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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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等三人再出來時天都已經快黑了,這期間女人壓根當他們三個不存在,鄒雀心疼燕零又不敢說話,最後還是百瑟開口要走,燕零像是孤魂一樣跟著飄了出來。

前院裏燕零來時開的那輛車已經不在了,三個人被送出去時燕零自顧自往前走,鄒雀在後面叫他他也完全沒聽到。

走了一小截,一輛車忽然從後面過來在燕零身邊停下。

沈穩冷冽的黑色車窗降下,燕瓏臉頰線條冷硬,目視著前方道:“上車,我們談談。”

燕零腳步頓了下又繼續向前。

燕瓏開車跟著,又有些不耐煩:“燕零,停下。”

在對方仍然不聽的情況下,燕瓏嘖了一聲,幹脆把車停下,人大步走過去抓住燕零的後衣領把他拽停。

燕零雖然才十九,好歹一個一米八的大男孩,燕瓏看起來和他一般高,但兩人的氣質迥異,尤其一對視,燕零氣勢更弱。

燕瓏紅唇開合說了什麽燕零完全沒聽到,他只是站著站著突然落下淚來。

燕瓏一怔,拽著人往車裏塞。

燕零被塞進後座,他又一把抓住燕瓏把她拖了回去,人整個埋進她懷裏。

“你也不要我了,你們都不要我了……”帶著細微哭音的話語讓燕瓏無奈皺眉,她想起什麽,脫下外套把他罩住。

燕零怔了下安靜了會兒,突然又是一陣號啕大哭。

今天這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卻是完全把他的人生給顛覆了。

燕瓏的那些話一直一直在他腦海中回響。

他想起來看他的並不喜歡他的漂亮叔叔。

想起她剛到他們家那天他和媽媽一起為她準備慶祝她到來的蛋糕拉她一起玩鬧驚醒時發現她冷冷看自己的眼神,那天好像是她媽媽剛剛去世。

想起經常一邊給自己準備精致豐盛的蛋糕食物,一邊給她一盆看起來毫無食欲面糊糊狀的東西說她在外面長大喜歡吃這些東西的媽媽。

想起很多次夜晚在庭院中跪著他以為一定是因為她犯了錯媽媽才懲罰的她。

想起大黃死後她冰冷遠離的態度。

原來一切都早有端倪,只是他被蒙住了心。

到頭來曾經他最喜歡最在乎的兩個女人,一個他深信不疑拼盡全力尋找的是個惡人欺騙拋棄了他,一個他痛恨詛咒反目成仇的才是那個受害者。

她們都沒有像他小時候想的那樣一直保護守護著他,她們都走了,他的天塌了。

尤其是知道完所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他漸漸察覺了內心深處最痛的。

明明該是最親的媽媽他感覺到失望無奈與悲哀,可是後來,他滿腦子只想著另一個冷漠走掉的人。

他想起其實他的媽媽一直很喜歡約會跳舞外出玩樂,她每天只有短短幾個小時在家,還要拿去做各種其他事情,她從來沒有認真在身邊陪伴過他。真正一直給他最多陪伴的是她,是那個不怎麽笑的姐姐,她只是坐在那裏看著他玩鬧,但她像座山一樣,讓他覺得安全無比。

他想起大黃死的那一夜他也同樣很害怕,但是媽媽說那是營養劑,大黃死只是因為它不能吃人類吃的東西。大黃是他們一起養的,他也內疚到睡不著覺,但他覺得那不能全怪在他一個人身上,她不能這麽冷漠對他。

他生氣,決定冷戰,決定好幾天不理她非要她先道歉不可,可是僅僅過了一天就受不了了,他還是決定拉下臉皮先給她道歉。

然而這一天爸爸也去世了,媽媽告訴他屬於他的家產被她奪走了,那個時候的他對家產的概念還很模糊,他不在乎什麽家產,他想著她拿走就拿走了吧,只要她跟他道個歉,或者回來給他一個笑臉,他怎樣都可以。

結果並沒有,她還是那樣,他的心都碎了。

媽媽一直在他耳邊說她就是為了家產才接近他們和他搞好關系的,現在得到了家產他當然不重要不需要理會了,他本來不信的,但是這之後的一年裏她早出晚歸,他守在她臥室門口跟她要一個說法,她冷漠把他推開之後更是幹脆連家都不回。他找到公司去,永遠被人攔著說她不在。

為什麽會痛恨一個人?大概就是愛得太深,一次次的失望將愛轉變成了恨。

仔細想想那一年其實是她剛剛接手家業的時候,是她被工作纏身根本擠不出任何時間的時候,兩個人沒有處在同一階段無法感同身受地理解彼此,這就是悲劇釀成的根本原因。可惜他現在才明白,也太晚了。

想起當時燕瓏的眼神和話語,燕零到現在還受不了。

壓抑中他邊哭邊道:“我真的以為那是補品才端給你,我不可能想害你,我不知道嗚嗚嗚……”

燕瓏看著他,許久後嘆了口氣:“好了,我知道,多大了還哭鼻子。”

燕零哽咽:“你說你恨我……”

“那你不也說再也不相信我?誰讓你不信我的話。”燕瓏說著,按住他罩在腦袋上的她的西裝外套在他臉上胡亂揉搓了一把。

曾幾何時,她確實恨過他,但那只是短短的一個下午一個晚上或者就是幾個小時。

後來她想起在他還是個小蘿蔔頭的時候父親曾趁那個女人不在帶她去過家裏,那時候的他剛會走,被她推開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也不哭,呆了幾秒後又搖晃著爬過來想抱她的腿。她曾想過他身上流有一半那女人的血,或許他天生帶有不好的基因,長大了會變成壞人,但她後來又推翻了這個想法,因為他那麽呆憨傻不聰明,不可能會變成和她一樣的人。一切的壞事都是那個女人做的,和他沒有關系,所以她不該也不會連帶著去恨他。

“你說我們再無幹系……”

“那只是對那個女人這麽說,我怎麽會不要你。”

燕零哭聲一停,人有些不敢置信:“真的?”

看他還是不敢看自己,燕瓏道:“你一直、永遠都是我的弟弟。之前說的那些都是為了讓你看清那個女人的真面目,讓她死心不再試圖找你作妖,你已經大了,該懂得分辨是非,有些話也就不要往心裏去。過去的都過去了,不用太在意,以後好好的就好。”

燕零還是不太相信:“我之前那麽跟你對著幹,你真沒想過不要我?”

說實話,是沒有。

燕瓏心裏一直把燕零看作是自己的親弟弟,盡管他不相信自己。

想起缺乏安全感一直黏著自己的他。

想起總是在她對著“愛吃”的難以下咽的東西捧著蛋糕勸她多吃點那個的他。

想起偷偷過來陪她一起跪但最終都困得在她懷裏睡著的他。

想起端著“營養品”擔憂她臉色不好需要多補補的他。

孩子總歸長大了會叛逆,青春期而已,她身為姐姐,當然會包容。

不過現在她還是覺得想再小小教訓他一下,因此冷淡道:“既然你這麽不信看來也不想當我弟弟了,那算了吧,之前的話當我沒說。”

燕零聽罷將自己抱住開始啜泣:“你果然是在騙我……”

燕瓏見狀又無奈:“你那霸道勇敢胡攪蠻纏的勁兒都去哪了?好了,再哭我可就真不要你了。”

這句話像是終於打開了某些開關,燕零呆了下,整個人撲到燕瓏懷裏又開始大哭。

燕瓏頭痛:“怎麽還哭?”

燕零揪著她的衣襟大喊:“我不管!你不能不要我!”

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嘛,燕瓏不再說話,任他抱著哭。

許久過後,燕零哭得差不多停了下來,燕瓏想要拉開自己的外套又被他緊緊拽住:“不許看,丟臉死了!”

燕瓏挑眉,倒也沒繼續動他,燕零算是徹底從大悲又大喜中緩過來了,他開始想之後的事。

“那我媽……怎麽辦?”

燕瓏道:“就讓她在這呆著吧。你在她面前不要露破綻,算了,你哪會演戲,以後你就不要再在她面前出現,想看她的時候過來看一眼別被發現。”

“那錢……?”

“錢是小事,我只怕她毀了我們的家。”

燕零因為這句話而沈默,過了會兒他悶悶的聲音從外套裏傳出來:“你叫我一聲。”

燕瓏訝異,想了想還是遂了他的願:“阿零?”

“不是這個。”

“那是哪個?”

“你小時候叫我那個……”

燕瓏失笑:“可你也不小了,你不覺得別扭嗎?”

“我不管……快叫!”

“好吧。”

燕瓏妥協:“……小零。”

“……嗯。”

這之後燕零再沒說話,他靠在燕瓏胸前,許久後燕瓏知道他睡著了,將他放平走出了車廂。

早在兩人還在拉扯著說話的時候,鄒雀與百瑟一直在看著這邊,鄒雀擔心萬分又不敢過來看看,最後她忍不住問:“他們沒事吧?”

說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身邊是誰,料想自己之前的態度對方多半不會回答她,她也算做好了不被搭理的準備,沒想到百瑟卻開口道:“沒事。”

鄒雀楞了下,看了看別處還是忍不住忍著別扭問:“你怎麽知道的?”

“聽到。”

鄒雀疑惑地用耳朵去試,小聲嘀咕:“我怎麽什麽都聽不到……”

等到燕瓏終於從車裏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兩人著實在車裏待了不短的時間,鄒雀這期間已經從站到蹲換了不少姿勢。

燕瓏來到兩人身邊,兩人也看到了她真絲襯衫襟口處的濕痕,燕瓏抱歉地道:“讓兩位小姐看了場笑話,很抱歉耽誤了兩位的時間,燕零睡著了沒法過來和兩位打招呼,我這就讓人送兩位回去。”

她揚了揚手,紅色的超跑從前面開過來轉彎,開車的赫然是跟著她的助手,原來助手一直在前面的轉彎處等著,只是視野死角讓他們之前沒看到。

她很高大,鄒雀和百瑟在她面前顯得嬌小柔弱,百瑟道:“我有人來接,送她吧。”

燕瓏便看向鄒雀,鄒雀沒有立刻上車,她仰著臉看著燕瓏,小心翼翼地問:“你們……和好了嗎?”

燕瓏微笑點頭:“是的,方才在裏面只是演戲,燕零是我的弟弟,永遠都是。”

鄒雀頓時松了口氣笑出兩顆小虎牙:“那就好那就好。”

相比燕零的媽媽,鄒雀對燕瓏要更有好感,她早前聽說過燕瓏事業上成功的事跡,那時候礙於燕零的原因覺得她不好。今天親眼見到她,在她的註視下莫名感到一陣羞澀緊張,但要真說,這好像並沒有燕零的關系在裏面,她只覺得燕瓏看起來好帥氣,她……好喜歡。

燕瓏又道:“感謝鄒雀小姐這些年在國外對我弟弟的照顧和……喜歡。”

鄒雀受寵若驚,連忙擺手,語無倫次地道:“沒有沒有的,啊那個不算什麽,啊那、這、那個今天的事我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的,你放心!”

燕瓏眼神柔和地看著她:“說了也沒關系,不必放在心上。”

“為什麽?你不怕別人知道了說閑話嗎?”鄒雀驚訝好奇。

燕瓏搖了搖頭:“當你坦然面對一件事的時候,這件事才不會成為障礙。”

“什麽意思啊?我不太懂。”鄒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燕瓏包容地笑了笑,“意思就是逃避無用。我要是捂住別人的嘴巴,本身就是在逃避過去,逃避過去發生的事情,也是在逃避自己。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無法更改,別人的嘴巴也捂不住,即便捂住了還有手可以寫,人本身就控制不住好奇心與訴說欲,與其在這些東西上拼人心,還不如看開接納過去。接受過去發生的,坦然面對一切,這樣即便是被人知道了,我清楚他們只會攻擊我的出身和經歷,但那些已經和我無關,因為我自己已經無所謂,他們說什麽都傷不了我。不然的話別人每說一次都是在加重傷口,那樣最後很容易產生更大的心理問題,變成跨不過去的障礙,懂了嗎?”

鄒雀看著燕瓏的眼睛變得閃亮起來:“我懂了!”

“好,時間不早了,鄒雀小姐早些回去休息吧。”燕瓏道。

助手已經站在車門處等了好一會兒,鄒雀還是舍不得走:“那個、那個燕瓏姐,我能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燕瓏點點頭:“你問。”

鄒雀低下頭對著手指:“那個……我能喜歡你嗎?”

燕瓏顯得有些意外,不過她最後還是輕輕摸了摸鄒雀的腦袋:“傻孩子,不要喜歡我。”

“這又是為什麽?”鄒雀很不開心。

“因為你最該喜歡的人是你自己啊。”

鄒雀眼睛瞬間變得比旁邊的路燈還要耀眼,她手舞足蹈:“不沖突不沖突!我兩個都可以!”

被她的樣子逗笑,燕瓏揮了揮手:“那好吧,我的榮幸。路上小心,以後有機會歡迎來我家做客。”

鄒雀立刻歡歡喜喜地上了車,在車上還不忘朝燕瓏揮手。

紅色的超跑轟鳴著很快消失在了視野中,燕瓏看向百瑟:“來接百瑟小姐的人還沒到,不然我送百瑟小姐回去?”

百瑟拒絕:“不用,應該快到了。”

燕瓏便站在百瑟身邊不動,在她不解的眼神中燕瓏道:“怎麽可以把漂亮的小姐獨自留在這裏呢?我不著急,陪百瑟小姐等會吧。”

說完她又補了句:“燕零給百瑟小姐添了不少麻煩,感謝百瑟小姐的包容。”

百瑟沒有言語,燕瓏也安靜地站在她身邊,小片刻後,百瑟看著她問道:“你現在是什麽心情?”

燕瓏沒有思考直接道:“高興、滿足。”

定義了胸膛裏多出來的東西,百瑟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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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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