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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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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了什剎海,便已瞧見了在鼓樓斜街等候的馬車,方涇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正在跟李二嘮嗑。見他兩人過來,連忙下車行禮:“幹爹,您溜達完啦。”

“是,辛苦你們等了這會兒。”傅元青說,“可吃了飯?”

“還沒呢。”方涇說,“一會兒去廠子裏吃吧,兒子讓廚子做了些軟爛的,您肯定吃著舒服。”

“好,那就走吧。”傅元青帶著陳景上了車,又想起來了什麽,對陳景說:“炒米還有嗎?”

陳景不明所以的把手裏那拆開的炒米給了傅元青。

傅元青塞給方涇:“你和李檔頭墊一些。”

方涇呆呆的接過去,然後擡頭看向陳景,就瞧見陳景刀子樣的眼神看過來,嚇得一個激靈,把炒米連忙推回來:“不吃不吃,東廠裏燉了大腔骨,我們回去吃肉。”

說完也不等傅元青答話,把車門咣當一關,然後對著李二說:“走走走,去東廠。”

李二莫名其妙看他:“廠公,這怎麽了啊?”

方涇只覺得脊椎發涼,摸摸脖子,感覺腦袋還在脖子上,松了口氣:“哪兒那麽多話,回去吃腔骨去。”

馬車從什剎海繞行,經過順天府衙,上安定門大街,一路往南走了好一陣子,便繞進了東廠胡同。天色已晚,東廠大門點了兩個燈籠,上書東緝事廠。

漆黑屋檐下,大紅鐵門上的鉚釘都顯得有些陰森血氣。

門口兩邊番子帶尖帽,穿皂衣皂靴,像是緝拿鬼混的無常,亦有些嚇人。

傅元青的馬車自大門入了院子,這才下車,東廠掌刑千戶孔尚帶著諸位檔頭們已經在院子裏候著,見傅元青下車,連忙躬身迎接。

“見過掌印。”

“見過老祖宗。”

諸人紛紛行禮。

傅元青拱手回禮道:“如今我已不提督東廠,諸位便不用這般客氣了。”

孔尚和氣笑著:“那哪兒能啊,方廠公是老祖宗的兒子,老祖宗就是咱們東廠諸位的爺爺。見了爺爺哪裏有不行禮的。到時候還說東廠的人都沒了心肝,不行孝呢。”

方涇這會兒顯得比平時要威武,不耐煩說:“行了,孔尚你那個亂拍馬屁的臭毛病改改。在老祖宗面前不興這個。”

孔尚也算是東廠二把交椅的大人物,年齡比方涇大不少,讓小子當頭訓斥也不覺得丟人,客客氣氣的應了聲是,便躬身給傅元青帶路。

陳景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孔尚還楞了楞,小聲跟方涇說:“這位是誰啊?身形怎麽這麽眼熟?”

方涇瞪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讓他說閉嘴,傅元青已經開口了。

“他原來便是東廠的死士。孔掌刑想必熟悉的很。”

孔尚又楞了楞。

然後看到方涇在傅元青身後瘋狂給他打眼色。

“哦……哦哦哦……”他恍然大悟,“熟悉,熟悉。特別熟悉。這不就是那誰……誰……”

陳景道:“在下陳景。”

孔尚:“對對,陳景。嗨,瞧我這腦子。年齡大了不好使。你、你近來可好?”

方涇感覺額頭又要冒冷汗,在傅元青有疑惑之前,已經搶先笑道:“幹爹,浦大人來了,在後面院子裏等了多時了。酒宴已經擺好,您要不先去,別耽誤了正事兒。”

傅元青雖覺得有些奇怪,倒也沒有多說,便對陳景說:“你在外面等,還是跟我去見浦穎?”

陳景收回盯著孔尚的視線對傅元青道:“老祖宗讓屬下去,屬下便去。”

“那便一同入內吧。”傅元青帶著陳景就進了方涇布置好的那個院子。

等兩人進去了,孔尚問方涇:“廠公,咱們什麽時候有死士了。”

方涇翻了個白眼:“我說有就有。你給我說漏嘴了,不是我要收拾你,等著誅九族吧。”

他言語惡劣不似作偽。

孔尚又仔細想了想,他們東廠做密報、潛伏營生,記人一事最是擅長。

覺得那個人的身影熟悉的似乎像是一個人。越想越想,最後驚出了一身冷汗。

院子在東廠最內,緊貼著皇城根兒下,院子裏有個廂房一間,亦有些流水。布置的還算清雅。

這會兒浦穎穿素衣,帶孝於左臂,正站在廂房外,負手而立。

見傅元青進來,浦穎問:“這是怎麽了?我尚在孝期,方涇為何抓我入東廠?”

傅元青行禮:“浦大人勿急。是我讓方涇請您過來。其他地方雜亂,只有東廠縝密,可掩人耳目。”

浦穎怔了怔,這才安下心來。

“浦大人可曾用膳。我讓方涇準備了酒菜……”傅元青又道。

“不用了。有話直說吧。”浦穎打斷了傅元青的話,他猶豫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一些,“蘭芝,以前是我不好,那日你走了,父親也有些悔意。說他因傳聞誤解了你,不如家翁半分豁達。托我若有機會,要向你當面道歉。”

傅元青怔了怔:“柱國大人他……”

浦穎有些慚愧,垂首道:“家父年齡大了,脾氣倔強,這些話已經是他平生能說出最謙卑之語。你不要介意。我呢……這些年沈迷官場,被身份地位迷花了眼,低看了你的德行。我迂腐之極,愧對家翁教誨。辦了許多錯事,說了許多粗鄙言語……家翁走後,回憶過往種種,只覺得羞愧異常,枉讀了這些年聖賢之書。”

他說:“蘭芝,我應萬死謝罪。”

說完這話,浦穎撩袍子,噗通一聲雙膝跪地,便要叩首。

傅元青被這聲驚得渾身一顫,連忙扶住了浦穎臂彎,道:“浦大人是吏部尚書,肩扛社稷,不可跪一個宮人!”

浦穎羞的滿臉通紅,硬要去叩首。

“浦大人……”

“蘭芝,你讓我給你磕頭賠罪。”

“浦大人,不可。”

“蘭芝,你讓我……”

“浦敏欣!浦靜閑!”

舊日的稱呼沖口而出,兩個人都楞了楞,擡眼看去,對方的面容還依舊熟悉。這一聲呼喚似乎連接了久遠的昨日,可歲月流逝,蹉跎中眼神裏都有了滄桑。

那些似曾相識的歡喜,又都被沖淡。

傅元青跪坐在浦穎面前,道:“浦大人……真的不用如此抱愧。”

“你、你若肯原諒我,就叫我一聲靜閑。”浦穎結結巴巴道,“便讓我知道,你肯既往不咎。”

傅元青有些無奈,最後嘆了口氣:“浦靜閑,你這些年來朝會時罵我、下了朝會罵我,凡事都與我對著幹。難聽的話有一籮筐……要原諒你,哪裏那麽容易。”

“那要如何才行?”浦穎慚愧問。

“你便自罰三杯吧。”傅元青道,他對陳景道:“你讓方涇把酒菜上來,浦大人願意在東廠吃飯了。”

酒是烈酒。

酒一上來,還未等傅元青勸阻,浦穎便已自罰了三碗,他喝下酒去面色如常,問傅元青:“一起喝。”

“你是吏部尚書,我只是宮人……”傅元青坐在對面,搖了搖頭:“能與你這般平坐暢聊,已經是做夢一樣。同飲便算了。”

浦穎端著碗一怔,放下來道:“你還執著於這身份。”

“也不是。”傅元青又幫他倒了一碗,“更怕醉酒誤事。”

“所以你今日讓我來東廠,是有事找我?”浦穎問他。

傅元青雙手掖袖,對浦穎道:“是今日劉玖送奏疏過來,我已瞧見了你申請丁憂三年為浦夫子戴孝的折子。”

“為祖父母守孝,乃是禮儀中事。我自請丁憂,應是情理之中。”浦穎說,“今日也得了批紅回覆,說不允丁憂。”

傅元青點點頭:“臣下丁憂,陛下愛惜良才,按慣例,這樣的折子也應退回。一般要三請丁憂而準,乃是情理之中。這才符合了人倫、也符合了君臣之道。”

“是啊……”浦穎感慨道,“只是這樣一來,我就要離開朝野了。父親已經帶著家翁棺槨啟程回鄉,我待這邊事畢,陛下允許後,就也回去了。再見怕是得二十幾個月後了。怎麽了?這中間有什麽不符合規矩的地方嗎?”

“不,大人進退得宜,孝心拳拳,天下人皆知。只是……”傅元青猶豫了一下,“靜閑若信我。我想請你第三次陳情丁憂時,不要遞折子到內閣。而是直接遞奏本給陛下。”

“越過內閣和劉玖?”浦穎問。

“這奏本入司禮監直接呈報陛下,陛下必定慰留浦大人。如此,假挽留就成了真奪情。大人便不用丁憂三年。可上朝戴孝議事。”

浦穎眉毛一挑:“蘭芝,你想做什麽?”

“文選司侯興海已去,文選司郎中位置空缺。眾人虎視眈眈,若無人主持吏部大局,則必又起亂。我想請大人留在朝野中,繼續做吏部尚書,穩定局勢。這是其一。”

“還有呢?”

“京察三年一考,如今大人若回鄉丁憂,京察之責必定落在吏部郎中岑靜逸身上。他身為東鄉黨人,定偏袒東鄉黨羽,於朝局不利。這是其二。”

“其三呢?”浦穎問。

傅元青起身一躬,問:“浦大人,想入內閣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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