,吊梢眼瞇瞇著,“多大人了還哭,誰說我要謀逆了,我又沒活膩歪。你這小腦袋瓜兒忒能瞎想。”

樂則柔見他只耍花槍,就明白自己根本勸不了他,推開他下去,滿心焦躁地來回踱步。

她覺得這一切都莫名其妙,先是陳拙不知道為什麽要回江南,現在安止不知道為什麽執意要去江北。

“陳拙就不該回來!”她恨恨甩袖。

陳拙能征善戰,留在北邊不僅可以打□□夏,還與逸王旗鼓相當,多多少少能牽制逸王。陳拙恨皇帝,但忠於大寧,哪怕逸王造反時他隔岸觀火也是震懾。

要是陳拙不回來,皇帝就算想收攏兵權搶功勞,也不能硬讓六皇子當元帥,安止也就不能去江北。

安止聞言大笑,說陳拙也沒欠誰的,怎麽就不能離開戰場了呢。

“定國公太夫人也不願陳拙冒險,要是人人都如你這樣想,仗也不用打了。”

樂則柔讓他閉嘴。她知道自己道理說不太通,但她就是舍不得。道理和感情向來是兩碼事兒。

安止被她轉得眼暈了,有意轉移話題,“陳拙必須回來。”

樂則柔停住腳步,疑惑地看向安止。

安止敲敲茶杯,示意她先喝口水。

燈燭爆了一個花,安止順手剪了,他幽幽地說:“南遷之後,定國公府太夫人和三夫人染了咳疾,每月從皇宮賜藥。”

這怎麽了,南遷之後很多人水土不服,以前皇帝為表嘉獎也給臣子賜藥。

賜藥……

樂則柔張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向安止,連茶水倒在小襖上都沒察覺。

安止沒想到她反應這樣大,忙給她拿杯子換衣服。

半晌,樂則柔換了件新小襖,坐在炕上喃喃開口,輕得如同夢話,“皇帝,他怎麽敢?”

定國公府滿門忠烈,他怎麽敢?太夫人都七十歲了啊。

怪不得陳拙執意回來,樂則柔還以為他是愚忠,不料皇帝的手段能下作到這地步。

安止有一搭沒一搭順著她的長發,黑沈沈的眸子如同藏了許多往事,他慢慢地說:“我走之後,你凡事也要留心,定國公府是被一個遠方親戚下手,你入口的東西務必要查驗。”

樂則柔尚未緩過神來,神思不屬,只會點頭。

“你知道是什麽毒嗎?我想辦法去弄解藥。”

安止訝然。

樂則柔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定國公府太慘了,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我以後不敢信善惡有報。”

“再者說,陳拙的兵權是樂家的大助力,我不能讓他這樣受制於皇帝。”

她揉揉鼻子,故意說:“別忘了我可是商人,最會邀買人心,沽名釣譽。”

安止卻沒笑,扳過她的肩膀,微微低頭,眉心擰成結,“皇帝這幾年雖然荒唐,但是依然不可小覷,我不在的時候,你決不能輕舉妄動往宮裏伸手。”

“哦,知道了。”

但是安止實在知道她膽大喜歡作死,之前不是沒做過偷偷查他的事情,不得不跟她說清楚。

“毒叫做鳳鳴,不算多邪門的東西,但是離開藥,就會像得了癆病一般發作,咳嗽而死。解藥不難找,但是藥引難得,叫做禾髓,十分稀少。”

樂則柔心中疑雲陡起——他怎麽會知道得這樣清楚?

“你不用去找,禾髓這東西當年西域獻過,但早就絕跡了,宮裏也沒有。”

“你跟我保證,不許往宮裏伸手,也不許自己查。”

樂則柔看看他又垂下眼睛,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安止放心不下,來來回回說了好幾遍。

樂則柔拉他一只手放在頭上,蹭蹭他手心,“你要是不放心,就留下看著我,行不行?”

像是玩笑,又像是懇求。

不過她在安止淺淡無奈的目光中又很快接上,“好了好了,我老老實實的,保證不插手宮裏。”

二更鼓響,安止貪戀地撚弄她的青絲,說:“我回去了,你也早點歇吧。”

說這話時候,他白無常般的臉上都是輕松笑意,還揉了一把樂則柔的臉。就像平日與她分別的情態一樣。

正轉身要走,突然被樂則柔牽住衣角。

“你什麽時候去江北?”她低垂著頭,話裏有明顯的鼻音。

“我……”安止暗道糟糕,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他沒想到聽完定國公府的事,樂則柔今晚還記得江北這茬兒。

樂則柔緩緩擡頭,面無表情逼視,氣氛凝重像夏日雨前的午後。

安止不敢對上她的視線。

良久,他難得氣短地說:“明早。”

明早。

樂則柔身體顫了顫,忽而彎腰大笑出聲,眼裏都是笑出來的淚花。

安止想哄但不知該怎麽說,只能連聲讓她別哭,試圖抱她讓她消氣,被一把推開了。

她勉力站直了,擡手指著安止,神情似哭似笑,“明早?如果不是我來江寧,如果不是我問你,你根本不打算告訴我。安止,我樂則柔算你什麽?”

“不是,我肯定要告訴你的。”安止蒼白地辯駁著,也不敢去抱她,額上竟起了一層汗。

樂則柔哈地一笑,冷道:“告訴我?是你走之後從邸報告訴我嗎?我連你的行蹤都不能知道?我當自己是你,你見過哪個女人連丈夫出征都不知道?”

安止只會說我錯了。

依他原本的打算,會有人在他走之後去湖州,跟樂則柔交代事情。他知道樂則柔不願他去江北,早說出來只能讓她早難過些時辰。

沒想到樂則柔得到消息就立刻來江寧了,當面問他,他不敢再瞞。

這件事是他做的不對,既然被樂則柔發現,只能賠笑認錯。

他一手捧住她的臉,“別哭了,明天早上眼睛會腫。不哭了。”

樂則柔打開了他的手。

兩人一時僵住了,屋子裏只有樂則柔輕輕的啜泣聲。

半晌。

“你行李……”

“你以後……”

兩人同時開口,安止示意她先說。怎麽罵他都行,本就是他瞞著,惹她生氣。

“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嗎?棉衣和傷藥,路上幹糧也拿得拿著。我專門帶了金子過來,你帶走用吧。”樂則柔醒醒鼻子,強打精神說。

他心意已決,她只能支持。她在來之前已經考慮到自己攔不住安止了,特意帶了金瓜子給他。

氣歸氣,但想到今日一別,說不定何時再見,她便舍不得氣了。

誰讓她欠他的呢,她苦笑。

安止臉上的笑隨著她的話散去,人矗在那兒,嘴唇繃成一條直線,像是廟裏塑的白無常。

樂則柔疑惑地看他。

他霍然抱住樂則柔,幾乎是把她按在懷裏的力道,頭埋在她頸窩深深呼吸。

樂則柔眼裏快速積聚起淚水,又仰回去,回抱他後背一下下輕撫。

安止呼吸間的熱氣都落在她的皮肉,以往只有癢,現在突然覺得很疼,疼得她喘不過氣。她死死咬著嘴唇,在心裏罵這個混蛋。

過了不知多久,她還是沒忍住說:“要不,別去了……”

安止不置可否,反而將下巴擱在她肩上,說起有的沒的,“你以後一頓多吃幾個菜,但不能吃那麽多涼的了,喜歡花園就去修,別總苦著自己。”

他埋在她頸窩磨蹭,聲音傳出來有些悶,“我給你的狼牙墜子記得貼身收好。有什麽事兒,就去松年街第五間書畫鋪子,找陸掌櫃就行。”

樂則柔本來一腔不舍滿腹悲情,轉眼被這個混蛋托孤般的態度活活氣笑了。

她冷笑一聲,猛地推開安止,臉色煞白,“你什麽意思?”

安止笑笑,嘴角弧度怎麽看怎麽假,“沒什麽意思,白囑咐一句。”好脾氣得不像他。

“好!真好!”

樂則柔眼裏燃著怒火,嘴唇都在哆嗦,她抖著手去解頸上的細繩,但半天沒解下開,索性狠狠一拽,將墜子拽下來同時,脖頸上也勒出血痕。

她將墜子塞到安止手裏,“我不要你的,也不用你照顧,你不是要去江北嗎?你走吧,愛去哪兒去哪兒。我用不著你管!”

“你別任性,”安止的笑容淺淡而無奈,心疼地撫過那道勒痕,想將墜子系回去。

“如果真有萬一,逸王的人自然能認出來這個東西,有什麽事兒都能幫你。”

樂則柔推開他,喊我不需要。

她像頭小獸,渾身都是莽氣,此時揚著下巴冷笑,“我是樂家女,不勞你憐憫施舍,你覺得好東西,我看不上!”

安止不顧她的掙紮,把墜子給她戴上了。他不相信皇帝,也也不相信樂家,如果局勢突變,樂家保不準會和從前一樣犧牲她。

樂則柔抵不過他的力氣,只能哭鬧著罵安止王八蛋。

“你當初在京城就惹我生氣,你說過不會再犯的,你說過不會放手。”

“你騙人!”

安止也不惱,抱住她的時候臉上還有真切的笑意,他伏在樂則柔耳邊說:“如果我沒回來,你別再等了。”

如今雖然已經收覆京城至佑州地帶,但自遼東到和州一線往西北仍是在黨項鐵騎之下。沒有達魯的黨夏,猶如被撕去一條臂膀的野獸,窮兇極惡的野獸急於報仇,不可能善罷甘休。

安止並不能保證自己可以平安回來。他舍不得樂則柔再抱著一塊木牌說話。

樂則柔恨死他了,她一抹眼淚,“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找十七八個小倌兒,天天喝酒唱戲,我氣死你。”

安止的笑淺淡而無奈,看她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頑童,他說:“別任性。往後好好的,別讓我放不下。”

這句放不下讓樂則柔再也撐不住了,她淚雨滂沱,揪著他衣襟哀求,“你要是放不下我就別走,行不行?我不能沒有你,我求你了。”

如果從未重逢,或許她還能繼續好好活下去,偏偏她現在識得了情滋味,真的不敢想沒有他該怎麽過。

安止笑著給她拭淚,用一種殘忍的語氣說不行。

如果他不去,六皇子必死無疑,林家一族性命永遠不能安息。六皇子根本鬥不過逸王。

他不能答應她。

夜雪簌簌地下著,是江南少有的景。安止最後再留戀地看一眼樂則柔,推開門要離開。

“站住。”

在安止邁過門檻之前,樂則柔突然叫住了他。

安止停了腳步。

樂則柔用手帕擦掉滿臉的淚,長長透了一口氣。

她聲音很輕,帶著哭後的啞,落在安止耳中卻如同鐘磬。

“你已經答應今晚留下陪我,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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