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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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歐已經記不清自己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有多久了。沒有光源,沒有娛樂工具,除了堪堪夠他生活下去的必要物品,這裏沒有任何東西,連飯菜都是被從旁邊那個漆黑的小洞裏送進來的。

幾天前,他去找那個被他一手調教成羅束替代品的小東西,叫……什麽名字來著?算了,不記得了,只是這個家夥明明只是個卑賤的替代品而已,竟然敢在他的酒裏下藥,等他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被關在了這裏。

不用說,肯定是範斯傑等手筆。

在除盡他留下的勢力之前,範斯傑不會殺他,但是也不會讓他好過,毀滅意志是比毀滅身體更加殘忍的方式,用死寂與黑暗無疑是一種非常好的辦法。

悄無聲息而不可避免地被入侵,被關了這麽久,許久被黑暗侵蝕的意識已經開始有些潰散,他嘗試大吼大叫,但這除了撕裂他表皮的優雅以外沒有任何意義。

艾歐嘗試保持理智,以保證自己不被孤獨折磨得發瘋。

他開始回憶過去。

他不太記得自己生母的模樣,據說那個女人在生下他之後,妄想憑借他成為範斯傑的妻子,但是卻被範斯傑當著他的面射殺了。也許是因為當時太小的緣故,艾歐對這件事一點印象都沒有,甚至對自己的這個母親的遭遇沒有半絲憐憫,反而覺得她活該。

範斯傑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父親,艾歐從小被授予殘酷的生存法則。別的家族或多或少會有私生子的陰暗存在,這個家卻沒有,在範斯傑家族的大宅裏,旁系無法踏入,一直只住著他們父子倆。

直到有一天,範斯傑從外面帶回來兩個小孩。

據說有一艘叫做紅色薔薇號的大型輪船,每個一段時間,吸血鬼們就會聚集到那艘船上,拍賣奇珍異寶。範斯傑當時就是喬裝進去,拍下了一件東西,在返回的途中,在血獵手中提出收養這兩個小孩的請求。

範斯傑從來沒有抱過艾歐,但是,當艾歐第一次見到羅束的時候,這個十三歲的小孩正在範斯傑的懷裏酣睡,而在不遠處,仆人牽著祁燈的手,跟了進來。

“他們以後就是你的弟弟妹妹了。”範斯傑當時如此說道。

但當時艾歐的目光全被他懷裏的羅束吸引,沒有聽到。這個美貌的小孩身上似乎有一種獨特的魔力,即使在沈睡中,也能攝住所有的目光。

簡直和故事裏的妖精一樣啊。艾歐感嘆道。

“哥……哥哥……”那個叫做祁燈的女孩被範斯傑命令著,遲疑地邁出了腳,怯生生地叫了一句。

艾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立刻害怕地躲到仆人身後。

看見他對新妹妹不友好的態度,範斯傑卻沒有任何的表示。仆人將羅束帶到準備好的房間裏,連帶著祁燈一起下去。仆人在上完茶和點心後就全部退了下去,把整個大廳留給父子倆談話。

兩人談論著範斯傑出門期間,家族發生的一些比較重要的事情,艾歐一直耐心著,直到最後才問出口。

“您怎麽想起去收養孩子了。”艾歐面上看起來恭恭敬敬,“還收養了兩個。”

範斯傑沒有回答。

艾歐知道他不會告訴自己,喝完了茶便退下去了。

後來他自己從仆人那裏調查到,範斯傑原本是只想收養那個叫做羅束的孩子,但是羅束堅持要和祁燈一起離開,範斯傑只好做了妥協,兩個孩子一起帶進了門。按照艾歐自己對範斯傑的了解,真實的情況恐怕是,範斯傑想委托血獵的人品鑒自己從吸血鬼拍賣會上拍賣來的東西,於是去了俯仰玫瑰,卻因羅束的美貌而心生邪念,以養子的名義將人搶了過來。

畢竟範斯傑可不會那麽溫柔地對待自己的兒子。

“但你會保護我,不是嗎?”醒來的養弟睜著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艾歐,比起沈睡時更加奪人的艷色,未長大的海妖精怪,請求的話語裏卻滿是篤定。

不會。艾歐想這麽跟他說,畢竟這個孩子再美也已經是他父親看上的獵物了,自己羽翼又未曾豐滿,到時候不僅美人沒守住,說不定連自己都賠進去了。

“會的。”但不知為何就是說不出那樣的話,艾歐撫摸著羅束的臉,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了什麽似的: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羅束是惑人心智的妖精,艾歐從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美也為他招致了災禍,引誘來了對十三歲的孩子都心懷不軌的範斯傑,艾歐如此想到,只有他是高尚的,願意為這朵招人覬覦的玫瑰提供庇護。

這朵玫瑰不僅長相美艷,連說的話都無比動聽。

身為範斯傑家族的人,多少都要懂得一些樂理,以此來掩蓋自己骯臟的本質,像艾歐自己,學的就是鋼琴。當艾歐詢問羅束的意向時,羅束卻選了小提琴。

“因為哥哥已經選了鋼琴了,我就不能選了。”當時羅束靠著鋼琴,瞇著眼睛,勾著艾歐的下巴,慵懶地說,“只有選別的樂器,我們才能合奏啊……”

多麽動聽的話語,多麽令人著迷的視線。

但為什麽,這視線不能只落在我身上呢?

艾歐站在樓梯上,冷眼看著祁燈在羅束身邊撒嬌,羅束也微笑地看著她,一副寵溺的樣子。

陰暗的心思只要一生出來,就很難再收回去了。

為什麽要對那個家夥笑呢?

為什麽要和那個家夥坐在一起呢?

明明保護你的人是我,為什麽不過來和我親近?

在範斯傑的大宅裏,沒有人喜歡祁燈,這是個奇怪的女孩,平常看起來是個正常的姑娘,只是膽小了一些,但總是莫名其妙地發瘋,嘴裏時不時嘟囔著一些大家都聽不懂的東西,在範斯傑和艾歐的默認之下,連仆人都不把她放在眼裏,而且有心將她塑造成一個討人嫌的小姑娘。構陷和汙蔑對她來說是常事,於是這個女孩走路時再也不敢擡起頭來了。風言風語是是傷害人的利器,艾歐滿心以為這樣會使羅束冷淡她。

但羅束為她殺了那個做得最過分的仆人,於是祁燈開始更加依戀起羅束來。在她的眼裏,艾歐看見了一些別的東西,超出了一個女孩對朋友單純的情感範疇,一發不可收拾地向另一個方向沖去。可是祁燈啊,你難道不知道嗎?你遭受了這麽多不公的事情,就是因為靠近了,觸摸了,名為羅束的寶物啊。

所有的仆人都在妒忌,妒忌祁燈在羅束這裏的獨特,否則也不會艾歐只是輕飄飄地丟下一片餌料,他們就爭先恐後地上鉤了。

該想別的方法對付她了……

當祁燈觸碰了那盞漆黑的油燈時,一個方法在艾歐腦海裏成型。

這油燈就是當年範斯傑從吸血鬼手裏拍賣過來的東西,艾歐隱隱記得,是被叫做“鬼燈”的,據說能控制人的意識,但是不知為何,範斯傑無法使用,便一直擱置了下來。

艾歐露出一個殘酷的笑容。

在羅束眼前,誰都動不了祁燈。

但如果,連羅束也幫不了她了呢?

祁燈發瘋的時候是沒有自我意識的,艾歐稍加引導,祁燈就到倉庫裏打碎了鬼燈。

範斯傑聽說了這件事,發了怒,羅束卻不能因為這事去求他。因為再過幾天,羅束就滿十八了,範斯傑對他抱著什麽齷齪心思,會借此提出什麽樣的要求,大家都心知肚明。

於是艾歐偽善地跟他說,沒關系,把祁燈交給我,我帶她去避避風頭。

羅束遲疑了一會兒,選擇了相信他。

艾歐將已經被嚇得失魂落魄的祁燈帶了出去。無論是直接把她殺掉,還是把她交給那些喜歡小女孩的變態,隨便什麽都好,讓這個礙眼的家夥從此消失吧。

令艾歐意外的是,吸血鬼找上來他,希望能從他手裏把祁燈買下來。那是一只低級吸血鬼,相貌醜陋,一看就知道他往上翻幾代的長輩是梵卓。落到吸血鬼手裏會有什麽好下場呢?艾歐才不管這些,反正,他把祁燈賣給了這只吸血鬼,祁燈就再也回不來了。

“你先跟他走,過幾天哥哥就帶你回家。”艾歐溫柔地看著祁燈,哄騙她乖乖和吸血鬼走。

艾歐賣了祁燈,讓範斯傑家族和梵卓家族有了聯系,他單獨一個人回家。

“祁燈呢?”羅束第一次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個仇人。

艾歐沒想到羅束對這件事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他在短暫的楞神之後,心中無名地升起一股怒火,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她有我對你這麽好嗎,你憑什麽這麽在乎她?!

於是艾歐滿臉嘲諷地說:“在吸血鬼手裏。”

羅束楞了一下,轉身就走了。

艾歐以為他放棄了,直到接下來好幾天,羅束都不見蹤影,艾歐才真正開始慌了起來。他派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但還是沒有找到羅束,艾歐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羅束去了吸血鬼的領地,他要去救祁燈。

代替滔天怒火的是無盡的悔恨和恐慌,如果羅束被吸血鬼抓住了怎麽辦?如果他回不來了怎麽辦?

艾歐瘋狂地派人去找,雇傭人潛入吸血鬼的領地,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開始發瘋。

在恐懼和慌亂中過了大概兩周,他聽見樓下有動靜。耳朵隱隱約約捕捉到“羅束”兩個字,是羅束回來了嗎?艾歐就著現在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踉踉蹌蹌地跑了下去,果不其然,羅束安然無恙地站在大廳中央,正和一個仆人說著話。

艾歐欣喜若狂:“小束你……”

話還沒說完,從羅束的背後走出來一個人,讓艾歐再也說不出話。

祁燈用那雙猩紅的眼睛天真無邪地看著他,她的嘴裏發出令人膽寒的笑聲:“哥哥……”

艾歐忍不住後退一步。

祁燈感到非常委屈。

“你不是說,會帶我回家的嗎?”

艾歐猛的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張望四周,只剩一片黑暗,這才想起自己正被範斯傑那個老東西囚禁著。艾歐暗自松了口氣,即使過了這麽久,祁燈當時看著他的目光還是令他心驚膽戰。祁燈被他賣給了吸血鬼,但她不僅沒死,還變成了不害怕陽光的吸血鬼,似乎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祁燈一直膩在羅束身邊,好像完全瘋了,又好像沒有,她似乎一點兒也不記得艾歐對她做過的事情了,每次看見他都還會甜甜地叫他哥哥,羅束只會在一旁看戲,時不時拿這件事隔應他。

卻更加令人背後發涼。

艾歐嘆了口氣,現在想這些也都沒什麽用了。他被範斯傑關在這裏,根本無法與外界聯系,也不知道小束被救出來沒有,那些血獵的動作也太慢了。

“嘭!”突然,門被暴力地踹開,發出一聲巨響。

光線頓時從外面湧了進來,刺得艾歐睜不開眼。還沒等艾歐反應過來,他就被人抓著,逃了出去。

“你是誰?”那人大力地挾著艾歐,艾歐無法掙脫,兇狠地說。

“……來救你的人。”那人穿著黑鬥篷,半張臉掩在陰影下。

那人轉頭來看艾歐,正好對上艾歐的視線,艾歐猛地一驚。

猩紅色的雙眼。

是吸血鬼。

“外面都是接應我們的人。”那人無所察覺。

“……嗯。”艾歐咬著牙,控制著自己不顫抖。

吸血鬼怎麽會來救他?這只吸血鬼是誰?

艾歐被關著的地方在偏僻山林的地下,原本有很多把手的人,但是現在無一例外地,全都倒下了,艾歐看著那些屍體,越看越是膽戰心驚。

“我們的人就在前面……嗯?怎麽回事?!”

艾歐擡眼隨著那人的視線看了過去,一個把金發束在腦後的血獵把玩著手中的水銀搶,似笑非笑地看著這裏。

“西蒙?”抓著艾歐的那人似乎有些忌憚。

“班塔。”西蒙慢慢靠近,“你不好好呆在德裏爾身邊,跑到這裏來幹嘛?”

西蒙身上被濺了血,顯然剛才剛幹掉一些吸血鬼。

班塔手上有一個艾歐,在狹窄的空間被制約住了行動,他面上冷靜無比:“主人叫我把艾歐·範斯傑帶到他的面前,你們會長和我們主人是合作關系,我不想殺你,請你讓開。”

西蒙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的槍口對準班塔的胸膛,利索地開了槍。

“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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