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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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

審訊室的門被敲響,筆錄員起身去開門,先走進來的檢察官簡明扼要地交代了幾句,跟周瞭僵持了半個小時的問話人便也起身出去了。

然後段沂源走了進來。

周瞭擡頭看他,並沒有多少見到熟悉面孔的欣喜。段沂源似乎恢覆了些精力,面目不再像幾日前憔悴疲倦,看上去有些說不出來的,不同的感覺。

段沂源在周瞭對面坐下來,打開公文包,將紙筆放在桌面上。

“我現在作為你的法律代表,來跟你談,周瞭,你得認清形勢。”

“沂源哥,小望怎麽樣了?”

段沂源握著鋼筆的手緊了緊:“他跟你的訊問級別不同,我暫時見不著面。”

周瞭戴著手銬,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段沂源看見他手腕上破皮的磨痕,筆端在桌面上用力摁了摁:“周瞭,現在你自身難保,國內可沒有沈默權這一說,如果你不配合調查的話,包庇罪一安,你就得跟著周望一塊進監獄了!”

“那就一起吧。”

“你說什麽?”段沂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已經完全放棄了掙紮的青年,“你瘋了嗎?你跟這事兒沒關系,不需要串供,你弟弟也肯定不會把你牽扯進去,你只要堅持跟這事兒沒關系,就一點危險都沒有!”

“可我確實藏匿逃犯,而且我們是來自首的,這會酌情吧?”

段沂源從桌子後面霍地站起身:“都被逮捕了,有誰會聽你們自首那一套?”

周瞭垂著眼簾,笑了一下:“真是倒黴啊,我們本來是要自首的呀……”

空蕩蕩的審訊室響起了一聲輕嘆。

段沂源再也忍不住,繞過桌子快步走到周瞭面前,緊緊握住青年的肩膀:“你清醒些!你當真要陪那小子蹲監獄嗎?你留在外面,還有人替他打點,你們倆都進去了,就半點機會沒有了!”

周瞭擡起頭,他終於看到青年眼裏鮮紅的血絲:“小望他,還會給我機會嗎?他殺了人,我們無權無勢,難道不是要抵命嗎?我能為他做什麽呢?我全身而退,看著他死嗎?”

周瞭眼裏的灰敗絕望實在太觸目驚心了,段沂源的手都不自覺松開了力道,這四面禿裸的房間仿佛都被染上死氣,活像墓穴。

“你知道人死了?”

“嗯,死在醫院裏了,不是嗎?我還以為有機會彌補的……既然老天都不給我們機會,那也到頭了吧,確實,不論是我還是小望,都逃不掉的,我們沒辦法背負這種罪責,繼續活下去。”

段沂源說不出話來,有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做的對不對。

“沂源哥,謝謝你,但是這次真的到頭了,放棄吧,別為了我趟渾水。”

段沂源皺起眉:“就算你是他哥哥,也不該……做到這個地步啊。”他徒勞又希冀地呢喃了一句。

然而周瞭接下來的話,讓他恨不得失聰,後悔自己的一句多言,竟然換來了讓他幾乎嘔出血來的回答。

“不僅僅是哥哥,小望是我的全部。”

周瞭看著他,眼裏蒙了一層薄薄的水光,那樣充滿愛意的神情,讓青年看起來出乎意料的艷麗,沒錯,那種讓人窒息的,與美貌無關的艷麗。

這個時候段沂源的嫉妒達到了頂峰,他多年來的守候本已經形成執念,燃不起多麽熊熊的焰火,此刻周瞭述說著對另一個人的感情時所流露出的光亮,把他枯涸的心底照得洶湧濕潤,想得到他、想不顧一切地得到他、想讓他的全部,變成自己。

“我不會放棄的。”他伸手撫上周瞭的臉,手指上竟然殘留了鋼筆的墨水,他眼睜睜地,看著周瞭眼睛底下被自己抹上了深藍色的墨痕——那雙深情的眼睛。

簡直讓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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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天後,一審開庭。

X市的檢察院提起公訴,公訴人和法官同樣坐在高處,周望卻被安排在庭中央的犯人席裏,周瞭因為不配合審訊,還在拘留當中。

奇怪的是,李遠的父母並沒有到場。

樂隊三人已經放出來了,和陶陶坐在旁觀席上,來的人並不多,肅穆的氣氛卻濃重。

“我當事人無明確動機,屬於間接故意殺人……”

段沂源的聲音冷淡,用詞簡短得甚至讓人覺得吝嗇,阮圓幾個都有些坐不住,但又好像從這些話裏挑不出毛病,這個律師確實是在為周望辯護沒錯,可是總讓人感覺不妥。

結果不到一個小時,就有了要敲法槌的勢頭。

就算他們幾個和法盲無異,也能看得出來,局勢對周望很不利,起訴罪名是故意殺人罪,段沂源看起來是在嘗試強調“間接故意”,但是被駁回了。

而且還被提及了前科,並且因為畏罪潛逃,只能從重處理。

一審判決周望故意殺人,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陶陶當場就哭了出來,阮圓幾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罵都罵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周望被兩旁的法警架住胳膊,從椅子上拉起來。

周望垂著頭,深冬天氣裏身上的囚服很單薄,他臉色灰白,脖子無力地從衣領裏伸出來,在經過段沂源面前的時候,他終於擡了擡頭。

“照顧好他。”

段沂源沒有點頭,他等了好幾秒,那男人面上細微的神情變化讓他皺起眉來。

“我會的。”段沂源頷首。

周望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被法警推搡著離開了法庭。

周瞭在看守所的床上睜開眼睛,他剛剛做了個噩夢,眼下卻半點劇情都想不起來了。單人囚室的那扇窗戶又高又窄,他擡起頭去看,外頭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小的雪花。

他覺得臉上有點涼,擡手摸了,才發現是濕的。

“小望……”

段沂源從法庭高大的拱形門走出來,地面已經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雪,雪片越下越大。

他穿著那件黑色大衣,雪片落在肩頭,尤其顯眼。

周望最後那一眼,久久徘徊在他腦海中,那種眼神簡直讓人無處遁形。

但是一切都結束了,他讓這一切都結束了。

周望本來不會死,如果辯護得力,情節並不多麽嚴重,最高的有期徒刑也僅僅是十五年,或者死緩,也有減刑餘地。

他本來只打算奪走十五年。

但是在審訊室裏,周瞭激起了他所有的怒火和摧毀欲望,在他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打點好所有人,檢察院、法官、還有那兩個言聽計從的夫妻。

周望走到法庭正中央的犯人席,被拉上鏈條圍在那方狹窄的地界裏時,就已經被切斷了所有生機。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自有一套規則。

大雪會覆蓋這些骯臟醜陋的死角,然後在溫暖日光下將它們沖刷幹凈。

可是,如果就連他的愛,也變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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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一審後的第三天,周望的案子就提請上訴了,要求二審的不是周望的委托律師段沂源,也不是他那幫無權無勢的學生仔朋友,而是許久不曾出現的百裏宣。

並且她帶來了新的重要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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