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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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溪坐在臺下,緊張得手心出汗,她偷偷摸摸地把汗水在褲子上抹幹,有些慶幸孔若愚沒陪她來。

說起來還挺不好意思的,建築學院本來每三年都有這個設計大賽,她往些年因為身為一枚堂堂正正的學渣便從沒在意過,跟她的建築學姐相熟之後才開始關註這些事。上學期她無意中瞥見樓下公告欄的海報,便留意起這個比賽來。給小崧補課的間隙,他也曾教她幾筆素描,袁溪看它是面向全校同學征稿,心裏有些按捺不住,就私下裏抹了張圖交上去。

她知道得獎機會渺茫,那時卻被建築學院四個字所誘惑,交了稿當走個過場,加之後來又遇上一堆糟心事兒,本來都快忘了這回事,結果這學期卻接到電話,說她拿了二等獎。

袁溪得知這樣的好消息,興奮得快要把手機扔飛,幾乎是一眨眼便跑到孔若愚的教室,忍著激動等下課才把她學姐拉到天臺上。

袁溪一面說一面不安分地抓著她學姐的手臂。

她驕傲得要命,被建築學院承認就好比被學姐的娘家人承認,這可不僅僅是得了個小小校內獎的榮耀啊!

孔若愚微笑著聽完了,摸摸袁溪的腦袋說:“什麽時候報的名?真厲害。”

袁溪笑得嘴都合不上,然後忽然想起自己先前都沒告訴學姐,就又急忙說:“學姐,我之前沒跟你說是因為覺得自己不會得獎,不是想瞞你……”

孔若愚將她的小心翼翼看在眼裏,忍不住傾身碰了碰她的唇,不過幾秒就要退開,可袁溪哪肯?膩上來把她壓在玻璃上啃了好一會兒才放開。

上課鈴老早就響了,看學姐也沒有進去繼續上課的打算,袁溪便就著剛才的姿勢把腦袋放在學姐肩上,蹭著她的頭發玩兒。

學姐的聲音傳進她耳朵裏:“什麽時候頒獎?”

袁溪直起腰板兒想了想,“好像是…下周二。”

“嗯…我那天好像有事,可能不能陪你去。”

袁溪有點失望,但還是扯出一個誇張的笑容,“沒關系!學姐你就乖乖等我把證書拿回來給你看就行了!”

……所以現在她就坐在四面無人的某排過道邊。

雖然報告廳裏空的位置還很多,不過說實話,這次頒獎典禮來的人比上次那個數學競賽可多多了,袁溪猜是因為上次的獲獎者基本上都是些不求名利的學神。

其實她從第一次建模開始,也陸陸續續參加了一些標著“校”、“省”乃至“國”的比賽,但凡得獎了,學姐總會坐在觀眾席看著她,每次都看得她心口發燙。

這次就是個普通的校級比賽,沒有獎金,也加不了多少績點…但是這是她跟學姐確定關系後第一次有機會站上領獎臺,還是學姐她們學院的比賽…袁溪一面傷心一面寬慰自己,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比賽說是面向全校同學,其實一般也只有建築、土木和藝傳的會參加,其他學院的參賽者屈指可數,所以連專業組和非專業組都沒分。

袁溪百無聊賴地掰著手指頭玩兒,過了幾分鐘後醒悟過來自己居然在幹這種蠢事兒,就若無其事地咳了兩聲,擡眼邊看著主持人邊繼續神游天外。

終於熬到了頒獎環節,袁溪老早就準備好了,所以主持人一念到她的名字她就面無表情地穿過過道踏上了領獎臺。

後面還有幾個人陸陸續續地站了上來,主持人停了兩秒才說:“由於原定的頒獎嘉賓趙老師臨時有事,所以現在有請建築學院學生會前任會長孔若愚為獲得二等獎的同學頒獎,歡迎!”

袁溪腦子裏瞬間炸起一片煙花。靠靠靠靠靠!學姐說的有事!原!來!是!這!個!

她估計自己的臉應該都快笑爛了。

孔若愚從第一排站起來,鎮定自若地取過禮儀小姐手裏的證書,一張一張地遞給講臺上的人。

袁溪站在最中間,眼神這飄那飄卻始終不敢落到她學姐身上。

孔若愚在她身前站定,拿著獲獎證書微笑看向她,“同學,你叫什麽名字?”

袁溪也想起了上次的這個場景,她心如擂鼓地跟學姐對視,覺得自己甜得都快化了,“…我叫袁溪。”

學姐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哪個學院的?”

“信息……”

“嗯,真厲害,繼續努力。”

“我會的。”

孔若愚把證書交給她,然後在離開前伸手短暫地抱了一下她。

上一個男生有些驚訝地轉頭看了兩人一眼。

袁溪已經樂得要開花了,她剛才簡直有種在眾目睽睽之下跟學姐調情的錯覺…誒,是錯覺嗎?

不過因為孔若愚在袁溪這兒破了例,後面的人也一概跟她禮節性地摟了一下。

袁溪臉一下就黑了,誰讓你們抱我學姐的!?她是我的!

等證書全發完了,孔若愚又回到袁溪身邊,對旁邊那個男生小聲說:“同學,麻煩能讓一下嗎?”

那個男生往另一邊擠了擠。

“謝謝。”孔若愚站到袁溪身邊,目不斜視地跟袁溪一同舉起她手上的證書。

袁溪的手都在顫抖,她調整呼吸來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要過於興奮。

閃光燈亮了一下之後,孔若愚直接牽著袁溪的手下了臺。

袁溪這心啊,就跟坐運載火箭一樣,得閉了嘴才能防止它跳出來。

已經有人往這邊看了過來,孔若愚走到第一排靠門的位置,把證書外殼還回去,又跟坐那兒的負責人耳語幾句,那人點點頭,翻找一番把張薄薄的證書給她,孔若愚便拉著袁溪出了報告廳。

走出去老遠,孔若愚把手裏的證書折好塞進袁溪的褲兜。袁溪被點醒了一樣,捉著她學姐的手問:“你怎麽來了?你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孔若愚笑盈盈地盯著她,把她的手緩緩扣緊,“對啊,我本來還想如果趙老師不答應,我也可以客串迎賓小姐。”

袁溪這一刻實在愛極了她,當下也不管周圍有沒有人就抱緊了學姐。

學姐怎麽這麽好啊…她都有點想哭了。

孔姑姑病發得不算突然。

那天淩晨三點,袁溪和學姐被電話鈴聲吵醒。學姐接了電話之後對她說:“姑姑咳血了…你要跟我一起去醫院嗎?爸叫了李叔來接我們。”

袁溪心裏咯噔一下,立馬爬起來穿衣服。

她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姑姑從年初開始頻繁地出入醫院,一個月前更是直接住進了病房,她以學姐好朋友的身份經常跟著學姐去看姑姑,每次回來都得傷心一陣兒。過去那麽優雅那麽溫柔的姑姑現在躺在病床上,已經瘦成了一把骨頭,面龐連帶頸項卻腫著。她們去的大多數時候,姑姑都在睡覺,卻因為疼痛而睡得很不安穩,就算是醒著,姑姑的嗓子也已經幾乎發不出聲音了。

袁溪常常看著看著就會忍不住紅了眼圈。她心疼姑姑,也心疼學姐。

學姐曾說:“我已經做了好幾年的準備了。”但是袁溪知道,這樣的準備並不能減少絲毫傷痛。

她們在門口根本攔不到出租,只好按捺住心焦等了李叔過來。

李叔一路也沒說什麽話,車開得很急,到了醫院才對孔若愚說:“孔老師肯定沒事兒的,別急啊小愚。”

他去停車,孔若愚接了孔爸的電話,抓著袁溪的手直奔病房。

孔姑姑鎖著眉頭,靠在床頭沈睡——她的床上枕頭墊得老高,已經不能算是躺著了。孔爸和阿姨都在陪護病床上坐著,小崧大概還在上學所以沒來。

孔爸瞟了她們倆一眼:“醫生剛用了藥…小溪怎麽也來了?”

孔若愚拉著袁溪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今天跟袁溪有點事要商量,就讓她跟我一起到家裏住的。”

孔爸曉得她們倆關系好,就只唔了一聲。

袁溪心慌得難受,孔若愚在她耳邊輕聲說:“靠著我睡一會兒吧。”她搖搖頭,可後來也不知怎麽就陷入了混亂而壓抑的夢境。

早上袁溪在床上醒來,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血腥氣,她偏頭看了看,姑姑閉著眼,依舊保持著昨晚的那個姿勢。

她穿上鞋,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學姐就坐在門外的座椅上,看見袁溪出來就把手裏的豆漿遞給她。

袁溪在她身邊坐下,掀開了杯蓋,喉頭卻哽著,只捧著杯子任熱氣迎面撲來。平靜的液面上漸次蕩起了層層漣漪,袁溪看著自己的眼淚一大顆一大顆地落進去。

她第一次看見孔若愚哭。學姐把豆漿給她時沒擡頭,她也只瞥了一瞬就心痛難忍地移開了眼睛。

她想著裏面飽受病痛折磨的孔姑姑,再一想她身邊默然垂泣的學姐,淚水早已泛濫成災。

她們在醫院陪了兩天,孔爸和阿姨在隔壁病房住下,還讓小崧請了假一起陪護。不過對姑姑來說,這些似乎沒什麽意義了,她已經陷入昏迷,除了疼痛,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她醒來,包括家人的愛。

孔若愚和袁溪晚上交替著守夜,袁溪一邊罵自己不吉利,一邊無法控制地想,一定要見到最後一面啊。

深夜,孔若愚坐在床邊,恍惚地看著姑姑身上的被子。房間裏只開了一盞燈,還比不上窗外投進的月光明亮。風把窗簾吹得鼓起,孔若愚走過去關上窗戶,一回頭就看見姑姑睜了眼睛正柔柔地看著她。

她頓時一驚,大步走到姑姑床邊抓著她細瘦的手,“…姑姑。”

姑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孔若愚的眼眶紅了,“你慢慢說。”

姑姑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影,孔若愚看著她的口型重覆她的話,“…‘不要過於悲痛’?”

她看見姑姑點頭,心中大慟。

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姑姑,你實在強人所難了。

姑姑的嗓子發出斷斷續續的沙啞聲音:“…為自己…而活…珍惜……”

孔若愚笑著流淚,“嗯…”她突然想起還有一件事瞞著姑姑,“我跟袁溪……”

姑姑伸手慢慢擡起沈重的右手,像是想替她揩幹臉上的淚痕,孔若愚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就聽姑姑艱難地說:“只要…你…想…”

姑姑喘了口氣,再開口又無法發聲了,孔若愚盯著姑姑,“‘爸爸’?…你不要擔心,以後我會多去看他。”

姑姑似乎交代夠了,終於滿意地點了頭。孔若愚捉著她的手繼續說:“…阿姨其實也很好,我以後會多照顧她的情緒…有空的時候我一點多教教小崧,你是不是挺喜歡小崧的?他像我小時候?”

姑姑緩緩合上了眼簾,孔若愚頓了頓,“姑姑你累了?”

伴隨著心電監護儀的尖叫聲,一群醫護人員沖了進來。孔若愚木然地退到一邊,剛被驚醒的袁溪先是看了看混亂的場面,然後繞過人群跑到她身邊一把將她抱住。

“學姐!”袁溪哽咽著說,“你還有我……”

作者有話要說: 覺得自己像個變態殺人狂。。。=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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