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無雙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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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宮萬裏布滿祥雲,仙娥們身著彩衣來來往往,前來送禮的八方仙客也是絡繹不絕。我家仙主臨淵向來喜歡清凈,便是這樣大的盛事他也不喜參與。可他知道宮中盡是些年輕小仙,太子成親這種場面可是求也求不來的,於是特意讓我們出來見識見識。我到的晚了些,只好撿了處角落待著等婚禮開始。

我身邊站著一群有些年歲的仙人,他們正擠在一處小聲議論著什麽。

我想,他們議論的無非就是天族太子娶妖族公主為側妃的事。天妖兩族,自從七千多年前那場爭端過後,還是頭一次有了往來。今天分明是個大喜日子,可那些仙官們念叨的還是當年那場浩劫。那場浩劫發生時,我尚未出世,是以只偶然聽人提過幾句。

據說是當年妖族出了一位叫冥心的修為術法了得的奇才。他一路上斬了無數天界戰將,直直殺進了天宮。若非一向不問世事的白虞上神出山,整個九重天教他覆滅也不無可能。

他們說起那一戰時,不離流血漂櫓,遍野生靈塗炭一言。有些膽小的仙君甚至對冥心此人聞之色變。可轉眼就是千年,縱然從前有再多的恩恩怨怨,如今應該也是放下了。

只這白虞上神,我倒從我家仙主那兒知道了些了不得的秘辛。

天界有處靈山,傳說鎮壓著六界之中十惡不赦的生靈,靈山常年怨氣繚繞,曾有個修為低的仙人路過,不慎被怨氣蠱惑,從此不知所蹤。有了這一出,靈山可算是成了個禁地。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天界傳說中那位舉世無雙的白虞上神就被鎮壓在靈山之中。若非我家仙主那日醉酒,我亦不會知道這樁秘聞。

我家仙主臨淵,素日裏是個脾氣極好的上神,平時也樂得提點提點小輩們。四海八荒有名有姓諸神魔往事都教他講了個七七八八。只他唯獨對這白虞上神之事諱莫如深,從不提起。

我猜這婚禮開始還得等些時候,又惦記著我那孤零零的仙主,是以便悄悄出了大殿,駕了朵雲溜回了流光殿。

流光殿中仙主已經喝得酩酊大醉,看到我來,他竟將我當成了白虞。

“白虞?”他喚道:“你回來了?”

我怕他再說出什麽我不該聽的事來,忙回應道:“仙主,我是遺月。”

“哦。是遺月啊。”他似乎有些失落,一雙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滿了難過:“是啊,她怎麽可能回來呢。”

殿裏酒氣熏天,我怕被人看見如此失態的上神,便去角落裏拿了香薰。

香薰的輕煙繚繞盤起,我聞到這味道,總覺得與平時的香薰有些不同。直到青煙幻出仙主的記憶,我這才知道自己竟然點了引魂香。

引魂,引魂,引的便是使用者的魂魄。魂魄承載了他們的記憶,會將記憶中最不願示人的一面展示出來。我暗道糟糕,正打算去滅了這香時才想起仙主曾說過這引魂香一旦點燃就無法熄滅,只有等它自己燃盡。

可是……我看了看滿滿一盒的新鮮的引魂香,無奈的嘆了口氣。仙主啊,但願你醒來不要怪我。

聞了引魂香的仙主的記憶漸漸成型化為一團雲,我捺不了好奇忍不住往雲團裏瞧了瞧。

只見雲團之中,臨淵眉眼帶笑,手執折扇、黑色衣袍的一角用金線繡著兩只活靈活現的麒麟,端得是玉樹臨風。而他身邊站著一位眉目冷冽,身材清瘦的端莊女仙,我猜那便是傳說中的白虞上神了。

兩人身臨雲端,流雲浮動,雲海翻騰。他們的目光落在雲顛下的人間,臨淵笑嘻嘻地指著一處道:“你說你成神太過容易,不通人間百事。偏要入六道體驗疾苦,瞧,我都給你安排好了。”

“我給你找了個亡國公主的身份。這公主與你同名,一出生就國破家亡,那些臣子將軍們都把覆國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但是呢,她長大後會愛上一個人,那個人就是滅了她國家的人的兒子。”

“她會被這個男人利用,到最後抱恨而終。”臨淵對自己的安排極是滿意:“這個安排不錯吧?”

白虞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似乎並不喜歡這樣的故事。然而她到底也是順了他的意,封了自己的記憶和力量,附身到了那凡間公主身上。雲端上的臨淵則時刻不放松的關註著那凡間公主的一舉一動,眼見她順利出生,也見著她的母親帶著她四處躲避亂臣的追殺。

而旁觀這場回憶的我在想,後來的白虞上神到底做了什麽才會被鎖在靈山之中呢?

凡間的一切都在按著臨淵的計劃進行。

這個深冬,公主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親,正式成了個孤兒。照著安排,在這個冰雪紛紛的冬日,被藏在樹洞中的公主會在奄奄一息時被前來尋找他們的舊臣救下。

可偏偏有一句話叫天意弄人。

我所見即是當年仙主所見。

當時有個年輕男人路過白虞上神藏身的樹洞,他似是聽到樹林深處傳來的幾近微不可聞的哭聲,於是便鬼使神差的停下腳步,循著哭聲踏雪飛去。他終於在一個被枯草塞得密不透風的的樹洞裏找到了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凡人嬰兒。嬰兒的繈褓裏有塊木牌,上面刻著她的名字“白虞”。看到這個男人時,嬰兒咿咿呀呀伸出手抓住了他耳側的長發,水靈靈的大眼一眨不眨的直盯著他。

這是誰?我心中不由升起好奇。亦聽到當年的臨淵淺淺的“咦”了一聲。

“妖?大事不好!”雲端上的臨淵心道大事不妙,急匆匆化了形跟了過去。

那只妖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冥心。

冥心本是打算去妖族學藝,此行不過路過人間。若是帶著一個凡間嬰孩必有諸多不便之處,他本想任嬰兒自生自滅,可在她柔軟的手碰到他被風雪刮得冰冷的臉後,那種溫暖觸感令他動容,亦叫他遲疑。

猶豫片刻,他還是帶著她一起去了妖族。

我跟著臨淵的記憶一路到了妖界。妖界魚龍混雜,在入口的城鎮裏住著的盡是一些修為低下的妖怪和人間道士,甚至,還有一些手無縛雞之力凡人。臨淵身為上神,修為自然不俗,旁人根本料不到眼前這個穿著普通的“老頭”會是天界上神。

而越靠近妖族王城,遇到的妖怪修位也就越高,彼時天妖兩族尚未冰釋前嫌,臨淵身為天族人,不得不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氣息,唯恐露了行跡。

臨淵找到投生為人間公主的白虞時,她已是個牙牙學語的孩童。

“幸好幸好。”他躲在人群裏,長舒了一口氣。

臨淵身為上神,卻毫無作為一個上神的自覺與驕傲,竟然施法蠱惑了一個在妖界做風月生意的女子,引她去誘惑冥心。他也好趁冥心無暇顧及白虞時將她帶走。

臨淵挑人的眼光極好,只見那女子腰肢窕窕,舉止之間風情萬種。我想,我若是個男兒,大抵很難不對這樣的女子動心吧。

臨淵肯定也是這樣想的,可是他忘了老天爺總是很愛和他開玩笑。女子潑辣大膽,冥心被她纏著一時脫不開身,他懷中的白虞也在混亂中離開了他的懷抱。臨淵見機,馬上沖過去抱住了白虞。

就在他準備帶著白虞離開的時候,一把長劍無聲無息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把她放下,我饒你不死。”正是已經脫身的冥心。

可臨淵畢竟不是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妖小怪,怎麽可能被冥心這三言兩語嚇退。

是以他也不廢話,祭出自己的法器就同冥心打了起來。

兩人身形如風,打得是難分難解。臨淵本以為冥心修為不高,只想速戰速決,並不想弄出大動靜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可在打鬥之中,他隱隱察覺這冥心的本元之氣竟然似曾相識。這樣的本元之氣,他只在白虞身上見過。可白虞……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孩童,不知想到了什麽,偷偷在白虞身上下了一道封印。而後將她丟向冥心,自己則駕雲匆忙回了流光殿。

臨淵一回到流光殿就關上了殿門,在殿中布了浮生池。浮生池,是臨淵一族的秘術,其可映六界諸事。而臨淵所布的浮生池中,冥心正抱著因受了驚訝而啼哭不已的白虞往一處小巷走去。

臨淵確認浮生池沒有差錯之後,自己就躲去了後殿不知做什麽去了。

而我無所事事,只好百無聊賴地趴在浮生池旁,看著下界白虞與冥心的一舉一動。

兩人一路風餐露宿,冥心從一開始不知怎樣照顧幼兒,到後來能坦然的為白虞換尿布。與白虞有關的一切,冥心都事無巨細打理的很好。

後來,機緣之下,冥心遇到了妖族長老,並被他收為弟子。白虞跟著冥心在妖界一帆風順的長到了十六歲。

而我看得昏昏欲睡,不過小小打了個盹兒,再睜眼時,就看到那位貴不可言的白虞上神被一個穿著花花綠綠的女人打了一巴掌。

那女子生得不俗,或可與天上出名的貌美女仙平分秋色。然她審美卻十分與眾不同,那一身花紅柳綠穿在身上,便是一副極好的樣貌也失色幾分。

“白虞,本公主警告你,離冥心遠點。他以後可是要做我駙馬的人。”

我原以為以那位雲端上驚鴻一瞥的冷清上神的性子,會同這位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公主講道理。哪知白虞投身成了凡人,竟連性子也變得剽悍起來。

“聞邇,你別以為你是個妖族公主我就怕你。”話音剛落,白虞的巴掌也響響亮亮落在了公主臉上。

白虞那個巴掌下手也不輕,浮生池外窺見這一切的我臉上也仿佛一陣火辣辣的疼。更別提那個妖族公主該有多痛了。也不知是不是物極必反,許是被這天宮條條森嚴規矩壓抑久了,這上神成了凡人倒是個痛痛快快的直性子。

兩人就這樣打了起來,但白虞畢竟是凡人之軀,在妖族面前難免不敵,到底還是落了下風,被聞邇用法寶捆了個結實。

妖族有個萬妖窟,從古至今無數妖族被投其中,練就此窟兇險非常。萬妖窟對妖來說是個極危險的去處,更遑論一介凡夫俗子。聞邇一路帶著白虞到了萬妖窟旁,然後在白虞的求救聲中面無表情地將她推了下去。

而我則看到聞聲尋來的冥心,他一襲勁裝,勾勒得身形挺拔,傲然而立。冥心手裏拿著弓箭,像是剛剛打獵回來。

他走到聞邇面前,目光中有著審視,也存著疑惑:“今天九族合獵,公主怎麽在這兒?”

聞邇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不過被她很快遮掩過去:“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一頭黑熊,就一路跟了過來,沒想到……竟然跑到這兒來了。”

冥心並沒有忽略她的異樣,再出聲時,語氣裏已經透出隱隱壓迫:“公主可看見白虞了?”

聞邇的臉色更僵硬了些,並沒有回答冥心的問題。此情此景,冥心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狠狠瞪了眼聞邇,爾後毫不遲疑地跳下了萬妖窟。

身後只傳來聞邇的哭喊。

冥心和白虞是古往今來數萬年唯二從萬妖窟從活著走出來的兩個人。彼時,萬妖窟邊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九族王眾。冥心渾身是血,奄奄一息。他的一身衣服也被窟中煞氣撕扯的稀爛。而白虞躲在他懷中,身上半片血汙也未曾沾染,仍舊安然無恙。所有人都在驚嘆冥心的本事,唯有人群中的聞邇公主,一張臉寫滿了不甘與嫉妒。

這場風波仿佛就這樣過去了,冥心在族中一向喜歡獨來獨往,除了白虞沒人能接近他。他這次受了重傷,險些就丟了性命,還是白虞夜以繼日衣不解帶的照顧著他。

在長老洞府中的那座竹屋中,白虞戴了一張面紗,只餘一雙眉目露在外面。她正在燭火下一絲不茍地為冥心縫制新衣,待冥心幽幽醒轉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他實在不忍出聲擾了這片刻難得的清凈,然而白虞卻好似察覺到了他的動靜,放下了手裏的活,轉過了頭。

“你……怎麽突然戴上面紗了?”冥心臉上只餘詫異,但多年相處他一轉念就明白了什麽:“是萬妖窟中的妖氣?”

白虞點了點頭,眼中是不可名狀的悲傷。身為一個女子,就算她再怎麽麻痹自己也不可能完全忽略自己這一臉的猙獰傷痕。她終究是個凡人,雖然冥心能將她從萬妖窟中順利救出,可是□□凡胎如何能與妖氣抗衡?她這斑斑傷痕或許已經是最輕的代價。

冥心難得楞了楞,片刻,他鄭重道:“給我看看。”

白虞的手在面前頓了幾頓,在極度糾結之中她還是揭下了自己的面紗。

從前清麗的臉上,如今幾乎布滿了交錯疤痕,有的疤痕甚至已經深到肉眼可見骨的地步。就連我一個旁觀者見了那張臉也覺得可怖,誰知冥心見了竟然還能面不改色,真不愧是後來令天界諸人聞風喪膽的魔頭。

冥心自然沒有漏看白虞不慎露出的手臂上也有這樣的痕跡,在萬妖窟底時,縱然他傾盡全力想要護白虞周全,可是卻也讓她傷成了這樣,他沒想有想到萬妖窟中妖氣竟然如此厲害。

冥心輕柔地將面紗戴回白虞臉上,在明暗的燭光裏,他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一定會讓你恢覆如初的,你不要不開心。”

從前喜歡四處跑的白虞自從經歷過萬妖窟一劫後,便終日躲在房中不再出門。而冥心能從萬妖窟中脫身足以說明他能力不凡,他傷好之後順理成章成了九族皇室的座上賓,在九族宴會上日日笙歌夜酒。雖然他不喜交際應酬,可皇族大多藏有自己的獨家寶物,或許其中有能夠為白虞治傷的良藥。

他是這樣想的,但卻從來沒將這樣的想法告訴過白虞。

浮生池外的我,大概明白了白虞與冥心之間的糾葛。只我覺得遺憾,經年的歲月中,他二人相互依偎扶持,分明都對彼此生了情意,卻為何都愛藏著掖著不肯告訴對方。這頭作為看客的我還在萬千感慨,那頭回憶裏的臨淵就風風火火從後殿出來了。他探頭看了眼浮生池,道了一句:“糟糕。”就又火急火燎跑下界去了。

一路上,我跟在臨淵身後,聽到他不停的嘟囔:“回天界之前我明明封印了白虞的情魄,按理說她不會對那小子動情才對啊。”

“這怎麽回事?難道是我這些年疏於修習,修為退步了?”

“不過那小子著實厲害,恐怕再過個幾年就沒人降得住他了。那我這次下界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哎呀,不行不行。還是白虞的事要緊。這次無論如何我都得把她帶回來,要不然到時候鑄成大錯可就覆水難收了。”

“萬一白虞怪我怎麽辦?哎,要不帶她回來後還是先把記憶給她封住再說。”

臨淵修為高,天界到妖界一段不短的路程,很快就被他趕到了。

這次他又幻成了老頭,活像個在凡間招搖撞騙、滿口胡言的騙子。

臨淵很快就找到了戴著面紗的白虞,她正一個人魂不守舍地在街上閑逛。臨淵瞅準時機,正要過去時,又被人截了胡。

白虞被人堵住了去路,一擡頭,聞邇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映入眼簾,她下意識撫上自己的臉。

聞邇卻不給她這個機會,粗暴地一把將她的面紗扯下。

過路的眾人看著眼前這個面目全非的怪物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誰啊?這麽醜。”

“是啊是啊,我還以為癩□□精就已經夠難看的了,沒想到這次還遇見個更難看的。”

“這麽醜,還跑出來嚇人。”

聞邇得意的聽著這些人對白虞的議論,這些人議論得越狠,聞邇就越開心。

這些尖銳言語就像一把把利刃,次次都狠狠紮向白虞的心。白虞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立馬鉆進去,然而聞邇卻不想令她如願。

“白虞,我之前還奇怪你怎麽就不出門了呢。原來是醜的不敢出門了啊。”

白虞正在撿面紗的手被聞邇毫不留情地踩在腳下:“對了,你這樣子冥心見過了嗎?”

“他要是見了,怕是恨不得快點丟掉你這個累贅吧。”

“啊,對了。你還不知道吧,冥心已經答應做我的駙馬了。你這次可是輸得一敗塗地呢。”

冥心眼下在皇宮求藥材是真,娶她卻是假。只不過,倘若能讓白虞消失,她與冥心之間總會有機會的。

白虞傷心至極,甚至都無心去證明聞邇話中的真假——自她受傷後冥心就時常醉心各家的酒宴,常常不歸或許就已經能證明一切。

白虞掙開聞邇,一轉眼就消失在了人海中。

她去了人間。

冥心曾說他是在人間撿到她的,某種意義上來說,人間應該是她的故鄉。

這天正是人間的上元夜,街上掛滿了各色花燈。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鳳簫聲動,玉壺光轉。她蒙著面紗,隨人流來了一處飄蕩著許願燈的河邊。

“天上的神仙真的能幫凡人實現願望嗎?”

沒成想她的自言自語倒是得了個回應:“雖說心誠則靈,可神仙大多公務繁忙,怕是對著這無數願望也是有心無力了。”

白虞聞聲回首,河邊不遠處的柳樹下站了個衣帶飄飄,仙風道骨的老者。

“姑娘年紀輕輕,可也是有什麽想要實現的願望?”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他面前:“我想忘記所有不快樂的事。”

“這好辦。”他語氣輕松:“你閉上眼睛。”

白虞依言閉上了眼。

等她睜開眼時,入目是臨淵那張熟悉的笑臉:“白虞,恭喜你,歷劫歸來。”

白虞神情有些茫然:“我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

臨淵給他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口碗裏的茶葉,面不改色道:“反正又不是什麽好事,忘了就忘了唄。”

“那倒也是。”

臨淵做賊心虛,隔三差五就往白虞的無上殿跑。他怕自己的封印不強,怕有朝一日白虞記起在妖界的事,於是三番五次往白虞的茶水裏下他從月老那兒拿來的忘情散。可白虞每次都很巧合的躲了過去。

這天臨淵又端著下了忘情散的茶去無上殿。

“快來嘗嘗,這可是千年難得一品的上等好茶。”

白虞不疑有他,端起來就要喝,偏偏在這時天界傳來陣陣急促的戰鼓聲。

白虞一下子站起來,面色凝重:“天界戰鼓已有數萬年未有動靜,這次戰鼓聲如此之急,看來是出了大事。”

她隨即召出寶劍,提了劍就要出門。

“哎。”臨淵趕忙拉住她,哭笑不得:“好茶難得,你先喝了再說。”他或許已有預感,她這一去,怕是很多事都要改變了。

白虞面色奇異地看了他一眼,掙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白玉鋪就的臺階如今處處橫屍,諸戰將正在與中央那道紅色身影苦戰,個個都咬緊牙關不肯退讓一步。被圍在中間的那個人也是殺紅了眼,越戰越勇,勢不可擋。況此時妖界九族乘虛而入,聯合起來進犯天界。天界忙著對付妖族大軍,也忙著對付那個不知從何處殺出來的程咬金。

白虞隨手加固了幾處防禦封印,轉頭加入了另一邊的戰局。

這分明是她第一次見到眼前這個人,可竟生似曾相識之感。隔著人群,中間那人也看到了她。

“白虞。”她聽到他如是說。

而後他一路朝她走來,神擋殺神,佛阻殺佛。到最後走到她面前時,一把長劍沒入了他的胸膛。

白虞手中長劍刺透冥心胸膛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有淚滑出。我想,她終是想起了過往歲月,想起了那些被封在記憶中的點滴情愫,還有眼前這個……尚未來得及說愛的人。

冥心跪在地上,白虞就勢跟著跪了下來。

冥心為她抹去眼淚,眼中無限柔情:“我以為我找不到你了。”

“不要死。”白虞邊哭邊將自己的法力輸進冥心的身體,然而也只是泥牛入海,毫無動靜。冥心在她懷中一點點散去,白虞的雙眼也逐漸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等白虞失魂落魄的回到無上殿,臨淵還等在那裏。看到她回來,他端起面前裝著茶水的托盤:“茶涼了,我去為你再煮一煮。”

我看到臨淵在茶裏又加了很多忘情散,隨後那杯茶被擺到了白虞的桌前。然而白虞並沒有要喝的意思。臨淵也許並不知道,她已經想起了一切。

“忘情散。”白虞淡淡道:“臨淵,我並不想忘。”

臨淵陡然白了臉色,陡然失了所有言語。

“你走吧,臨淵。”白虞轉過身,再不看他。

“白虞。”臨淵澀然開口:“是我對不起你。我終究敵不過天意。”

從那以後,臨淵便有萬年不曾見過白虞。白虞將自己關在了無上殿,誰也不見。她成了史冊中那個不食煙火,尊貴無比而又冷清至極的無上殿尊神。

而萬年後,臨淵氣勢洶洶撞開了無上殿的大門。殿中的白虞氣若游絲,烏發盡白。而在她的面前的是一個即將拼湊完整的冥心的魂魄。

“你瘋了!”臨淵再也顧不得什麽上神風度,朝著白虞就是一頓訓斥:“他是妖你是神。你可知用你畢生修為去換他一命,這不但有違天理,亦有違天道。”

“此事若被天帝知曉,你便連神也做不成了。”

白虞沒有理會他,只執拗的將自己所有的修為都去修補冥心的殘魂。

“白虞,你為何不肯舍?”聽了臨淵的質問,白虞出人意料的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她盯著臨淵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靈魂深處去。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如何舍呢?在被父神欽點飛升為神之前,我與他就相依為命了數萬年。”

這是白虞第一次說起她的過去。

白虞與冥心,本是不周山中受天地靈氣孕化而生的兩只鳳凰。因她自來孱弱,幼時只能依靠冥心四處尋來的野果才能勉強存活。那天,冥心照舊外出尋找野果,便是他離開後不久,父神路過此地。他見白虞行動有趣,又憐她形單影只,一時心軟將她點化成了神仙。

為了讓白虞專心修煉飛升為上神,父神親手封印了她從前所有的記憶。白駒過隙,時光匆匆。白虞沒有辜負父神的期望。在父神身化為天地間星辰山水之後,白虞也終於成了眾人口中那個“無上殿尊神”。

因自身靈氣相通,白虞和冥心之間就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將他們緊緊連接在一起。所以一向冷酷的冥心當時雖不知白虞真身,卻仍對她化身的凡人格外愛護。他不知苦苦尋找的人就在眼前,也不曉既定的命運已經到來。直到他殺入天宮,被白虞的神劍穿透胸膛,他才明了這一切因果。而若非那一劍,白虞不會想起前塵種種。

可終究,來得太遲。

後來東窗事發,天帝原打算將白虞剝去神籍,打入六道的,但念在她救了天族,不至天族覆滅。只將她封入靈山,對外仍留了功名。

再後來,流光殿的臨淵上神耗盡所有心力做了一具傀儡,那傀儡受臨淵指使路過靈山時,被怨氣蠱惑墜入其中。傀儡按照主人的意志在靈山之中找到了被鎖的白虞,將她被靈山戾氣消耗的只剩下一點的魂魄納入了傀儡之軀。傀儡吸收了白虞的部分魂魄,在天界做了個小小仙侍。這仙侍如今在流光殿當值,名喚遺月。

一如當年臨淵沒料到白虞會想起一切,恐怕他也未料到今日陰差陽錯之下,我會想起所有前塵往事。

往事紛紛,我看著喝醉的臨淵,心頭百感交集。從前如此愛好熱鬧的臨淵如今再不去參加任何宴會,只每日呆在自己殿中,日日飲酒作樂,無非是因為害怕被人看出自己法力盡失的端倪。

他總是認為若不是當年自己的胡亂安排,我不會遇見冥心,也不會走到後來的地步。可他真是個傻子,縱然沒有他,我與冥心也註定是會遇見的。

我與冥心,從來都是彼此的劫難。

天界又傳來陣陣戰鼓聲,這聲音頻頻有如雨點比之七千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召喚出當年白虞的佩劍,就在我將跨出殿門時,趴在案幾上的臨淵呢喃了一聲:“這是什麽聲音?出了什麽事?”

我回頭,輕聲道:“仙主,是太子殿下成親的鞭炮聲。”

“您且休息吧,等您醒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冥心已歸於天地,我定是要去陪他的。只不過,在離開之前,虧欠旁人的總要還清了才好。

天妖兩族七千餘年的風平浪靜又毀在了今朝一個野心勃勃的妖王身上。這位年輕妖王,幼時曾目睹了那位冥心前輩殺入天宮,將天宮眾人打得落花流水的英姿。從那以後他便立志要將天族收入囊中。此次借著和親之名,暗地裏卻把一眾兵士藏在送親的隊伍中,借機攻上了天宮。天族經歷過從前一戰,多少對此事多少存了心眼,有了防備,倒也沒讓他陰謀得逞。

此戰雖不如七千年前兇險,可眾人對付起妖族來,人數上卻稍有吃虧。就在雙方膠著之時,不知從何出飛來個蒙著面紗的仙子。這仙子很是神秘,但其手中寶劍非是俗物。

只見她姿態輕盈,不過三兩掠身就已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妖王背後。也不知她施了什麽法,竟然輕飄飄就制住了不可一世的妖王。

天族中人見勢,威風大漲,不過短短幾個回合就將這場戰事平息。而等收拾完妖族的殘兵敗將,那仙子也尋不著了。

天界又恢覆了往日的安寧。

而那頭,當時聽了遺月的話後,臨淵又沈沈睡去。

等他醉酒睡過一場,醒來時卻發現偌大的流光殿中空無一人。他下意識喚了一聲遺月,卻無人應答,這才恍惚想起來今日太子成婚,他放他們吃酒去了。

他腦袋昏昏沈沈,迷迷糊糊又打算去酒窖搬酒出來,只是在去酒窖的路上,他看到東方黑煙四起,空氣中隱隱約約傳來嘈雜人聲,他聽得心煩,幹脆就在睡在了酒窖。

臨淵終究還是知曉了這場動亂,流光殿中又不見了遺月,他心頭隱隱有了個不好的猜測。

他每日朝時出門,暮時方歸。頻頻出現在天界眾人面前,幾乎逢人便問可曾見到過他身邊那位叫遺月的仙侍。

臨淵上神平時本就深居簡出,天界不認識他的人都大有人在。更何況,誰會去在乎一個微不足道的仙侍的去向呢?只聽說那位仙侍是在太子成親那天失蹤的。

後來,臨淵原本為築傀儡而失去的靈力又盡數回了他身上。

從那以後,他便不再尋人了——唯有傀儡中白虞的魂魄消散,他支撐傀儡的靈力才會失而覆得。他遣散了流光殿中所有仙侍,又開始縮在殿中足不出戶。

許久後才聽人說,大戰那天,有人見到那位仙侍不小心跌落靈山沒了蹤影。不少人在心裏默默可惜這仙侍命薄,唯有臨淵知道,這世間,白虞是真真切切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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