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來。”德裏爾朝羅束伸出了手。

羅束摸著手指上的玫瑰金戒指，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眨著眼睛沖德裏爾裝傻：“什麽？”

德裏爾臉上看不出情緒，他盯著羅束看，一字一句慢慢地說道：“把戒指摘下，拿來給我。”眼中沒有半絲笑意，羅束知道，他這回是真的生氣了。

羅束扯著嘴角，一邊摘一邊調侃：“幹嗎這麽生氣，我這不就摘……”

話還沒說完，戒指剛摘下來就被德裏爾搶了過去，羅束註意到德裏爾竟然沒有像往常一樣戴著他那雙黑手套，臉色一變：“德裏爾，等等！”

德裏爾一碰到那個戒指就像被燙到了一樣，一個沒拿穩就掉在了甲板上，定睛看剛才觸碰到戒指的皮膚，已經變得焦黑一片。

疼痛並不像傷口表面上那麽淺顯，羅束註意到，一向視疼痛於無物的德裏爾，他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德裏爾看著手上的焦黑，自嘲一笑：“大意了……”

“你的手套呢？”羅束冷眼質問他。

“弄臟了。”德裏爾說。

羅束不再說話。祁燈看了看羅束，又看了看德裏爾，蹲下身把戒指撿了起來，伸到羅束面前：“主人，給！”

羅束看了那枚戒指一眼，戒指到了祁燈手上並沒有發生德裏爾的那種情況。羅束別過腦袋，說：“要拿就趕快拿走。”

沒等德裏爾發話，他旁邊的班塔就已經幫他把戒指拿過來了。

“班塔。”德裏爾一邊拿過戒指一邊吩咐道，這次戒指到了他的手心裏沒有再出現之前的意外，“把他帶到房間裏去，好好在裏面呆著。”說完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

“你去哪兒？”羅束問。

似乎對羅束竟然會問他去哪兒這件事有些驚訝，德裏爾轉過頭來看他，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輕笑：“去見一個人，你先睡，我馬上回來。”

羅束不再追問。祁燈見他不開心，現在的情況也使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於是悄悄地移到羅束身後，暗地裏拽了拽他的袖子。羅束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撫。

班塔在前面給羅束帶路：“小主人，請。”

“嗯。”羅束淡淡地說。

祁燈挽住羅束的手，班塔在前面帶路，三個人就沈默地這麽走著，良久，羅束率先打破了沈默：“德裏爾剛才做了什麽？”

羅束知道他去見了另外兩位二代，還和美狄芙單獨聊聊一會兒，但是這些正常的社交，德裏爾都沒必要摘下他的手套。

“伊諾親王說有事，就先回房間了，美狄芙親王就邀請父親到外面走走。我站得比較遠，聽不清他們的談話內容。”班塔恭敬地說，“只看見美狄芙親王好像說了什麽，父親的臉色就變了，兩人爭吵了起來。”

沒人敢參與到兩位二代吸血鬼的鬥爭中來，唯一有資格勸架的伊諾親王也已經歇下了。聞聲趕來的混血人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打。所幸吸血鬼是個喜歡優雅的虛偽種族，這場爭執沒過多久就自動化解了。

“您的房間到了，請。”班塔恭敬地為羅束拉開門。

不是之前那間昏暗狹窄的房間，這件房的光線更好一些，裏面的擺放少了一絲華麗多了一絲精致，尤其裏面竟然還有吸血鬼不感興趣的人類制造的電子產品。

祁燈看見電腦就想直接撲過去了，卻被班塔一把抓住裙子的後領。班塔說：“祁燈小姐，您的房間在隔壁。”隨後低著腦袋朝羅束道，“請您早些安歇，我就在門口守著，有需要請隨時吩咐我。”

“好。”羅束應道。

門關上以後，羅束就把頭發散下來了，將外套扔在一旁，隨意地坐在電腦面前，打開拿過熟悉的網頁，艾歐那邊的狀況不知道怎麽樣了，羅束打算問問西蒙。

消息發過去半天，也沒見到回信。

德裏爾不知道幹什麽去了，西蒙也沒有回音，羅束莫名有些煩躁。門口守著班塔，還有一船子的吸血鬼，現在他什麽也做不了。

羅束去洗了個澡理了理思緒。出來的時候隨意套了件白襯衫，頭發上還掛著水，羅束垂著眼撫摸著床頭的花瓶，坐以待斃可不是他的風格。

“啪！”花瓶被狠狠地砸到了地上，摔成無數片，羅束高聲喊道：“來人！”

班塔立刻從門外進來：“小主人！”

“剛才我的房間裏藏了個人。”羅束指著大開的窗戶，“從那裏跑了，給我抓住他！”

班塔根本不疑有他，直接追了上去。

班塔一走，羅束頓時收起了那副可憐的姿態，徑直往門外走去。

“祁燈。”羅束敲響了隔壁的門。

祁燈立刻來開門，她已經把禮服換下來了，換上了輕便的衣服，祁燈看見羅束就眉開眼笑：“主人！”

“跟上德裏爾，看看他在做什麽。”羅束吩咐道。

“是。”祁燈眼中紅光一閃，頓時沒了蹤影。

祁燈一走，羅束也開始行動起來了。他想起之前在倉庫遇到的那具幹枯的吸血鬼，心裏有了一些猜測。

所以他要再去一趟，驗證自己的想法。

吸血鬼的宴會看樣子已經接近尾聲了，整條船都安靜了下來。混血人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麽東西被偷走了都樣子，倉庫的周圍一大圈都沒有什麽人影。

這次羅束比上次更加小心，隱匿在黑暗當中。

德裏爾是一個目標很明確的人，他想要的東西一定是對達成目標很有用的。之前和血獵談判的時候，德裏爾並沒有把覆活莉莉絲的材料都名單和盤托出，所以，到底需要什麽材料，只有德裏爾，美狄芙和始祖自己知道。

如果說那枚玫瑰金的戒指是覆活材料中的一種的話，再加上德裏爾之後的種種防禦，那麽，那具幹屍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羅束看到守在倉庫外的人耳語了幾句，然後一起走開了。

這是個好機會，羅束正欲進去，突然，從後面伸出一只手，捂住了羅束的嘴，羅束一驚，開始掙紮了起來。

那人一邊捂住他的嘴，一邊將他往房間裏拖，為了安撫羅束，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跟我來。”

聲音很耳熟，羅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等把羅束帶進了屋子裏，關上了房門，那人才放開羅束。那人一邊點亮燭臺，一邊訓斥道：“你也太莽撞了。”

借著燭臺的光，羅束才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是你？！”

“對，是我。”羅百繪平靜地說道。

“你怎麽在這？”羅束疑惑地看著他。

正在這時，有人敲響了這裏的房門：“牧師，你剛才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

“沒有。”羅百繪睜著眼睛說瞎話，帶著一點疑惑的腔調反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嗎？”

“那到不是，牧師你早點睡。”那人說罷就走了。

羅束意識到這是混血人為他擺的一個低劣的局，關鍵是他竟然沒發現差點兒還入套了。所幸現在沒出什麽事。一口氣還沒松到底，羅束又註意到了一點，轉頭問羅百繪：“你是牧師？”

羅百繪正在燒熱水，沒有看羅束：“是的。”

“吸血鬼怎麽能做牧師？”羅束問。

神明創造了亞當和夏娃，他們的長子該隱因為殺掉了兄弟被神所驅逐，後來該隱變成了世界上第一只吸血鬼，到現在，被尊為吸血鬼始祖，連名諱都是禁語。

夜晚的海風很冷，羅百繪看羅束只穿了這麽一點，好心拿了一條毛毯給羅束披上：“德裏爾親王說……他需要一個牧師。”

“何況我從小就信奉神明。”羅百繪淡淡地說，“在‘羅’的時候我也一直信奉著。”

對於在“羅”基地裏的那段時光，羅束早就不太記得了，但是聽羅百繪這麽一講，羅束隱隱約約有點想起來了……當時，好像的確有一個整天捧著聖經的孩子……

“哦，原來是你啊。”記憶開閘，羅束一下子記起了不少事情，看著羅百繪的眼神都變了。

羅百繪倒了一杯熱水，送到羅束面前：“你想起來了啊。”

羅束冷哼一聲，目光看向別處，忽然瞥見桌臺上一個被絲綢蓋住的東西：“那是什麽？”說著，起身想去把絲綢掀開。

羅百繪止住了他的動作，眼神嚴肅：“那是神像。”

神明垂憐他的每一個信徒，給予他的仁慈和寬恕，但是吸血鬼綿延在血脈之中的罪行，使供奉著神明的吸血鬼不能直視神的正面，只能以這種方式繼續。

“他有教導過你什麽嗎？”羅束漫不經心地說。

聽說神最忠實的信徒，能夠用一種特殊的語言和神進行對話。

“他教導過我，就算身處黑暗之中，也要為身邊的人爭取光明。”羅百繪意味深長地看著羅束。

羅百繪是比較早被賣到“羅”基地的一批孩子。被帶到這裏的孩子一般都會很恐慌，羅百繪就會安撫他們，照顧他們，做他們的大哥哥。比他晚來的孩子幾乎都受過羅百繪的恩惠，也都十分信賴他。

一個人的黑夜很冷，但他們抱在一起的話就不太冷了。

只有一個人拒絕了他的幫助之手，不僅如此，還害他差點兒萬劫不覆。

羅百繪私自給羅束送去的面包被發現之後，他遭受了一頓毒打，回去之後便發了高燒，沒人給他請醫生，他差點熬不過去。好不容易熬過去了，他也被帶到別的地方，和那群被他好好護著的孩子再也沒見過。

羅束好像感覺到什麽，嗤笑一聲：“偽善者。”

“是的。”羅百繪表示讚同，“但今晚是偽善者救了你。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剛才是想進去找那副棺材吧。別白費力氣了，回去睡吧。”

“你知道些什麽？”羅束問。

“我是牧師，每天都會有人找我懺悔，求我開導。”羅百繪說，說白了他現在就是個嘴巴很嚴的樹洞，“我知道的很多，但我不能告訴你。我只能告訴你，接下來幾天，請在房間裏安心等待，德裏爾親王會為你安排好一切。”

“鬧了半天你也是他的人。”羅束嘆了口氣說。

“你終於發現了。”羅百繪站在他面前說，“起來吧，我送你回房間。”

羅百繪剛把羅束送回房間，下一秒被支開的班塔也回來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班塔去追自然是無功而返。班塔愧疚地站在羅束面前：“抱歉，小主人，我沒有抓到。”

“沒關系，小主人也沒有受傷不是。”羅百繪開口。

“牧師？”班塔聽出了羅百繪的聲音，“你怎麽在這？”

“我叫他來的。”羅束面不改色地扯謊，“我剛才被嚇到了，叫他過來給我祈禱。”

班塔不疑有他。

“那你就先歇息吧。”羅百繪順水推舟，“我會在你旁邊祈禱的。”

“……”羅束。

經過這一下子，羅束想要脫身就更加困難了。不僅門外有個班塔，床邊還放了只椅子，上面坐了個羅百繪。

夜已經很深了，羅束也有點困了，一沾上床眼睛就困得睜不開了。

那就只能靠祁燈了。這是羅束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夢境裏的場所總是模糊不清的。羅束夢到自己坐在一個巨大的城堡中央，周圍一片靜寂無聲，明明周圍一片漆黑，他的視線卻也絲毫不受阻礙。羅束低著腦袋，意識想要強迫自己擡頭，腦子卻沈重得很，怎麽也擡不起來。

夢境中，羅束看見自己全身穿得漆黑，白皙的手交疊在膝蓋上，怎麽也動不了。

“該進食了。”一個男音在羅束頭頂響起。

羅束可以保證自己從來沒聽過這個聲音，腦子卻莫名地感覺到一陣熟悉。

接著一雙手捏著他的下巴，將一杯鮮血慢慢地灌進羅束的嘴裏，羅束的眼前看不清，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一縷銀白的長發。

那人給羅束餵完鮮血之後還細心地為羅束擦拭著嘴角。一杯鮮血下肚，羅束僵硬的四肢總算是緩和了不少，一股暖流從小腹處蔓延到全身上下。

“我今天又有禮物送給你。”那人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枚玫瑰金的戒指。

那人執起羅束的左手，想要往上戴：“來，我給你戴上……”

羅束一下子就驚醒了，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羅百繪在一旁關切地問道：“怎麽了？”

羅束下意識摸向左手，想要把戒指扔掉。沒有摸到任何東西，羅束這才想起來，德裏爾已經幫他把戒指拿走了。到了這時，羅束才徹底清醒過來：“沒事，做了個噩夢而已。”

也許是之前，被棺材裏的那具幹屍嚇到了，才會做這麽一個夢。一想到夢裏被那個幹屍吸血鬼餵了一整杯的腥臭血液，羅束就忍不住想吐。

天還沒亮，德裏爾也還沒有回來。

外面傳來了一些聲音，似乎是出了什麽事，動靜還挺大。羅束被剛才的夢惡心了一下，暫時不想睡了，披著一件衣服就下了床，羅百繪跟在他的身後。

羅束推開門，問守在門邊的班塔：“出了什麽事？”

“這……”班塔面露難色。

“既然是你的後代，他做錯了事情就應該由你來負責！”少年清麗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雌雄莫辨的聲線帶著一絲惡劣，羅束認出是托瑞朵的聲音。

托瑞朵是德裏爾的三代，能來這裏也沒什麽稀奇的。

“我說了，給我走開！”祁燈的聲音冷冷的，充滿威脅。

祁燈？羅束的臉色變了變，大步上前，沒顧班塔的阻攔就走了上去。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托瑞朵攔在祁燈面前，冷笑著看著她，“你還敢不承認？”

祁燈很煩躁，主人交給她的事情她還沒有完成，就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一堆人來攔她的路。主人交給她的任務是要偷偷進行的，她實在不想打架，這樣會把人引過來的。

就在祁燈終於忍不住要和托瑞朵動手了的時候，羅束的聲音響起：“怎麽回事？”

聽到羅束的聲音，祁燈的煩躁立刻全部化成了委屈，她皺著小臉撲進羅束的懷裏，告狀：“主人，他欺負我！”

羅束探究的目光放在托瑞朵身上。

一看到羅束，少年之前囂張惡劣的氣焰就頓時消失不見了，看熱鬧的吸血鬼們眼睜睜看著這個乖張的三代吸血鬼在一個血飼面前突然變得端莊，托瑞朵看著羅束，連話也說不清楚了：“羅、羅束……你也在啊……”

托瑞朵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羅束。因為剛從床上下來的原因，羅束現在一副衣衫不整的樣子，露出一節優雅白皙的脖子，令托瑞朵移不開眼。

“嗯。”羅束淡淡地應道，“發生了什麽事？”

班塔站在了羅束身後：“小主人，祁燈小姐交給我就好了。”

托瑞朵笑著，吸血鬼的獠牙在他身上看起來就像兩顆可愛的小虎牙。他的腳邊躺著一個被綁著的全身上下黑漆漆的吸血鬼。托瑞朵蹲了下去，一把抓住那個吸血鬼的頭發，強迫他把那張鼻青臉腫的臉露出來。嘴裏被塞著布條，這個姿勢使那個吸血鬼發出痛苦的嗚咽，托瑞朵卻笑得更加燦爛：“原本是我的一個子嗣跟我說，我帶上船的血飼突然間失蹤了不少，存放的鮮血也少了大半。我還奇怪，是誰做的，就派人去查，於是就在雜貨間裏發現了這麽一個東西。”

少年手上的力氣加大，使在座的吸血鬼都能看清楚那個吸血鬼的臉。手上做著這麽惡劣的事情，少年的笑卻十分純潔：“應該有不少人認識他吧。”

“他，可是小梵卓啊。”

在三代吸血鬼梵卓還沒有死去的時候，他有一個十分寵愛的子嗣。梵卓有多寵愛這個子嗣，從他被冠上“小梵卓”之名中就可見一斑。要鮮血給鮮血，要財寶給財寶，寵得他任性妄為，梵卓在世時就得罪了不少吸血鬼。

後來，梵卓被祁燈吃掉了，小梵卓就再也沒了音訊。

托瑞朵戲謔地看著祁燈，手底下是處境淒慘的小梵卓：“子嗣做錯了事情，我要處理他也要先知會他的長輩一聲。”少年的聲音帶了些許委屈，“我還是很仁慈的，只要把血飼賠給我，我就放人，那些鮮血我就不要了，羅束，你覺得怎麽樣？”

祁燈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羅束：“我只有主人一個，才沒有什麽子嗣呢！”

羅束瞇著眼睛眼睛，盯著地上的小梵卓看。

真是個禍害啊，當初怎麽就沒和梵卓一起死掉呢？

祁燈是特殊的，祁燈不需要後代。

“既然犯了錯誤，就要自己承擔後果。”羅束眼神冰冷，像看垃圾一樣瞥了小梵卓一眼，隨後就帶著祁燈往房間裏走，“天已經很晚了，我要睡覺了。”

“所以……”羅束給了托瑞朵一個眼神，輕描淡寫地說，“托瑞朵，殺了他。”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奠定了小梵卓的命運。聽到羅束的話，小梵卓立刻劇烈地掙紮了起來，其他吸血鬼立刻按住他。

突然，小梵卓費力地把嘴裏的布條給吐了出來，開始聲嘶力竭地大吼了起來：“赫斯納！赫斯納！赫斯納！”

羅束頓住了腳步。

“赫斯納！！快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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