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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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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雨

(一)

“帶我離開。”

這是時隔數年秦知悅再次向晏微提出的請求。

冰雪映照著晏微不悲不喜的神情,他緩緩開口,聲音卻比這天氣還要寒上幾分:“好。”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再拒絕。

秦知悅得到答覆,這才肯松開原本緊緊抓住晏微衣袖的手。

一時的勇氣散去,她就勢癱坐在雪地上,捂著臉抽噎起來:“我試過了,可是我做不到。”

抽噎變成了啜泣,秦知悅嘴裏只一直翻來覆去的念著一句話——我想回家。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張鶴聞訊帶著幾個宮人尋跡而來,張鶴使了個眼色,立馬就有得力的宮女將秦知悅扶起。

宮女麻利地替秦知悅收拾幹凈錦衣上沾染的臟汙,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皇後娘娘,奴婢扶您回宮。”

秦知悅就像個傀儡似的,無知無覺由著宮人簇擁著返回。

目送秦知悅一行遠去後,張鶴這才回身朝晏微一禮,笑瞇瞇問:“國師大人,今日皇後娘娘可曾與大人說了什麽?”

晏微冷漠地轉過身,朝自己的無極宮踱步而去:“不曾。”

張鶴在他身後,半是提醒半是警告:“陛下平生最恨巫蠱之術,國師大人可不要去觸了陛下的黴頭——尤其與皇後娘娘有關。”

入夜之後,皇帝趙棠來了秦知悅的昭陽殿。

趙棠興沖沖吩咐宮人將幾個大箱子擡了進來:“這是我從四海搜羅來的話本,無憂,快來瞧瞧可有你喜歡的。”

知悅願無憂——無憂,正是秦知悅的小名。

此時的秦知悅安靜了許多,不像白日那般失態。她端坐在妝鏡前,釵環已卸、粉黛亦去,一副要就寢的打扮。

即使是聽到趙棠入內的動靜也沒半點起身迎接的打算,直至她聽到“話本”二字,這才終於動了動。

趙棠以為她回心轉意,不自覺就高興起來,他緊緊盯著她的動作,不敢有半分錯神。

只見她從屏風後款款而出,投過來的眼神卻一如既往的冰冷:“不要再做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了。”

有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滿心期待化為泡影,趙棠的一副心腸霎時就涼了七八分。

但他不願死心:“無憂,這些話本我都看過了。雖沒有你曾經看的那些話本裏的‘飛機’、‘汽車’、‘地鐵’,但它們也很精彩。不若留下來作個解悶兒的玩意兒?”

聽著一國之君這般卑微的語氣,秦知悅只是無奈又疲憊地嘆了口氣:“有些東西是獨一無二的,誰也無法取代。”

“這些話本也許很好,可是我不喜歡。”

不喜歡,真是這世上最簡單最無解的拒絕。

(二)

二十三年前,秦知悅帶著“前世”的記憶降生在這個陌生的封建王朝,成了秦尚書的嫡女。

人生的前十六年,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回家——回到那個千年後的現代化家鄉。

秦知悅的母親因她的出生而死亡。

一歲時,秦尚書迎了新妻,也有了新的兒女。

而她,就在一日日的光陰中漸漸被淡忘了。

秦知悅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莫名其妙來到這裏,也不知道要怎麽才能回家。

她去不了千年後,但也不想做一個封建家族聯姻的棋子。

幸好的是庭院裏不受寵愛的嫡女,想要離開總是要容易些。

所以她反倒慶幸秦尚書忘了自己。

十三歲時,她籌措到了足夠的銀兩,只差一張空白的戶籍就可遠走高飛。

也是在她十三歲,她遇到了一個叫初雨的人。

少年從她墻頭翻下,把她從池塘裏撈了出來,滿眼戲謔:“怎麽高門裏的貴族小姐會想不開尋死呢?”

秦知悅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不速之客,默默咽下了腳滑、不慎墜塘的解釋。

她沒有理會嘰嘰喳喳的少年,滿腦子都在想著怎麽才能弄到一張戶籍。

少年見她如此無動於衷,不禁也有些惱怒了:“餵!你為什麽不和我說話?”

“我叫初雨,你叫什麽?”

秦知悅覺得這人無趣,淡淡看了一眼就別過了頭。

可那眼神在初雨看來就像是一捧野草,顫顫巍巍燒到了頭,只剩下逐漸冰冷的灰燼。

莫名地,他有些心慌。

“你不要尋死,我教你武功好不好?”

彼時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也就只有自己引以為傲的功夫了。

他本不對秦知悅有什麽反應抱以期待,卻不想聽到這句話的秦知悅目光驟然一亮。

“真的嗎?你教我武功?”

初雨說他出身江湖,素喜劫富濟貧。只是近來被仇人追捕,這才來了京城,又機緣巧合之下救了“尋短見”的秦知悅。

好人也好,惡人也罷,只要能教她武功,讓她日後多一分保障,秦知悅才不管初雨話中真假。

初雨做了秦知悅的師父,每每夜半便準時出現手把手教她武功。

初雨從不告訴秦知悅他白日裏做什麽,秦知悅也從來不問。

他們從不會在白日見面。

但除夕日,是個例外。

除夕日,是秦知悅的生辰。

(三)

她不知道初雨從何得知,問起時,初雨便用“堂堂尚書家大小姐,有心打聽一下自然就知道了”的原因搪塞過去。

那時候的秦知悅並不知道,這個時代閨閣女郎的生辰從來都是家族的秘密,不可能輕易為他人所知。

除夕,是個團圓的好日子,也是秦知悅一年中最難受的時候。

秦尚書與新妻舉案齊眉,又有一雙可愛兒女承歡膝下。

至於她這個名義上的大女兒,不過除夕夜時施恩讓她一道去吃個飯罷了。

吃過“團圓飯”,秦知悅一如往常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坐在窗前,望著被茫茫白雪覆蓋的冷清院子,想起秦尚書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突然就感到寂寞。

無數個夜裏那遙不可及的期盼,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身處陌生朝代的惶惶,都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般襲來。

身側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輕笑:“喲,怎麽哭啦?”

雖然初雨從未提過自己有什麽親朋,可秦知悅直覺他該是個交際的好手,身邊定然是不缺朋友的,倒也不至於在這樣的一個好日子裏來陪自己。

卻不想,他竟真的來了。

她手忙腳亂擦去眼淚:“你怎麽來了?”

初雨只當沒見著她這狼狽模樣,朝她晃了晃手中食盒:“聽說這家酒樓的味道不錯,順路買了嘗嘗。若沒那麽好吃,爺爺我下次就去砸了他的招牌。”

秦知悅破涕為笑。

兩人吃的興起時,初雨嚷嚷著要為她算命。

“你不知道,其實算命才是我的老本行。”

“至於這身武功嘛,不過隨便學學!”

秦知悅心道果然年少輕狂,口氣這般大。

她左手撐著腦袋,將右手遞了過去,好笑道:“那我倒是想見識見識了。”

“啊呀啊呀!”初雨故作姿態:“你這命格真是貴不可言呀!老夫算了這麽久的命,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好的命格呢。”

秦知悅也好心情的配合,笑瞇瞇瞧著他:“是嗎?還請先生指點一二。”

初雨放下她的手,定定地看著秦知悅,仿佛要看到她心裏去。

他這樣鄭重,倒弄得秦知悅心中咯噔一下,竟隱隱生出些許不安來。

“國母之命,尊貴至極。”

這話一出,秦知悅反倒松了口氣——如此荒誕的結果,怎能讓人信以為真?

“真的呀?”秦知悅並不將國母二字放在心上,笑問:“那豈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是。”

“一生無憂,諸事如意。”

“是天底下頂好的命格。”

“你喜歡這命格嗎?”

“喜歡呀。”

“為何不喜歡。”

“初雨,你真有趣。”

(四)

秦知悅永遠也不會忘記十三歲生辰的那個晚上。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獲得自由。

短暫卻美好的自由。

她換了裝束,戴著面具,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行走在人潮之中。

明燈高懸,通街長明,她就這樣歡快地穿梭在充滿煙火氣的人間。

初雨跟在她身後,微微笑著看她。

“你開心嗎?”初雨問。

“開心!”秦知悅通身暢快。

“那你願意留下來嗎?”

已經走遠的她並未聽到他的問題,自然也給不了他答案。

秦知悅原本走在前面,卻突然回頭朝初雨看去——嘴角掛著真切的笑容,眼睛也被萬家燈火染上了迫人的神采。

初雨定在原地,楞了楞。

在新年即將到來的那刻,初雨看了看滿天花火,又將目光轉向秦知悅:“你的生辰願望是什麽?”

花火餘暉之下,秦知悅雙手合掌,正虔誠祈求著什麽。

“無拘無束,一生自由。”

秦知悅十四歲的生辰願望是“早點學好武功。”

十五歲的生辰願望是“不要成為聯姻的犧牲品。”

秦知悅十六歲生辰那天,就像握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初雨的手,哭著求他:“帶我離開。”

初雨只是轉過身,堅定又殘忍地將秦知悅的手指從自己的手腕上一根根掰開。

“我以後不會再來找你了,相見無期,多多保重。”

隨後他躍過墻頭,再不曾回頭。

就像初見時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她生命中,如今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三月後,秦知悅被送往南平王趙棠的封地完婚。

她不再是秦家女兒,而是南平王妃。

卻依舊是一顆可以被隨意擺弄丟棄的棋子。

只有手腕上那道被玉鐲遮蓋的傷疤還在時時刻刻提醒她不要忘記追求自由。

(五)

趙棠年長她五歲,是個不受寵愛的皇子,就連封地也在遠離京城的貧瘠之地——這也是為什麽秦尚書舍不得自己的寶貝二女兒嫁過來的原因。

是的,她秦知悅也不過一個可笑的替身而已。

這些年皇子間奪位之爭愈演愈烈,最受寵的是承安王。

承安王是貴妃唯一的孩子,皇帝愛屋及烏,在貴妃死後親手將承安王帶大。

承安王剛出生,皇帝就將最富庶的封地給了他。

如今諸位皇子都已成年,皇帝有心扶承安王上位,便著手打壓其他兒子。

趙棠雖被打發去了偏遠之地,可他的舅家還在京城。

這門婚事便是趙棠的舅舅上門提的。

而他本意所求,正是秦知悅同父異母的妹妹——秦尚書捧在手心的二女。

秦尚書不願二女受苦,這才想起了秦知悅。

左右皆是嫡女,是大是小又有什麽區別?

從提親到成婚,間隔整整一年。

秦知悅知道這件事的第一時間就加快了自己的出逃計劃。

她曾如願地逃了出去。

甚至順風順水地到了南方,做了一個半月的“柳家小子”。

可是秦尚書還是找到了她。

他不知這個女兒怎麽突然這般大膽,也不知她從哪裏學了一身功夫。

但這一切並不妨礙他讓人廢了她一身經脈,乖乖地去做南平王妃。

她就此被折斷翅膀,囚禁在一方小小的牢籠中,等待著命運降臨。

秦知悅從不輕易相信旁人,可她還是曾將最後的、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初雨身上,所以才會在那般走投無路的境地中低聲下氣地哀求。

但初雨也離開了。

她心灰意冷一心求死,在某個深夜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望著慘白月光下靜靜流淌的鮮血,恍惚中她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回家了。

然而天不遂人願,她活了過來,被秦尚書送去了蠻荒之地與趙棠完婚。

新婚夜,趙棠發現了她手腕上那道傷疤。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嘆口氣離開了房間。

秦知悅目送他離開,悄悄收回了藏在袖中的鋒利小刀。

她那時想,大不了同歸於盡吧。

(六)

對秦知悅而言,成親後的日子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痛苦。

趙棠不喜歡她,因此也不會多加幹涉她的生活——只要她好好活著便可。

她可以縱馬馳騁在遼闊的草原上、可以靜靜等待一場日出、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

只除了離開這裏。

某一天,她突然厭倦了。

趙棠在這時候找了過來。

他靜靜地坐在她身邊,陪她看了一場日落。

在太陽快要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時候,趙棠終於開口。

“我不日將啟程……如果沒有回來,那你就離開這裏。忘記趙棠、忘記這裏的一切,從此做一個普通人。”

“哦。”

秦知悅沒有問他要去做什麽,但其實心裏已有了答案。

南平王要造反的消息甚囂塵上,趙棠練兵也從來不背著她。

趙棠要反了。

那她呢?

是希望他輸還是希望他贏呢?

臨走前趙棠還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腦袋:“聽說你小名叫無憂?”

“本還有許多話要同你說的,可想想還是算了。”

“那些話還是等我平安回來再同你說吧。”

“無憂,你會等我回來嗎?”

會等他回來嗎?

她不知道。

南平王打了勝仗的消息時不時傳來,但秦知悅的日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沒什麽變化。

在她十八歲生辰這天,原本該遠在千裏之外的趙棠突然回來了。

他一身風塵,想是奔波了一路。

趙棠親手為她捧上一束料峭梅花,在滿天星光下他的眸子也熠熠生輝。

“無憂,你從小失去母親,半生輾轉,我亦無生母之愛,茍且偷生。”

“你我兩個同病相憐的苦命人,從今後相依為命、白首偕老可好?”

秦知悅就這樣瞧著他,眼中光華流轉。

“我本舉世無牽無掛,但若論及情愛——所求不過一心人而已。”

“趙棠,你能做到嗎?”

於是趙棠向上蒼許下誓言:“一生一世,得秦知悅一人為妻。”

兩人對著山川重新拜了天地,從這一刻起真正結發為夫妻。

(七)

此後三年,趙棠一直南征北戰,秦知悅陪在他身邊見證了許許多多血與淚的故事。

趙棠曾對她說,前途未蔔,縱然以死結局,也願身邊有無憂相伴。

愛是自私的。

趙棠愛她,哪怕是死也要同她一道。

可事到臨頭,他卻舍不得秦知悅陪他死了。

他一生征途平順,唯有攻破京城的最後一仗最為兇險。

彼時時局動蕩,趙棠生了隱憂,早早派心腹將秦知悅送回封地。

他那時想,原來愛一個人竟會如此膽怯、如此害怕。既怕她不愛自己,於是許下同生共死的諾言。然到頭來還是情不自禁為她鋪好所有後路,只願她好生活著。

趙棠永遠也忘不了那日,新上任的國師晏微站在城樓上。

在晏微的面前,是被五花大綁的趙棠的舅家。

晏微高高在上,冷漠地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南平王,如此可退?”

“為了一己私欲誅殺親子之人可堪為帝?”

晏微並不理會趙棠聲嘶力竭的質問:“國師歷來只侍奉帝王,南平王,你還沒有資格這樣同本座說話。”

趙棠目眥欲裂,親眼看到自己舅舅的人頭落了地。

“南平王,如此可退?”

“不退!”

事已至此,哪有退路可言!

下一個被推到他面前的,是本該身在封地的秦知悅。

城外的趙棠瞪大了眼睛。

秦知悅被蒙上眼睛帶到了城樓上,她沒想過這種從來只出現在小說的情節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苦笑一聲,知道自己是什麽處境,又該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趙棠,攻城吧。”

“還沒試過你怎麽就覺得他會舍棄你呢?”

耳邊是一道熟悉的輕語,秦知悅有些震驚地“看”向聲音來處,隨即又想到什麽,了然笑了:“原來你就是新國師啊,初雨。”

她常從趙棠和他的謀士口中聽到晏微這個名字。

每每聽到時都會看見一張張憂愁的面容。

他們說晏微天縱奇才,又向來忠心從不偏倚,恐是這一路上最強的敵人。

雖常聽人說晏微心機城府深重,手段酷烈,可今日之前,秦知悅都對此沒什麽太大的感觸。

如今才算是真正領教了。

晏微就是初雨,初雨就是晏微。

這一認知讓秦知悅無比清楚的意識到他們所言非虛。

“曾經的一切,也是你精心設計嗎?”

這一句,問的是當年的初雨。

晏微的僵硬轉瞬即逝,很快他又微笑著:“南平王妃,可要同本座賭一場?”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的趙棠身上:“賭一賭南平王會選什麽?是江山?還是美人?”

一陣疲憊襲來,秦知悅無力道:“可我並不願做你們這場博弈的無聊賭註。”

晏微笑得意味深長,半是嘲諷半是無奈:“既在局中,身不由己。”

“是呀。”秦知悅喟嘆:“好一個身不由己。”

(八)

晏微將選擇擺在趙棠面前,趙棠沈默了許久,終於道:“國師,無憂是我妻,夫妻當同命。”

“我願代替她,成為你的人質。”

晏微還來不及說些什麽,城中就有消息傳來。

皇帝駕崩,傳位南平王。

這道遺旨處處透露出詭異,但又如此無懈可擊。

得知消息的晏微面不改色,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親手解開了秦知悅的束縛,打開城門將趙棠迎入城中。

秦知悅成了名副其實的皇後。

晏微把她安然無恙送到趙棠身邊,上馬車時秦知悅看到晏微扶著自己的那只修長青白的手,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當年的國母之言,竟在今朝一語成讖。

她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命數可改嗎?”

晏微一楞,默默垂下眼睫:“不可。”

如果這是一個小說故事,那麽結局就應該停留在皆大歡喜的時候——趙棠如願以償當了皇帝,從此與秦知悅白首偕老,一生一世一雙人。

但人生總不會如故事一般戛然而止。

(九)

趙棠登基後,便有無數鶯鶯燕燕朝他湧來。

初時,趙棠以國事為由一一拒絕了去,直到某一日他將他舅舅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接進了宮中。

那是秦知悅唯一一次和趙棠爭吵。

趙棠說,他愧對舅舅,如今舅家也只得這一個表妹了,他不能再讓她受苦。

“你大可賜她一個好身份,再為她尋一門好親事,總不至於要你堂堂皇帝用身體去補償。你把自己當什麽了呢?開門迎客的小倌兒?”

回應她的是惱羞成怒的趙棠的一個巴掌。

秦知悅捂著臉,無悲無喜,神色淡淡:“是我多管閑事。”

是啊,哪怕是她所生活的年代也鮮有男人真正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她又怎敢癡心妄想,期待一個王朝的皇帝能只對她一人忠誠呢。

趙棠強忍著後悔:“無憂,你變了。”

那天之後,秦知悅的住處就成了冷宮一般的存在,而趙棠的後宮進了一批又一批的女郎。

趙棠想借此逼迫秦知悅妥協,逼她接受自己的丈夫三宮六院的事實。

秦知悅卻從不將他的這些小心思放在眼裏,直到某一天,新入宮的貴人得了趙棠特許前來秦知悅宮中拜見。

看著那張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秦知悅的心徹徹底底冷了下去。

(十)

“臣妾拜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千歲。”

“多年不見,妹妹風華依舊。”

面前站著的正是當初本該嫁給趙棠的秦家二女,秦歡。

趙棠這是在提醒她自己本就是個替身麽?

她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笑曾經的自己竟然會因為趙棠而選擇留下。

秦歡離開後,秦知悅就病了。

這病來勢洶洶,半夜裏發起高熱,燒得秦知悅一個勁兒的說著胡話。

趙棠聞訊趕來時,秦知悅已經不省人事。

太醫們個個束手無策,有膽大的太醫冒死向趙棠推薦了晏微。

趙棠從來不喜晏微,他總覺得此人心機深沈,又無任何牽念,是個極不可控的危險人物。

可他不能拿秦知悅的性命賭氣,於是立馬派人去將牢中的晏微傳召過來。

晏微來時,顯見收拾了一番。除了身形瘦削了些,與當時城門那一面並無多少差別。

他朝趙棠行過一禮,隨後恭恭敬敬跪在了秦知悅床邊為她把脈施藥。

也就是這時,晏微才發現了秦知悅割腕的舊痕。

他不可抑制的撫上那道經年的舊傷,幾不可聞的一嘆,差點落下淚來:“既然來了這裏,就好好活下去吧。”

秦知悅是在兩天後醒來的。

趙棠不眠不休守了她兩天,抱著醒來的她一個勁兒的道歉。

“無憂,你永遠都是我趙棠唯一的妻。是我不對,我不該用她們來傷你,你若是不喜,我立馬就把她們散了去。”

晏微看到這一幕,頂著滿背大牢裏帶出來的傷痕悄悄退了出去。

面對趙棠情真意切的剖白,秦知悅卻無動於衷。

恰好一道聲音打破了兩人間尷尬的沈默。

“皇上,秦貴人小產了。”

趙棠一呆,很快斂眉怒斥:“去找太醫就是,找朕做什麽!”

他似乎並不在乎那個孩子。

秦知悅無心猜測這背後是不是誰的小把戲,更不想把自己的精力浪費在這荒唐可笑的爭寵中。

她只覺得遺憾。

究竟是什麽時候,那個磊落光明的趙棠會變成今天這個連自己孩兒性命都不在乎的冷血皇帝了呢?

(十一)

不知是否身處宮闈觸景生情,趙棠想起了很多往事。

他怕秦知悅恐懼今日的自己,於是從背後抱著她絮絮說了很多。

“無憂,你不要被宮裏的這些女人騙了,她們個個瞧著人美心善,可實際上心如蛇蠍。”

“後宮裏女人爭寵的手段多如牛毛,談笑間就讓人萬劫不覆。”

這是趙棠第一次說起他的童年。

他的母親溫柔到有些懦弱的人,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從前深得皇帝喜愛。

閑來無事時,皇帝與她也會像尋常人家的夫妻一樣煮酒烹茶——那幾乎是趙棠記憶裏僅剩的關於父親的印象。

溫馨平淡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先帝遇到了一個女人。

從此後,他所有的愛都成了那個女人的獨屬,他的眼睛裏再也看不到除了那個女人之外的任何人。

他成了其他人的噩夢,朝綱獨斷、一意孤行地想立那個女人為皇後,甚至想讓她的兒子做下一個皇帝。

為此他不惜用各種手段除掉他們這些他兒子繼位路上的攔路石。

“遇到那個女人之後,在父皇心中我們已不是他的兒子。”

“他甚至在一次醉酒後告訴我,只有他和那個女人的兒子才是他唯一的孩兒。”

“我們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

說著說著,趙棠就笑了起來。

秦知悅下意識想回頭看看,卻被趙棠緊緊摟在懷中。

隨即秦知悅便察覺到頸窩處有“水”滴落。

她心頭一驚。

趙棠哭了?

“母親臨死前只想再見他一面,我在那女人的寢殿門前跪了整整一天才求得他可憐。”

“只可惜啊,母親還是沒能如願。我們剛到門口,那邊就有人來傳話,說什麽貴妃要生了。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半點遲疑,而我的母親就在一門之隔的地方苦苦等著盼著,最後死不瞑目。”

這些都是趙棠從未向他人提過的事情,眼下他卻如數吐露給了秦知悅。

一時間,秦知悅也說不清心頭是什麽滋味。

趙棠聲音有些悶:“無憂,我就只有你了。這深深宮闈,我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了。”

“從此以後,只你我二人相依為命了。”

聽到這句話的秦知悅如夢初醒,一副心腸冷透。

遇到難以解決的問題時“示弱”仿佛已經是人慣用的伎倆。

雖然不能確定趙棠這些話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但不可否認的是,當一國之君這樣低聲下氣同一個人說話的時候,那個人很難不因此動搖。

“我累了。”秦知悅推開趙棠:“不早了,陛下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默默做了決定,決不要留在這裏,她要離開皇宮,卻不能讓趙棠察覺。

一切都只能徐徐圖之。

趙棠有些摸不準她的想法,但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刨根問底惹她不快,是以只能悻悻而歸。

(十二)

秦知悅的病好了大半時,正逢春光正好。她自覺懶散許久,便打算出去走走。在幾個宮人的陪伴下,一行幾人在皇宮中走走停停,逛了許多地方。

不知不覺間,竟到了一個十分奇怪的地方。

那是一個足有普通宮苑三倍大的宮殿,細細看去各處裝飾也無不華麗精妙。然而這麽大一處地方卻結了許多蛛網,冷冷清清無人看守。

“這是誰的院子?”秦知悅心中好奇,開口問了身邊宮婢。

向來有規有矩的宮婢此時卻不敢言了,畏畏縮縮目露乞求,仿佛在讓秦知悅不要再問。

秦知悅越發好奇,但也不想為難這些婢女。

“你們就在這兒等著,我去瞧瞧。縱是有人追究,也不關你們的事。”

幾個宮婢驚慌失措想要攔住她,這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姐姐。”短暫的驚慌過後,秦歡很快回過神來,舉止得體地問候了秦知悅。

兩人都很意外對方會出現在這裏。

秦知悅迅速收斂了眼中疑惑,語氣平淡,不摻雜一絲一毫的感情:“不要叫我姐姐,我已與秦家沒有任何關系。”

莫名其妙來到這裏的秦知悅原本就對秦家沒有多深的感情,可秦家終究是生她養她一番,不論養的如何,但到底還是有這份人情在的。

然而自從秦尚書親手毀去她的自由以後,於秦知悅而言這份人情就算是還了。

如今她與秦歡,不過是同姓的陌生人而已。

因此,她對秦歡談不上姐妹之情,也說不上奪夫之恨。

為一個男人去爭去搶,不值。

秦歡聽得此話,十分識趣地換了稱呼,低眉順眼一福:“臣妾參見皇後娘娘。”

“你來這裏做什麽?”比起眼前這座宮苑,秦知悅更好奇秦歡為什麽會來這裏。

秦歡一楞,她並沒有想到秦知悅竟然會這麽直接——直接到並不像一個大家閨秀。

不過說起來她對這位名義上的姐姐並沒有多少印象,從小到大她都像角落裏的一個影子,安靜得容易被人遺忘。只有每年的除夕夜,影子才會出現在光明之中,但也是靜悄悄的以家人的名義一起吃一頓飯而已。

某一年的除夕夜卻是個意外。

那年秦歡不慎吃多了積食,夜裏難受得睡不著,又覺得積食這種事說出去羞人,於是半夜裏一個人偷偷爬起來打算去院子裏逛逛消食。

那年風雪很大,她裹著狐裘閑逛的時候突然就想到那個今年沒有出現在飯桌上的“姐姐”。

她還記得自己多嘴問了一句後父親陰沈的臉色。

“不用管她!”他說。

好奇戰勝了對父親的畏懼,秦歡偷偷朝下人們曾說過的秦知悅的院子摸去。

院子很黑,沒有一盞燈,也沒有一個伺候的人。

只有頭頂那輪亙古不變的明月慈悲的照著一個孤單的院子。

她聽到一陣細細的哭聲,在寂靜無人的院子裏哭聲是如此的清晰。

不知怎的,聽到哭聲的秦歡心中也湧起一股難言的悲意。

她循著聲音而去,停在房門外。

想想又覺得不妥,便悄悄繞到了窗臺處。

她小心翼翼推開一道縫隙,往裏瞧時,只看到一個雙手抱膝,蜷縮在床腳的瘦弱身影。

是她的“姐姐”,秦知悅。

秦知悅一邊哭著,一邊又不停地用袖子擦去眼淚。

仿佛一面抑制不了自己的痛苦,一面又告訴自己必須堅強不能示弱。

真是矛盾又糾結,覆雜又可憐。

秦歡不敢再看,默默“逃”了出去。

她努力想忘記那夜所見,卻適得其反,記得越來越清晰。

那夜之後,她每夜都會偷偷跑去秦知悅的院子。

直到某夜她親眼看到秦知悅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月光下,鮮紅的血液靜靜流淌,秦知悅的臉上帶著笑容,漸漸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她再也克制不住驚叫起來。

(十二)

秦歡從久遠的回憶中抽離,看著眼前神情冷淡的秦知悅,始終也無法將她與當年重合起來。

她輕輕一笑,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宮苑上:“皇後娘娘可知這是什麽地方嗎?”

秦知悅沒有答話,不過這也在秦歡的意料之中。

她自顧自說道:“這是前朝貴妃居所。”

秦知悅立馬就想起趙棠口中的“那個女人”。

“外面的人都說貴妃紅顏禍水,是一代妖妃。”秦歡那雙天生水目染上一絲沈重的哀傷:“可是曾經有一個人告訴我,貴妃娘娘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會在春風和煦的時候赤腳在湖畔放紙鳶,也會在炎炎夏日躲在樹蔭下給宮人們講有趣的故事。有時候也會犯懶,一整天什麽也不做,只躺著睡覺——當然了,這些都是貴妃得瘋癥之前的事了。”

“瘋癥?”

“是的。”秦歡苦笑一聲:“貴妃後來得了瘋癥,最後一把火把自己燒死在這宮中。”

“娘娘如今看到的,是先帝為了懷念貴妃而重建的。那裏面還存著一些貴妃的舊物,先帝在時從不許他人入內。”

“先帝不許他人入內,那你怎麽會知道裏面還有一些舊物?”秦知悅試圖從她的表情上找出答案。她突然又想起什麽,頓了頓:“前些年偶爾也會聽到一些消息,說是秦尚書家與承安王府定了親?”

秦歡神色如常倒是坦誠,一點也不避諱往事:“皇後娘娘不必試探,人總還是要活在當下的。臣妾與承安王如今陰陽兩隔,今日來此不過出於故人之誼祭奠一番而已。”

“我只是好奇,並非試探。”秦知悅嘆口氣:“我曾經以為,你是秦尚書捧在手心裏嬌養長大的女兒,總不會和我落得一樣下場。可如今看來,你我並沒有什麽不同。”

皇命欽定的承安王妃,最後卻是入了新皇的後宮。

不過是權力游戲中一出荒唐的交易。

秦歡佯作未聞,舉止得體地行禮告辭。

秦知悅望著秦歡遠去的背影,心頭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

原來在這個時代,無論貧富貴賤,女子的命運都是一樣的。

真是一個讓人絕望的事實啊。

(十三)

秦歡離開後,秦知悅轉身推開了這座廢棄已久的宮苑大門。

身後的宮人倒吸一口涼氣,戰戰兢兢不知如何是好。

秦知悅一個人進去了。

宮人們面面相覷,進退兩難。

但如果他們早知道會發生後來的事,恐怕當初就算丟了性命也要攔不讓她進去。

秦知悅——母儀天下的皇後,打那日後就瘋了。

外面的人等了許久也不見她出來,於是有膽大的人一面讓旁人稟了趙棠,一面壯著膽子尋了進去。

就此看到那個披頭散發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的皇後。

彼時秦知悅手中拿著一摞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趙棠急匆匆趕來後一把就將那紙從她手中奪了過去。

他看了一眼上面那些他看不懂的東西,皺著眉,眉目間蓄了厭惡。

但這厭惡轉瞬即逝,趙棠朝秦知悅伸出手,語氣溫柔:“無憂,莫讓那女人的東西臟了眼睛,隨我回去吧。”

可秦知悅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中光芒散盡,像一塊毫無生機的石頭。

“原來是這樣……趙棠……原來是這樣。”

她捂著臉,埋下頭啜泣起來:“可為什麽是我啊……”

那之後,秦知悅與趙棠的關系急轉直下。

她拒絕了趙棠所有示好,從此將自己關在在昭陽殿中。

就這樣僵持了月餘,終是趙棠服了軟。

“無憂,你想要什麽?只要你說出來,我什麽都答應你。”

他查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重重懲罰了秦歡——可秦知悅依舊無動於衷。

再後來,他便覺得是自己多嘴,不該在秦知悅面前提那個女人——這樣她就不會生出好奇,更不會去那宮中受了莫名的刺激。

昭陽殿中只傳出來兩個字。

“晏微。”

趙棠不明白她為何想見晏微,但這是秦知悅唯一的要求,也是他二人之間唯一的轉圜之機。縱然有再多不喜,他還是將晏微召了來。

秦知悅卻只想單獨見晏微,無奈之下趙棠還是同意了。

秦知悅與晏微自上次病後就再未見過,這次趙棠突然傳他進宮,晏微也大抵猜了猜緣由。

進宮一看,果然是秦知悅要見他。

晏微一點也不覺得意外,畢竟皇後瘋癲如此大事,趙棠不可能瞞得滴水不漏。

“微臣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

隔著一道屏風晏微朝秦知悅跪下。

秦知悅精神不大好,就連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

她雖虛弱,卻十分堅定:“晏大人別來無恙。”

“我今日……有一請求,望大人成全。”

城墻一別,秦知悅便再也不喚他初雨了。

如今兩人客客氣氣,君臣至疏。

晏初雨微微握緊拳頭,佯作一無所知:“娘娘所求,臣當竭力”

“我要回家。”

晏微已知曉秦知悅進了貴妃舊苑,自然也清楚那些他苦苦隱瞞的事再沒了隱瞞的必要。

可他還是舍不得。

“娘娘的話,恕微臣不明白。”

晏微是個聰明人,兩人明明都心照不宣她在說什麽,可他既然還是這樣答了,便只能說明他並不願意幫她。

聞聽此言,秦知悅只剩更深的絕望。

屏風後,她閉上眼睛,眼淚緩緩從眼中滑落。

“我知道了,你走吧。”

晏微心下一痛,深深俯首叩頭,默默退了出去。

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門的最後一刻,身後傳來秦知悅的聲音。

“在我的故鄉有一句話。”

“欲買杏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從前我不明白,今日方才得其意了。”

(十四)

晏微回去之後吐了一大口血,而秦知悅的情況也不曾好轉。

趙棠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始終不得其法。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越來越虛弱。

直到那日雪地裏秦知悅再次遇到晏微之後她才一點點好轉起來,漸漸有了一絲活氣。

趙棠喜不自勝,對於秦知悅提出的一切要求他都盡力滿足。

他應下了她的所有要求。

於是秦知悅才有機會出現在晏微的無極宮。

近日裏總是下雪,秦知悅來時裹了一層厚厚狐裘,只露出一張消瘦的臉龐。

然一雙眼熠熠生輝,洋溢著許久不曾見過的生機。

她像從前一樣蹦跳著出現在他面前,也如從前一般喚他:“初雨!”

兩人之間仿佛什麽都沒有變。

下雪天,晏微卻穿的單薄。

他沒有回應,吩咐好徒弟備好一切所需。

秦知悅靜靜坐在一旁,看著他忙上忙下:“我告訴趙棠要來祈福求簽,不知時間是否充裕?若是時間不夠,他許是要來尋人了。”

晏微頓了頓——她竟是一刻也不願多等了麽。

秦知悅也不在乎晏微是否回答,她把玩著藏著衣袖裏的東西,露出一個空茫的笑容來。

無論如何,她總是要離開的。

秦知悅被安排進了會客廳,等了小半日光景晏微才派人來請她。

小童子將她一路引到後山,幽靜的山徑前,童子頷首止步:“姑娘沿此路走到盡頭即可。”

(十五)

盡頭是一處山石鑿出的平臺,平臺上畫滿了奇異的符篆。

這是門派的禁地,非掌門國師不可出入。

晏微就站在符篆畫成的法陣中間。

“你想好了嗎?”

秦知悅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到他面前:“情之切切,歸心似箭。”

晏微不再說話,指引她躺在符篆中心擺放著的一張小床上。

秦知悅依言躺下,閉上的眼睛突然睜開。

“你若一直是初雨就好了。”

晏微向來冷淡的神情生出一絲波動,不過很快又被他掩藏下去。

他走向神壇,取出掌門佩劍,以血脈為引,開啟通天之路。

前朝,世人都傳國師有通天之能,卻無人知曉其中玄妙。

而今上忌諱這些,以巫蠱之術蔑其名,是以更不會有誰去追究這中間門道。

如今只有晏微和偶然知曉的秦知悅清楚無極一門的秘術正是逆轉時空。

天生異象,雪去雲消,一束天光照在小床上的秦知悅身上。

她只覺渾身灼痛,仿佛靈魂都要融化在這光芒中似的。

然這痛很快就消失了,她也沈沈睡了過去。

迷蒙中她似乎聽到了趙棠的聲音。

趙棠的聲音越來越近,一聲蓋過一聲的哀哀喚著她的小名。

她睜開眼,不遠處趙棠正領著一隊衛兵強闖,而晏微的門人也不甘示弱的阻攔。

雙方就這樣僵持著。

秦知悅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晏微。

他也狼狽得很。

逆天之術本就是以命換命,他原本的一頭青絲已然變成白發,此時臉色發白搖搖欲墜。不過是強撐著不肯讓自己倒下去。

秦知悅十分平靜的向晏微求證:“所以,是失敗了對嗎?”

晏微察覺出了她這不同尋常的冷靜,跌跌撞撞朝她走去:“我還可以再試一次。”

趙棠也心有所感,強行闖了過來。

不過咫尺之距便可抓住秦知悅:“無憂,同我回去。”

“我什麽都依你。”

秦知悅並不看他,只定定瞧著晏微:“你又在騙我。”

隨後毫不猶豫拔出一直藏在袖中的刀刺向自己的胸口。

“你們都是騙子。”

鮮血濺了趙棠滿臉,他楞在原地。

戰場上千軍萬馬不曾讓他害怕過,可此時秦知悅的血卻讓他恐懼地寸步難行。

晏微認出那把刀是當年分別時他送給秦知悅讓她保命的。

絕世寶刀,削鐵如泥。

如今他想讓它保護的人卻以這樣慘烈的方式死在了他送她的寶刀之下,死在了他眼前。

心中有什麽東西轟然崩塌,他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她曾用這把刀在出嫁前夕自盡,而今兜兜轉轉,還是用它了結了自己。

天光未散,秦知悅倒在光裏,仿佛遙不可及的仙女。

(十六)

“元平三年,皇後秦氏薨逝。帝罷朝七日,著喪服三年,未再立後。”

“帝六十二崩於無極宮,與皇後秦氏同葬。”

知名A大的圖書館裏,女生認認真真讀著書上的文字。

“無憂,都到飯點兒了你怎麽還在看這些閑書?”

瘦高個女生從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去吃飯了。不然食堂二樓那家排骨該沒有了。”

“啊!”你怎麽不早說!快快快,收拾收拾去幹飯。

“對了,你剛在看什麽啊?”

“看一個自詡深情的渣男唄!明明自己三宮六院,兒孫滿堂,還非要裝得只愛一個女人。”

“搞什麽死後同葬,我得被惡心得活過來。”

“哈哈哈哈哈哈,無憂,你總是這樣可愛。”

番外(晏微)

他出生的時候,恰逢王朝久旱初雨。

於是師父便給他起了一個小名——初雨。

師父似乎總不開心。

但是貴妃娘娘來時,師父就是開心的。

貴妃娘娘已經很久沒來了,他有一次下山時看見百姓爭相買白布,他們說,貴妃娘娘歿了。皇上下令以皇後之尊厚葬,三月不得歌舞。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麽叫死亡。

貴妃娘娘死後,皇上會經常來無憂宮。

每每一來,師父就總是愁容滿面。

偶然間,他聽師父對皇上說:“貴妃是異世之人,無前世,無來生。逆天而行會有代價的。”

那時他還不知這代價是什麽。

只知道師父禁不住皇上所求,在後山禁地做了什麽。

但終究皇上期待的並沒有發生。

數年後,師父已決定將衣缽傳於他,便將往事和盤托出。

他們此門行的便是那逆轉時空之事,只是逆轉時空並不可控,誰也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麽結果,是以此術便成了門中禁術,誰也不可修行。

貴妃是天外之人,來自另一個千年之外的時空。

她死後,皇帝希望借無極門之力召回貴妃的魂魄。

師父這樣做了,卻並沒有如願。

反而引來了另一段因果——他召來了另一個與貴妃八字命格一樣的異世女子。

師父不曾透露多少,可那時他年少輕狂恃才傲物,楞是憑著那為數不多的信息找到了師父口中那個異世之女。

初時他只是好奇這異世之人與他們有什麽不同,於是偷偷翻了秦尚書家的墻頭。

恰好就看見她“投湖”。

他生了同情,不忍見她在這舉目無親的世界裏苦苦求生,於是教了她許多保命的東西。

可漸漸地,同情變了味道。

他看到她身上的勃勃生機,無論身處什麽逆境都依舊懷有希望,這些都是他從未在其他女子身上見到過的。

她就向一株堅韌的小草,自由快樂的活著。

然而這一切都被師父發現了。

他阻止了他所有行動,告誡他秦知悅是未來國母,是他的主人。

當斷則斷,他不該對自己的主人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親手斬斷了一切——在她最需要的時候。

傳位趙棠的遺詔,他在裏面做了一些手腳。

那時候他真的很想問問她過得快不快樂,可卻早已沒有任何資格。

他變得自私,自私地想讓她認命,想讓她永遠留在這裏。

但終是不忍見她那般痛苦,所以哪怕以命換命也願意成全她。

後來呢?

他活了好久好久,久到失去她的每一天都是痛苦,痛苦到極致便連記憶也模糊了。

他只記得趙棠也像先帝那樣,希望她能回來。

可她去的那樣決絕,又怎麽可能還回得來呢。

他斷絕了後人學習此術的一切可能,只望不會再有人重蹈他們的覆轍。

某一年春日,他乘牛車出行。

見路邊杏花正茂,突地便想起當年她那句,欲買杏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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