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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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兩個人關系扯清楚了之後,反彈得那叫一個厲害,原先“冷靜”的那幾天就跟小別勝新婚似的,除了讓她們更粘乎之外似乎也沒其他作用了。孔若愚三天兩頭帶著袁溪回家,硬是讓她產生了那已經是自個兒家的錯覺。

她現在都直接叫原先的“孔阿姨”作“姑姑”了,孔姑姑也樂呵呵地收了這個大侄女,甚至還開始研究她的飲食喜好,就等著她來的時候給她開小竈。

有天袁溪在她學姐床上午休起來,迷迷糊糊地喊了幾聲發現沒人應,才看到床邊壓著張紙條上寫:我和姑姑先去醫院了,你在家玩會兒,很快回來。

袁溪在心裏哦了一聲,對自己那地震打雷都吵不醒的瞌睡簡直無語,她睡前跟學姐商量好了的,下午她們一塊兒陪姑姑去醫院覆查,不曉得是學姐沒喊她還是喊不醒放棄了,反正現在就剩她一個人了。

袁溪磨磨蹭蹭地挪到客廳,打了個呵欠按開電視,又瞅到茶幾上放了個盆兒,裏面盛滿了沾著水珠的新鮮水果,旁邊還有張紙條,上面只有學姐的一個字:吃。

她呵欠打到一半被逗笑了,揪了顆提子塞進嘴裏,心裏開始咕嘟咕嘟地泛甜,連提子的味道都沒嘗出來。

剛來的那幾次,袁溪行動出入都吊著一顆心,強裝矜持,不敢多吃,不敢多說,生怕哪兒行差踏錯了惹得孔姑姑厭煩,孔若愚則從始至終都笑微微地盯著她,很有些狡黠的味道。

終於有回晚上睡覺的時候,孔若愚躺在枕邊慢悠悠地跟她說:“我經常跟姑姑提起你,她知道你…不是嬌滴滴的人。”

袁溪鬧了個大紅臉,尷尬病犯得她兩眼翻白直想休克過去。

學姐也悶笑幾聲,然後把手伸過來捏捏她發燙的臉頰,“做自己就好,姑姑會喜歡你的。”

好嘛,袁溪自暴自棄了,然後向女神姑姑充分展示了自己是怎樣一個能吃能睡又沒文化的廢人,結果反而意外地得到了孔姑姑的欣賞。

“小溪真特別。”前女神憐愛地看著她,“又逗人愛。”

袁溪羞愧不已,頓時想刨個地縫,同時生無可戀地暗自感嘆道:我特別…呵呵女神姑姑那是因為你們一家子都是非常人啊。

她跟著兩位女神,不管是肚子還是腦袋都吃了不少好東西。食物自不必說,女神家還有文藝的傳統,詩歌每每與黃昏相配,在夕陽一片燦爛的金光中,學姐逆光站在陽臺邊,孔姑姑靠在一旁的座椅上,神情慵懶,專註聆聽前方傳來的柔和語調念出扣人心弦的美麗詞句。

袁溪那時只覺身心皆靜,世間萬物只餘下了她們三個與這一方小小天地。

天了嚕,這種死文藝的想法要讓宿舍裏那幾個八婆知道還不得笑掉大牙?

無知無覺地往嘴裏塞了幾塊菠蘿,她視線渙散地盯著電視屏幕,嘴裏麻麻的,還偶爾冒出股模模糊糊的鐵銹味。

房門哢嗒一聲開了,袁溪彈起來,欣喜地沖到門邊迎接兩位女神歸宮,還沒說話先把自己嗆了個半死。

孔若愚臉色一變,把她拉到身旁,皺眉問道:“你怎麽了?嘴裏全是血。”

袁溪反手一摸唇角,嗬,這血…我去這是我的血啊!?她垮著一張驚恐的哭臉,“這怎麽回事兒啊!?我是說咋剛才我吃菠蘿的時候一嘴血味兒呢!”

孔姑姑哎喲一聲,“肯定是泡鹽水的時間不夠,小溪你別吃菠蘿了。”

孔若愚拽著她進衛生間洗漱,袁溪咕嚕咕嚕幾口水把嘴裏的慘狀清了,轉身一看,學姐倚在門邊正盯著鏡子發呆,她心裏一緊,湊過去小聲問:“醫生怎麽說?”

孔若愚關了燈再牽著她的手躺倒到沙發上,“還好,跟以前一樣的…今天晚上想吃什麽?我做。”

袁溪瞟了一眼孔姑姑的臥室,低頭揪著學姐的指頭玩,“不是說好了我做飯嗎?”

學姐似笑非笑地瞄了她一眼,“我怕你炸廚房。”

袁溪臉拉得老長,“哦——”自顧自地開始掰桔子吃。

孔若愚笑得甚是愉悅,起身就著她的手吃了一瓣,回頭望著她,“我改主意了,炸就炸吧,咱們再修就是了。”

袁溪沒忍住,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點點點點,“哦。”

其實炸廚房倒不至於,她最大的問題就是做出來的東西難吃,不過近來也不知道是怎麽開了竅,居然勉強也能被誇“不錯”了,所以袁溪就趕忙趁著這股東風再接再厲。

秋天在不知不覺中接近,飯後的黃昏時光所剩無幾,袁溪火速洗了碗,回歸平日專屬的座椅。孔若愚下半身靠在墻上,掀起眼簾掃過遲到的袁溪,又低頭去看手中翻開的詩集。

“…lovers being estranged or dead…That we descant and yet again descant

Upon the supreme theme of Art and Song——”

孔若愚停頓了片刻,袁溪註意到她皺了皺眉,但緊接著學姐就平靜地繼續。

“Bodily decrepitude is wisdom; young

We loved each other and were ignorant.”

袁溪心頭巨震。

孔姑姑坐直了上身笑道:“wisdom?哈哈,葉芝真會說話。”

直到晚間歇息時袁溪都沒敢跟學姐說一個字,她躺在床上看學姐側著頸項將馬尾散下來,然後橫過她的上身啪嗒一聲關了燈。

孔若愚的頭發軟軟垂在袁溪臉上,她的那顆心都快從嗓子眼兒裏蹦出來了。

學姐調整了姿勢一只手伸過來貼著袁溪,“下個星期我要去燕城的科技展,你跟我一起好嗎?”

“啊?”

“是代表咱們學校去的,參展的是我們這次srtp的項目,我一個人的話會比較辛苦,然後你又是我的隊友…好嗎,嗯?”

“好!不過我什麽都不懂…好怕拖你後腿啊學姐。”

孔若愚安撫性地攥緊了她的手,“不會的,你能一起我太開心了。”

借著窗外昏暗的光線,在不真實的黑暗中,袁溪找到了學姐那雙流光溢彩又笑意盈盈的眼睛,“我也是……”

屋內籠罩著一層甜蜜的安靜,袁溪都快睡著了,又忽然想起來,“下午真沒什麽吧?去醫院那個。”

孔若愚睜開了眼睛,“沒什麽,不要擔心,醫生說一切正常,快睡吧。”

袁溪應了聲好,卻偏過頭盯著天花板開始發呆。

孔姑姑讓袁溪直接叫她姑姑的那一天晚上,學姐向袁溪透露了姑姑的病情。

肺癌。袁溪還記得自己剛聽到這兩個字時沒有一點反應,在嘴裏轉了幾圈,咂摸出味兒來了才覺得腦袋發暈。

我高三下學期檢查出來的,之後動了手術,一直恢覆得還算好,可是去年寒假的時候…學姐說到這兒沒聲兒了。

袁溪那時一把抱住她,心慌得不得了,口中喃喃,別哭,學姐。

孔若愚抓著她的手覆在自己臉上,袁溪楞楞的,並未摸到淚濕的痕跡。學姐笑了笑,我不會的,我當時只是被嚇壞了,還好結果不令人失望…姑姑從來都不將這個當一回事,我又怎麽能辱沒家門?我跟她說好了的,要像以前一樣好好過,該怎麽生活就怎麽生活。

袁溪胸口疼得喘不過氣來,她滿心淒然,只覺得被她抱在懷中的學姐就如同風雨中飄搖無依的浮萍。

自幼與親生父母分離,少年失恃,父親重組家庭,也再沒了她的位置。而今連撫養她長大的姑姑也要……

她因為自己的奪目而飽受爭議,卻從始至終未置一詞,向來都一派謙和溫馴。

這樣的一個人。

這樣的一個人……

袁溪心疼孔姑姑,卻不敢在她面前流露一丁點負面情緒。打那以後她一周至少得來三次,主動攬了洗碗和到掃衛生的活兒,還在學姐的宿舍裏刻苦鉆研烹飪之道,只希望能讓孔姑姑再輕松一些。

袁溪更心疼的卻是這個平靜的學姐。

孔若愚有的是怎樣一副玲瓏心肝,才能讓她在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生活裏對他人展露笑顏?

袁溪一直沒告訴孔若愚,其實逼著她主動來找學姐的還有一個契機。

“冷靜”期間,她時常獨自一人前往圖書館。坐在椅子上,她攥著筆卻落不了一個字。

袁溪幼時跟大多數小孩一樣,內心深處藏著一個武俠的影子,成為仗劍走天涯的一代女俠始終是她的夢想。所以她看著吊兒郎當,實質上也是在用最大的熱忱去愛生活,同時深深地不齒那些籠罩在陰影下的可恥行徑。

就如同她平日裏雖然喜歡搞怪,卻幾乎沒做過真正會對別人的生活產生破壞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絕對不會厭惡學姐,不過要她不顧一切接受,也難。

當一個人為了維持與他人的情誼而開始拋棄自己的原則時,那些本來自以為堅不可摧的感情真的還有存在的必要嗎?連自己都做不好的人,憑什麽妄圖得到別人長久的欣賞?她不曉得學姐做的那件事到底能對董郁婕產生多大妨害,可她明白,自己確實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件事。

那是周末,圖書館裏的座位稀稀拉拉沒坐滿,袁溪對面坐著的兩個女生見人越來越少就直接扔了紙條開始小聲聊天。

“餵你曉得昨天晚上不?表白潑水那個?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袁溪心裏煩躁得很,想如果這女生再說兩句話她就換桌子。

“啊?我聽說了一點點,快快快,告訴我!是孔若愚孔大大吧?”

袁溪轉筆的手停了。

“啊呀,就是她嘛,我跟她一個院兒的,親眼見到她潑水下去啊…據說是有個學弟在她樓下擺了蠟燭和玫瑰花,還彈吉他,叫了一群人來幫他喊樓。對她嘛,大家本來都習慣了,想著過一會兒她就會下樓對男生道歉,讓他回去之類的,畢竟她是朵美麗的白蓮花嘛嘻嘻,結果昨天,她居然直接潑了盆水下去,天哪,那個場面都爆了你知道嗎!?哈哈哈哈哈,她的真面目終於暴露出來了嘎嘎,不知道還有哪個男的敢追她,潑水哦~裝那麽久的淑女累不累啊?平時還一副淡泊名利的樣子,誰不知道她追著老師跟上跟下的?切,此女面孔真多哦…”

袁溪聽不下去了,氣得雙手發顫,直接把手上的筆扔到那個牙尖女面前,立時將對面的兩個人唬得噤了聲,齊齊轉過頭來看她。

“同學,你又算個什麽東西,敢對孔若愚說三道四!?一看你這個尖酸樣就沒人追吧?也沒領過獎學金吧?肯定更沒拿過獎,一天到晚就知道說閑話、誣陷別人,有這功夫你還不如多讀點書,別一說話就暴露了自己是個頭發長見識短的蠢貨!孔若愚是什麽樣不勞您老人家評價,她就算跟你一樣沒文化還整天嘰嘰喳喳她還是比你強,為啥?因為她長得比你好看,這個你除了天價整容真的一輩子沒可能趕上她,有的人就是比你好看還比你有能耐,比你謙虛,比你德行高尚!”

那個女生最開始都傻了,沒摸準劇本,後來聽袁溪說話越來越正中要害就惱羞成怒地站起來跟她對罵,“你誰啊!?我說她什麽跟你有什麽關系啊!?你*********……”

袁溪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堅決不能跟這種人一樣出口成臟,別折損了自己的尊嚴,所以她也站起來,無視對面那個臉紅脖子粗的茶壺,強忍怒氣收拾文具,然後一拉包瀟灑轉身,走了。

圖書館裏其他人都跟瞻仰勇士一樣看著她。

袁溪一出圖書館就洩了氣,癱倒在旁邊的公共靠椅上。

我要去找學姐。我要跟她一起解決這件事,她永遠冰清玉潔,不可侵犯。

有些惡毒的人都是怎麽看她的呀!?我絕對不能離她而去,絕對。

袁溪央了那時火燒眉毛的羅琳替她問問董郁婕的事兒,羅琳被煩得直罵袁溪豬隊友,不知道體貼她就算了,反而還撈了一堆破事兒來叨擾她,卻還是盡心盡力地打聽清楚了再告訴她。

“我問的咱學院的方老師,她說是程序出錯了,董郁婕的論文兒最開始確實有點問題,他們內部的編程人員搞了很久之後才弄好的,抄襲那就是個誤會。”

袁溪楞了。

“嗯?呆啦,大頭?”羅琳伸手在她面前晃來晃去。

袁溪按著V姐的手,“你說,沒有抄襲這回事?”

“對啊,查重軟件可是咱們學校最頂尖的內部人員做的呢,出問題的幾率太小了,董郁婕也是運氣不好。欸對了,”羅琳咧嘴一笑,“你孔學姐也參與了呢,方老師還說最後多虧了她尋找漏洞才調試好的,哇塞,太厲害了。”

……

孔若愚這樣一個人,她早知道生命易逝,所以她不願意看到有些人不珍惜自己,不論是崔思研還是王謝或更多的人。她拼命想挽回的東西被他人視如兒戲,袁溪能理解她沈靜面孔下的怒火。

孔若愚這樣一個人,她曾被流言蜚語打壓得連至交好友都幾乎沒有,可在有機會覆仇的時候,她卻放棄了。

袁溪側頭看向學姐的睡顏。光線太暗了,但她閉著眼都能描繪出學姐的輪廓。

一瞬間時光倒退,仿佛又回到了她第一次跟孔若愚同床共枕的那個晚上,她看著學姐,輕輕伸出手,這次她沒有收回,而是將食指點在學姐微張的嘴唇上。

學姐呼吸的氣流縈繞在她的指尖,她忽然想起了黃昏時那句讓她胸口震顫不已的詩句。

年少時,我們彼此相愛,卻渾然不知。

袁溪被蟄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憋了兩天。。。自己寫的時候都有點難受了,學姐嚶嚶嚶

哎。。。我有罪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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