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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場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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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兩日,便立春了。

神殿監早就布置好了太廟、地壇,等皇帝攜令諸大臣昭告上天後,春場跑馬便開始了。

一年之計在於春,立春這日,再沒朝堂上的劍拔弩張,內閣六部的老臣們都退到了觀景臺,語氣輕松的寒暄招呼,對著下面的情形評頭論足。

那些王公貴族們的公子哥兒終於是粉墨登場。

皇帝是年輕的。

他們亦然。

這大端朝的江山命數早晚要握在他們手中。

他們要做的,便是把握這樣的時刻,親近自己的新王,若真能博一個青睞,便能在未來的日子裏得道升天。

快入春場的那輛車上,倒沒人在乎未來的事情。

陳景緊了緊腰帶,拿起天將軍面具,道:“老祖宗,屬下去了,可還有什麽囑托?”

陳景今日束發披軟甲,四肢護腕處與胸口護心鏡都是精鐵而制,內裏一件純黑銀紋曳撒,盡顯少年意氣。

傅元青靠在軟塌上,仔細打量年輕的死士的面容,感慨道:“瀟灑美少年,引弓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陳景本已拿起弓箭,聽他的話,動作便頓了下來,眼神深沈了:“屬下才疏學淺,聽不太懂。”

老祖宗也不解釋。

文質彬彬如他,含蓄緘默其斯,已經說得夠多夠露骨。

他擡起手指勾勒死士的下顎,年輕人的那裏有些微微的青,胡子被他刮得幹凈,然而卻依舊留下了些硬硬的胡茬,在傅元青指尖留下酥麻。

死士抓住他的手,不知道何時已經湊及他身側,氣息變得有些暧昧低沈起來,死士的眼裏有一把火,把眼中傅元青的倒影點燃。

亦似真點燃了他的軀幹。

欺身而上,將老祖宗拉在自己身下,四肢禁錮。

“你倒是肆意妄為。”傅元青輕聲道。

“屬下惶恐。”陳景啞著聲音說,可語氣裏動作上一點惶恐都無,他帶著皮手套的兩只,挑開了老祖宗的衣襟,手腕上的鐵甲,貼在了老祖宗的胸口,冰涼的鐵甲,讓他胸口微微發顫。

然而陳景再往下去時,便被傅元青攔住。

“老祖宗……”

“晚上回家。”老祖宗說,“跑馬要開始了,我還等你拔得頭籌。”

死士的眼神裏有點隱忍,可他還是聽話,傅元青聽見他在身上撐著,憋著氣兒呼吸,過了好一會兒,等氣息平穩了,他給傅元青整理了衣物,這才下了馬車。

“老祖宗想我拿頭籌?”

“是。”

陳景身被輕弓,腰別箭囊,又翻身上了旁邊的黑馬,對車內道:“老祖宗,等我拿了頭籌回來。飛魚服、黃金、還有汗血寶馬,都送給您!你要什麽,都給你。”

他平時都很沈穩,難得展露出了些少年的稚氣,說完這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一駕馬就跑遠了。

傅元青掀開門簾,看他遠去的背影,眉目帶了笑,過了好一會兒才道:“真是個孩子。”

“老祖宗,咱們也往承天門兒去吧,前朝內廷的諸位大員都在那邊等著呢。”李二道,“方少監半個時辰前就派人來催過了。”

“好。”傅元青回神,他坐回車裏,“過去吧。”

只有孩子,才想著什麽都同喜愛的人分享。

成年人,有了私心,就不會了。

承天門上設了位。

二品大員往上有坐。

傅元青登樓時,隨行的太監卻不是熟面孔。

“翁六人呢?”傅元青問。

那太監回道:“奴婢是禦馬監的程創。翁六前幾日在城門上賭錢,已經讓劉廠公罰了充軍了。”

他態度仔細卻疏離,傅元青便再問。

然後他帶著傅元青到了靠前排內閣的貴賓席位旁,卻沒設座。

“老祖宗給您道個歉,之前單給您設了位置,後又有不知道哪裏的小人去太後面前說長道短,說單獨給一個宮人設座不符合制式,是咱們做奴才的僭越本份。”程創垂著眼簾恭敬的笑了笑,“劉廠公為了這個事兒啊,差點還跟外臣吵了起來。還挨了太後的罰。趕巧兒了,今兒放椅子的時候,正好又少了一把。”

傅元青也不生氣:“我站著便是。有朝臣在,本不應設內監之位。”

程創垂首:“那委屈您了。老祖宗您先歇著,奴婢給您端茶過來。”

程創舉止恭敬,沒有一份僭越。

可早就上了城門的方涇還臉色陰沈。

“小人得志。”他道,“翁六雖然隸屬禦馬監,早年卻在司禮監當過差,劉玖得了勢,自然不會再讓這樣子的人留著,隨便找了個理由發派出去。這才得了點聖眷,程創就敢來咱們跟前兒上眼藥。”

方涇說到最後已經咬牙切齒,他年齡小,又長了一張粉嫩嫩的娃娃臉,不說話的時候,會讓人以為他是哪家剛出門的小公子。

可如今這會兒,這張臉上猙獰陰暗,形成了一種怪異的可怖。

“雲卷雲舒潮起潮落,本就是常態。”傅元青搖頭,“方涇,這些事,不值得你往心裏去。”

方涇氣不過,還想爭辯:“可是……”

“富貴雲浮,榮華風散。”傅元青抿嘴:“榮辱不驚,才能雲淡風輕。”

方涇委屈,“我就看不慣他們欺負老祖宗。”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傅元青說。

兩人正在說話,浦穎已經負手溜達了過來,看著傅元青。

傅元青躬身作揖:“浦大人。”

溥穎也不回禮,皺眉命令道:“你隨我來。”

方涇剛好受點的心情更憤怒起來:“大人怎麽對我家老祖宗這般無禮?”

浦穎不理他,往前走了兩步,不耐煩的看傅元青:“過來!”

“是。”

浦穎在城樓上找了個偏僻的角落,等傅元青近了,又離得遠了點,將將好站在兩人小聲說話又不被人聽到的位置。

“浦大人找奴婢何事?”傅元青躬身問。

“你明知故問。”浦穎沒好氣的說,“候興海……”

“還活著。”傅元青說。

浦穎被他噎了一下,臉色頓時一陣紅一陣青:“候興海被你們抓了,後腳他的家眷都無影無蹤了。人呢?別說人都跑了,我不信!”

傅元青回答:“不瞞大人,候興海一妻、一妾,三子兩女,都在詔獄裏。”

饒是浦穎早有猜測,這會兒聽到,亦忍不住頭皮發麻。

“傅元青,你抓候興海就算了。他家眷可都是無辜的平頭百姓啊!詔獄那樣的地方,人進去了就要少半條命。你怎麽能,怎麽能對手無寸鐵之人這樣——”浦穎問他。

“候興海是官場的老油子了。”傅元青說,“奴婢若不抓了他的家眷威懾,他怕不能盡數說實話。況且,他經受百萬貪墨大案,牽連朝臣數不下百,當時若不將他家眷抓走,落到旁的什麽人手中。他們……還能有命在嗎?”

浦穎語塞,焦慮的來回走了幾步,問:“你是不是懷疑我幕後主使候興海?”

“大人是候興海的上級,吏部尚書,嫌疑自然最大。”傅元青陳述。

浦穎臉色難看:“荒唐。我浦穎一心為國!絕不可能做這種蠹蟲!”

“大人可留證詞在北鎮撫司大堂上陳述。”

浦穎一揮手:“清者自清。我也不操心。我只要你按大端律法辦事。候興海應交由刑部。他的家眷既然無罪也應放出,我會護得他們周全。”

說到這裏,浦穎終於稍微放軟了語氣:“他雖然罪大惡極。可孩子、妻妾,都是無辜的……望傅、傅掌印體恤。”

傅元青擡眼看他,無奈的嘆了口氣。

“這麽多年,大人還是沒變。”

“你什麽意思?”

“大人不明白嗎?劉玖來提申候興海未果那夜後,便沒人再操心候興海及其家眷去留。因為他已經說了該說的、說了能說的。未來等待他的只有滅口。此時人人自危,斷不會再去北鎮撫司要人。”傅元青解釋,“只有大人,生性耿直,又關懷無辜。才會來問奴婢這些……也才會來要他的家眷。”

“候興海事發,你的嫌疑最大。按理說你應該不來,這樣才能自保。可我一直等著你來……你是最最厭棄我的,你若私下來為了無辜的家眷找我,你便是清白的。”傅元青似乎松了口氣,“浦敏欣,便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浦敏欣。”

浦穎哪裏想到這中間關節,怔了怔,他看著傅元青清澈的眼,過了好一會兒移開視線,問:“所以,傅掌印,人你放不放?”

馬會開始了。

內閣幾位坐著閑聊,身後還有些大臣們飲茶。

傅元青扶手靠在城墻上,看著遠處。

太陽出來了,柳絮隨風,春意盎然的光芒下,馬蹄疾行。

無數年輕人騎馬引弓。

然而只有一人,帶頭前行。

他馬術高強,箭無虛發。

一晃神,一瞬間,這幾十人便從承天門前一晃而過。

“是戴著面具的吧?”傅元青心裏難的有了些掛念,急促的問,“打頭兒的是陳景麽?”

“是陳景。”方涇在他身後說,“幹爹,兒子瞧得清楚,第一個就是陳景。”

傅元青心落了一半:“那就好,前面就是新華門了。”

周圍的大臣們都散了,去往新華門,傅元青這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轉身過來,方涇後面站著德喜。

“德喜來了?”

“奴婢來了有一會兒了。”德喜笑著說,“老祖宗,主子差我來問您,今兒個幾時進宮?”

傅元青想起,自己好像說過,立春後回宮。

然而他並不想回去。

不光是今晚,今夜已經準備好與陳景同飲的咬春湯要同食的春卷。

還有更遠些的皇帝冠禮。

他早就準備好了踐行,卻擔心少帝無法自立。可如今看著這些年輕人,就知道,他們已經躍躍欲試。

天地都是他們的。

更無需過往的前浪擔心。

待候興海貪墨一案結束,他就交出權柄,與陳景一同,遠避山林間。

於是傅元青從懷中拿出早就準備好,卻一直猶豫著未上奏的那封奏疏。

“我今日不回宮。德喜,將這封奏疏先替我轉交陛下。”傅元青道,“對陛下說,傅元青年老體虛,身體抱恙,奏請致仕。明日禦門早朝,傅元青會在朝堂上,親自請奏,告老還鄉。”

他說完這話,方涇的臉色變了。

德喜顫巍巍的接過那奏疏:“奴婢、奴婢這就跟陛下說去!”

傅元青處理了這件約莫可以震動朝野之事,也不想再去新華門。

他坐了馬車打道回府。

府上的廚子早就準備了一桌迎春宴。

可是等到日頭西沈。

陳景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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