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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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孔姑姑的強烈要求下,袁溪被留在學姐家過夜了。

她最初一直推辭說不了不了,牙刷都沒帶呢。

孔姑姑就說家裏有新的。

她說不方便,孔姑姑就說有啥不方便的,跟孔若愚一起睡啊!

袁溪心說這聽著怎麽那麽讓人臊得慌呢。

她又說這兒沒換洗內衣可她還想洗個澡。孔姑姑滿不在意地回道孔若愚那兒還有新的,小袁可以先湊合穿著,天兒這麽熱,今晚把內衣給洗了明早就能幹。

袁溪一想到她這意思是讓自己穿學姐的…哪怕是新的她也懷疑自己的臉恐怕已經紅了。

孔若愚看著她,“明早我們一起回學校?”

“…”袁溪還能說什麽呢?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晚上學姐做了頓清淡的,她吃飽喝足後又湊過去洗碗,還得意洋洋地循著學姐中午的軌跡將餐具放回原位。孔姑姑和學姐坐在沙發上整裝待發地等她,隨後三個人一起下了樓,往不遠處的小公園散步。

這塊兒是老城區,街道相對於目前的交通狀況來說修得委實擁堵,所以附近的行人走路基本望天,從來是不看車輛,不守規則的,吵吵嚷嚷熱鬧得很。

孔若愚和袁溪各在一邊挽著孔姑姑的手臂,而她則把周圍的店鋪指給袁溪看,“…她小時候有一回跟我鬧別扭,本來開始還好好地在前邊兒開路,我一眨眼就不見影子了,被我嚇了一跳,心慌了一陣之後又想可能是她在逗我,就故作鎮定地來來回回掃了幾眼路邊的店鋪,果然沒過幾秒她就垂頭喪氣地跑出來,說就知道瞞不過我。”

孔姑姑笑了兩聲,“她還不知道呢,我根本沒看見她,是她自己心虛,以為我早就發現了。”

袁溪想,她哪見過學姐那樣稚嫩的樣子?聽著真眼饞。不過話說回來,也真是一物降一物哈,孔阿姨把學姐吃得死死的,學姐…現在也把自己吃的死死的,不對,學姐能把很多人都吃得死死的,她袁溪又算個什麽?不過是現在一時的親密她就真的能當回事兒了嗎?

就像崔學姐,她一直不願意去想,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如此一個冷漠的人,因為在那件事之前,說實話,她並沒有把崔學姐當成一個能單獨拿出來說的很好的朋友,她們彼此之間交換的秘密太少,就算她和學姐整日去她的實驗室裏蹭空調,她也並沒察覺崔學姐和她們產生了什麽比海深比天高的友誼。時間太短了,她們還沒來得及建立革命友誼。

直到崔學姐在最後給她們倆留下了那封訣別書。

在此之前,在她聽到警察叔叔單獨詢問她和學姐時所透露的案情時,她除了震驚還有痛苦和憐惜,震驚是她從未想過自己身邊居然會發生獵殺情人和自殺這樣只存在於“我有個同學的同學”和“我有個朋友的朋友”身上的橋段,而痛苦和憐惜則是她對於一個關系已經發展起來的朋友、一個才華耀目的本校大神的嘆惋。她甚至悲傷到流下自己往日最不屑的淚水,也把自己的矯情罵了一遍又一遍。

可這些鮮明真實的東西,在袁溪身上也許只會曇花一現地維持幾天,之後,她想起當初的崔學姐,或許心中還留著嘆惋,卻是事不關己了。

直到看到那封信。就是那寥寥數語,讓袁溪在大熱天的出了一身冷汗,她再一次娘炮地哭了,可那個時候已經變成了愧疚、自責與羞憤的眼淚。

天哪,這個人把她和學姐當成那麽重要的人,她留了信,上面全是美好的期許與反覆的感謝。袁溪恨不得讓時光倒流,她一定一定要窮盡自己的力量將崔學姐帶出苦海。

她開始下意識地催眠自己,不敢讓自己忘了“最好的朋友”崔思研。

她不允許自己的悲傷退出歷史舞臺,否則…否則那句話——至少我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一點點痕跡都留不下來的。——豈不是成了最悲哀的讖語?

也是那時起,她開始對很多東西充滿懷疑。

比如,她那麽喜歡並欣賞著學姐,那學姐又是怎麽以為她的呢?非常合拍的玩伴、萬事不成器的小學妹,還是兩面三刀的討厭鬼?

要是學姐沒有真心實意地待過她,冷眼看她那麽粘乎,大概覺得很可笑吧?明明最開始她袁溪話說的那麽難聽,背後也指不定怎麽暗戳戳地攻擊過自己,現在居然還眼巴巴地纏上來了,哈。

——跟學姐的初見一直是哽在袁溪喉頭的一根利刺,咽不下,拔不出。她越喜歡學姐,就越疼得抓心撓肝。

袁溪的興致突然就降了下來,孔若愚和孔姑姑微妙地察覺了,也就沒耽誤太多功夫就回了家。

孔姑姑吃了藥很早就躺上了床,因為袁溪說自己的頭發比學姐的短,孔若愚就先去浴室洗澡。

袁溪仰面躺在床上,瞇起眼睛盯著屋頂星形的燈具。發了會兒呆,她又站起來溜達到書墻前方。

學姐剛說過屋裏的東西隨便看隨便碰,她遲疑了下,還是拉開了櫃門。正對著她有好幾塊區域都是各種詩集,英法俄意古今中外包羅萬象。

她看著就覺得頭大如鬥,思量再三從裏面抽了本勉強算是聽說過的博爾赫斯,還沒翻幾頁,就掉出一張便條一樣的小卡片。袁溪趕緊撿起來,上面是學姐雋秀的筆跡,雜亂地寫著“堅硬線”、“逃逸線”。

她又看不懂了,正好孔若愚一邊擦著頭發一邊推門走進來,袁溪覺得自己這樣鬼鬼祟祟的樣子確實有點尷尬,手忙腳亂地想把書塞回去,學姐從背後走過來把她手中的書接過,輕輕巧巧地推了進去。

袁溪的呼吸間全是學姐身上那股濕漉漉的冷香,忙心慌意亂地偏過頭想說兩句話穩穩心神:“學姐你怎麽不吹頭發啊,大晚上的弄幹了才好睡覺……”

孔若愚用毛巾揉了兩把頭發,並未回答,而是走到衣櫃裏翻些什麽,最後拿著一團衣物遞回給袁溪,“我在外面吹頭發,你先進去洗吧,要不等會兒就太晚了。”

袁溪一看手上的浴巾,睡衣和x褲,立刻紅著臉去了浴室。

這可全是學姐的東西啊。

她兩三下把自己洗幹凈,又開始搓內衣褲,洗完了卻不知道衣架和晾衣桿在哪兒,就拎著濕答答的兩團東西跑去找學姐。孔若愚倒是一副驚訝的樣子,“你自己洗了呀?”

難道我還留著你給我洗!?袁溪臉都快噴火了。

弄好之後,學姐出去又進來遞給她一只大白梨,袁溪傻乎乎地問:“一人一半?”

孔若愚無奈地軟軟瞪她一眼,然後搖頭道:“自己吃,不許給我分。”而後把她拉到床上坐著,袁溪啃著梨兒還有些摸不著頭腦,結果當吹風機的聲音伴隨著暖風在腦後響起來的時候,她又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學姐永遠都能讓她覺得自己是被關愛著的。

孔若愚的手指在袁溪的發間穿梭,偶爾還會按按她的頭皮,可能是怕袁溪無聊,學姐又開始跟她閑聊,“你穿這套睡衣還挺好看的,咱們下次去逛街的時候,要不你考慮換個顏色也買一套?”

袁溪和她學姐身高接近,雖然她瘦巴巴的沒有女神身材好,但勝在常年運動跑步,所以肌肉線條流暢,也很是美觀。

袁溪把一嘴的梨水咕咚咽了,想那這豈不是…情侶,啊不,閨蜜睡衣?“好!”

學姐似乎也很滿意,用手又在她頭上刻意抓了抓。

關了燈躺在床上,袁溪閉著眼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又怕打擾了學姐,就強忍著沒動。孔若愚似乎感應到了她的僵硬,伸手橫過她的鎖骨,搭在她的肩頭捏了幾下,溫熱的吐息也噴灑在她的脖頸,“睡不著?”

袁溪睜眼往左望了望,在一片黑暗中撞上兩小片流光溢彩的星空。

胸腔內的心臟霎時不受控制猛地跳了兩下,袁溪突然就想不管不顧地把一切都傾訴給身旁的學姐。

“學姐……”

“嗯?”孔若愚又捏了捏她的肩膀。

“學姐,你討厭我嗎?”袁溪深吸一口氣,“我想聽真話。”

孔若愚嘆了口氣,輕輕地貼近了,“你不要胡思亂想,我怎麽會討厭你?”

“我第一次,那麽說你…我都討厭自己……”

“我其實也不太在意這種事的。不管怎麽,我現在很喜歡你。”她頓了頓,“很喜歡。”

袁溪聽到學姐這樣溫柔的話語,眼眶已然發紅,她擡起手搭在孔若愚的手背上,“學姐,我也是。我最近心裏很不好受,怕你之前厭棄我,怕你現在討厭我,怕你將來嫌惡我。”

孔若愚把手翻過來攥著她的,“我不會的……”

“學姐,我特別討厭自己。之前不了解你的時候對你說的那些抱歉的話,我現在一想起來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孔若愚的胸腔輕輕震動,似乎笑了,“我根本不記得了,你也不要再想。”

“學姐,還有,我覺得自己特別對不起崔學姐。”

提到這個話題兩個人都有瞬間的沈默。袁溪接著說,“因為回頭一想,我跟崔學姐,我們真的也不過是這學期才認識的,我覺得她很厲害。我有時候在想,我們真的有那麽交好嗎?但隨即又會馬上趕走自己的這個想法,她都是亡者了,還最後只單獨給我們兩個人寫了信,我憑什麽質疑她跟我們的感情?”袁溪用手蒙著自己的臉,“我覺得自己太虛偽了,哭也虛偽,不哭更虛偽,難過也虛偽,不難過更虛偽。”

沒關上的窗戶有風灌進來,將窗簾吹得沙沙作響,屋內良久沒有任何動靜。

“袁溪,不要讓痛苦成為你的責任,思研不會願意看到自己變成你的負擔。”

袁溪側身抱著學姐,“…只是覺得太對不起她。”

孔若愚摸了摸她的頭發,“我們好好活著就足夠了,不要辜負她的期待。”

袁溪用力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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