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強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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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居中,樂則柔和安止隔著茶幾面面相覷,相對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昨日安止到了湖州就被六皇子支到樂家“協助賑災”——這是一舉兩得,既能在之後的賑災中分走樂家功勞,又能賣給樂則柔和安止一個人情。

於是今日一早樂則柔就把他請來了。

樂則柔往他眼前推推小碟子,甜白瓷上裝了桃粉色定勝糕和雪白露紅豆沙酥,還有幾粒金燦燦的窩絲糖。

“你吃早飯了嗎?”她有千言萬語想說,但真見了面,又不知從何說起。

安止看著那幾個小碟子出神,聽她拘謹一問反而笑了,拱手道,“咱家用過了,多謝七姑。”

樂則柔咬咬嘴唇,“那你的傷好了嗎?”

安止又說多謝七姑關心,“小傷而已,早就好了。”

樂則柔瞥了安止一眼,捏起塊窩絲糖放進嘴裏含著,她語氣淡了些,“你不必跟我虛應客氣,我們自幼相交的情分,我心裏一直是有的,也該多照應些。”

她拿帕子擦手上的黃豆面,撩起眼皮對安止說,“你先歇歇吧。”

安止聽她的話心中有些可惜,但更多是欣慰,他也不故作平日白無常的樣子了,輕松笑笑說,“既然你不嫌棄我這個朋友,那我也不和你客氣了。”

他從太師椅上起身,“這些天坐船熬人,明兒還要各處看看去,我就先告辭去歇著了。”

“慢著。”

“誰說讓你回去歇著了。”樂則柔起來拉住安止的袖子,“你既然說來賑災的,我們家爺們兒肯定不會放過你,要是這會兒回去準不得閑。你何苦回去讓人難為。”

“你就在我這兒歇,到時候人家一問就說跟我議事呢,誰還真進來瞧不成。”

樂則柔把他推進內室,親手給他解外袍,“你可別客氣了,要不是想讓你歇歇,我今兒叫你過來做什麽?”

安止耳朵紅紅,小媳婦似的握著領子一個勁兒地說不行,樂則柔把他按坐在床上,笑道,“這有什麽,你小時候也沒少躺,跟我還瞎客氣。”

一番半真半假的推拒後,安止穿著中衣躺在茶白色的繡床上,渾身僵硬如一塊石頭。他有些隱秘的快活,轉而想到宮裏內侍甚至伺候嬪妃洗澡,他的身子,躺在這兒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安止又灰心起來。

樂則柔放下綃紗帳子上的小金鉤,對他抿唇一笑。

“閉眼,睡覺。”

看著樂則柔粉融融的面頰,安止忍不住笑了,他乖乖地合上眼。

但他不想睡著,這樣的每一刻都是偷來的。他從那句“自幼相交的情分”就知道樂則柔已經想明白了,往後兩人只是朋友,京城和湖州遠隔千裏,這輩子他都不會再有躺在這張繡床上的機會。

她那麽那麽好,可他和樂則柔之間,只有過去,沒有現在或者未來。

枕頭上還留著她的發香,他貪戀地嗅著樂則柔的氣息。

聽著樂則柔在一旁翻動書頁的聲音,安止心裏滿盈盈地酸脹,他慢慢放松下來墜入夢境。

但他不知道的是,樂則柔的視線並未落在書上,而是看著他冷笑。

……

安止醒來已經未時,樂則柔盤腿在臨窗大炕上拿著一本書看。

“我一直想問你來著,你怎麽還在屋裏搭炕了?”

安止擁被坐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睡了一覺臉上有些血色,頰邊長發垂著,顯得十分嬌美。

“歇好了?”樂則柔被美色惑得一恍神,但安止剛剛睡醒身心愜意,沒察覺她的失態。“醒了就穿衣服吧,這就傳飯。”

安止沒說你不必等我這些話,他舒服得過了頭,不自覺流露出本性來。

他自己穿好衣服,也盤腿坐到炕上。

“你不知道,京城冬日只是幹冷,湖州冬天卻潮冷潮冷的,寒氣鉆骨頭縫兒。我索性請父親給我搭炕了,冬天熱熱乎乎一趴,舒坦。”

丫鬟們把飯擺在內室炕桌上,一共四樣菜,獅子頭,糯米雞,涼拌藕片和龍井蝦仁,湯是簡單的蒓菜湯。

安止暗自不滿,雖然如今是災年,可這四菜一湯也太簡素些,大戶人家哪有這樣的。

樂則柔很快喝掉一碗蒓菜湯,她向來不用丫鬟布菜,湯碗離安止更近,就讓安止幫她盛一下。

安止拿湯勺撥了撥清可見底的湯,只有蒓菜,連片蛋花都見不著。

他耐心到頭,語氣有些不好,“你平日就吃這些?”

樂則柔茫然地擡頭,“不是啊,我平日不吃這些。”

安止心下稍定。

樂則柔夾了一片藕,慢悠悠地說,“我平日中午一葷一素兩個菜,加一碗綠豆湯。”

安止眉心擰緊,夏日綠豆湯都是廚房一早大鍋熬出來的,給主子留出一份,剩下的隨誰都能去打著喝。論起來比蒓菜湯還不如。

他看著對面吃得不亦樂乎的樂則柔,心裏很不是滋味。

“雖然眼下有旱,你也不能這樣苛待自己,哪兒就到了要你嘴裏省糧的地步了?”

樂則柔咬著筷子尖笑,露出糯米似的細白牙齒,“有沒有旱我都什麽吃飯,我胃口就那麽大,兩道菜就正好吃飽。”

“我也算打小兒見過世情的了,就算不災不荒年年也有人餓肚子吃觀音土,我就別浪費了。”

安止奇道,“他們與你有什麽關系?值當你天天吃糠咽菜?”

樂則柔知道他從小就這樣子,也不想跟他爭這些,於是給他碗裏夾了個蝦仁,笑道,“好啦,吃飯吃飯,我都餓了。”

安止看她的笑臉無可奈何,也不想吃飯時候說她,只好閉嘴吃飯。

樂則柔看他吃了龍井蝦仁,心裏竊喜,她故意用自己的筷子夾給他,看來安止還像小時候一樣不嫌棄她。要知道他小時候可是連親哥哥夾的菜都不吃的,人不大,脾氣不小。

龍井蝦仁鮮嫩清甜,安止莫名覺得熟悉,似乎在哪兒嘗過這滋味兒。

樂則柔換了個話題,問:“你在宮裏可聽過遼東逸王的事情?”她與他許多年不見,如今喜好一概不知,只好拿政事擺龍門陣。

安止眼波微微一閃,詢問地看向她。

“我是在查馮子清,這人無親無友無故無朋,只在多年前和逸王書信往來過一段時間,我有點兒好奇是怎麽回事兒。“

逸王是本朝最神秘的王公了,先帝晚年他奪位失敗,帶著兩千人去遼東“赴藩”。

當時遼東是無人願往的苦寒之地,加上烏敘常常侵犯,當時都以為逸王是去送死,沒想到逸王帶著人打了勝仗,還種谷放牧,將遼東治理井井有條。

據說先帝遺旨就是讓逸王永不回京,永享遼東。

但這些都是樂則柔出生之前的事,如果不是因為馮子清,她都未必想得起來還有一位逸王。

她想安止久居深宮,知道的應該多些。

安止慢慢地飲盡一小碗湯,笑說:“逸王在我入宮之前就去遼東了,這些年也不曾回來過,我只知道他很喜歡讀書,以前居住的宮殿裏全是孤本古籍和游記。”

樂則柔只是想跟他多說說話罷了,並不想刨一個遠在天邊的藩王的根底,隨口說:“那就是了,馮子清是探花出身學問極好,又走過許多地方,二人往來也很正常。”

安止笑著點點頭,說大概如此。

一會兒杯碟盤盞撤下去,丫鬟捧上兩盞香茶。

“這是我讓人從嘉定坊山北坡采來的茶葉,你嘗嘗。”

安止掀杯蓋的動作一頓,他不可置信擡頭,略顯口吃地說,“你怎麽弄來的?”

她笑盈盈的,“你在宮裏待久了,不知道這些門道。那兒雖然是皇家茶莊,但看莊子的也是人不是神仙,我每年要的又不多,他拿銀子我拿茶,兩全其美的事兒誰不做。”

三言兩語說來簡單,其實頗費功夫,畢竟是上供都有限的東西,抖落出來就是大罪過。樂則柔為了這五斤茶,年年花出去的銀子夠買五百斤的。

安止自然知道樂則柔沒說實話,他眼中有水光閃過,但被飛快眨掉了,垂眸輕輕地用杯蓋撥動茶葉。

茶湯碧綠,葉如雀舌,甘醇氤氳,他良久才道:“想不到這輩子還能喝上它。”

嘉定坊山茶莊是林家世代相傳的基業,所出龍井為天下之最。他們小時候,林家每年都會給樂家一些茶葉,樂則柔也記得安止當初說唯有他們家的茶才配得上她的兔毫。

十年鬥轉星移物是人非,莊子從林也改了姓,只有茶還是原來的香氣。

……

樂則柔從正院請安回來時看見自己的床褥堆在一邊,安止舉著錘子站在她床上,“你床頂壞了,我給你修修。”

樂則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道,“還是你上次來給我弄壞的,我的丫鬟廢了好大勁才擡起來。”後來她發現壞了也懶得叫人來修,一直到今兒個。

安止三兩下給她修好了,跳下來,豆綠把錘子什麽的工具都拿走,又進來兩個小丫鬟鋪床。

安止一邊凈手一邊問樂則柔,“高隱還老實嗎?”

樂則柔給他撣撣肩上的木屑,讓他在炕上坐,“我之前給了他一萬兩銀子讓他做生意,後來災情嚴重又讓他幫忙賑災。他現在天天忙的腳不沾地,胡子已經白透了。”

“高隱此人有才,但在鄉野這些年難免心中淤塞激憤,一塊好料子活糟踐了。”安止吊梢眼半闔著,細長的手指敲敲桌面,語氣中不無惋惜。

“他同年盧正清顧道真這些都做了大官,而他當年風頭最盛卻蹉跎風塵靠間書畫鋪子不死不活,換作別人恐怕也意難平。”

樂則柔軟軟靠在大迎枕上,燈火從她月華裙上流溢出光彩,她不讚同地搖搖頭,“我倒是覺得他活的不錯,他與那賬房平安喜樂廝守二十多年,也是人間樂事。”

樂則柔真是這麽認為,心裏沒想別的,但安止突然的沈默顯得她這句話像是在暗示什麽。

玉鬥的聲音在槅扇外響起,“七姑,時候不早了,您明兒還要去舅老爺府裏呢。”

外面天已經黑了,安止其實早該走了,但樂則柔不趕他他就想賴下去,賴在這兒能多久就是多久。此時玉鬥來催,他做出驚訝的樣子,“都這早晚了,我告辭了。”

樂則柔沖他擺擺手,向外面揚聲說道,“你們先下去,我有些事要說。”玉鬥咬碎一口銀牙溫和應是,親自守在了正房門口。

安止頗有些摸不著頭腦,狐疑地看向樂則柔,樂則柔換個位置坐到他身邊,湊頭過去壓低聲音問,

“你要做的大事,是不是查琚太子謀逆案?”

安止登時心頭亂跳,倏忽瞪大了眼睛,“你怎麽?”

樂則柔從他的反應已經知道答案,她環臂向後靠著炕桌,半笑不笑地慢悠悠說,“我猜的。”

安止這回真急了,他看樂則柔漫不經心的樣子,怕她不知輕重把她自己搭進去,“這非是你能亂打聽的事兒,立刻把你的人撤回來。”他很快改口,“不,你現在把名字都告訴我,我替你料理幹凈。”

樂則柔後背被炕桌棱角硌得發疼,她歪頭一笑坐直了身子,“我知道這些事關系身家性命,輕易摻和不得。不過咱們先把話說清楚,我是願意跟你一輩子的,你呢?”

這話如天上落下的鳥屎,打了安止一個猝不及防,他滿臉錯愕地看著樂則柔,像是被道士施咒定住了。

他以為樂則柔這段時日已經清醒過來,怎麽又提這些亂七八糟的,難不成她被下了什麽降頭一到晚上就犯糊塗不成?

樂則柔並沒看安止,她隨手拿靶鏡把玩著,輕描淡寫地說,“我們本就是該成親的,後來有這許多變故不提也罷,如今找到你,我必然是嫁你的。”

“我知道你現今不好露出身份,我也不能跑去京城,但你總該給我一個準信兒才是。不能總是我興興頭頭地給你寫信,剃頭擔子一頭熱。”

她把靶鏡隨手放在桌上,眼睛直盯著安止,問他要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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