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荒臨的狀況很糟糕，因為他現在的動作，原本已經變成了平和安穩綠色光芒的治療艙又開始響起警報，並且閃爍起紅色的光線，這是治療艙內的病人情況出現惡化的意思，而這種狀況顯然並不只是出現在身體上，還有情緒上。

郁昭雖然不清楚虞荒臨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如果再讓這家夥繼續自殘下去，那麽這趟治療就算白費了。

隔著治療艙難以幹涉對方的動作，但如果停下治療，又會耽誤虞荒臨的身體恢覆，更讓郁昭不能理解的是，剛才尹燕離開的時候還叮囑過要郁昭好好照顧虞荒臨，因為虞荒臨明天還需要再去軍部報道，這是大皇子的意思。

從尹燕習以為常的模樣看來，大皇子這樣對待虞荒臨應該已經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所以這也意味著虞荒臨的治療沒有耽誤的餘地。

郁昭管不了虞荒臨究竟跟大皇子是什麽樣的關系，他沈默片刻，最終幹脆在進行著治療的同時，擡手推開了治療艙的艙蓋。

接著他兩手撐著輪椅的扶手小心起身，將自己慢慢挪到了治療艙內。

虞荒臨的治療艙是帝國最頂尖的那批治療艙，擁有著最好的治療功能，在體積上也同樣不小，所以要擠下兩個人並不算困難，郁昭輕松把自己挪了進去，同時擡臂握住了還在不斷搗弄撕裂自己傷口的虞荒臨的手。

郁昭確定虞荒臨現在只是處於意識模糊時期的本能行動，他顯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麽，但卻始終在試圖破壞自己的身體，如同在本能的尋求解脫般。

郁昭從很久之前就清楚虞荒臨是個讓人很難搞懂的家夥，到現在就更是這樣，郁昭想不明白這家夥究竟是經歷過什麽才會形成這樣自殘的本能，不論是從星網上能夠查到的資料看來，還是從軍部的內部文件看來，他都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或者說這家夥的身上其實還藏著許多秘密？

心裏思索著這些問題，郁昭扣著虞荒臨的手腕試圖讓對方不再自我傷害，然而身體被改造成人魚之後他的體力也隨之下降，人魚的力氣顯然不如虞荒臨，更何況還是處在昏迷狂躁狀況中的虞荒臨，沒過多

久，郁昭就漸漸感到力不從心，沒能夠阻止虞荒臨的動作，反倒被對方在掙紮的過程中給推得撞到了艙壁上。

治療艙質量上等不用擔心被撞破，但這下的撞擊卻是實打實的，人魚脆弱的身體禁不起折騰，不過是這麽推撞，郁昭就感覺整個後背都火辣辣地疼了起來，他皺著眉頭沒好氣的看著虞荒臨，虞荒臨現在沒有意識，他甚至沒有遷怒這人的理由。

但就算是這樣，這個人的救命之恩和這段時間來的點滴照顧也不是虛假的，就算是為了報恩，他也不可能真的見死不救。

好在對於現在是條人魚的郁昭來說，在營養液浸泡下的歡迎非常的適合自己，他不過緩了口氣，就立刻又靠近了虞荒臨，這次他幹脆整個身子貼過去，雙手把人給緊緊箍在了懷裏。

這樣的動作讓虞荒臨雙手難以使勁，掙紮的力道果然比剛才要小了許多，郁昭見這個辦法有效果，於是也用上了力氣，試圖讓虞荒臨在這樣的狀況下漸漸平靜下來。

而事實證明這樣的辦法對於虞荒臨來說的確是有用的，這人掙紮的力度越來越小，到最後終於漸漸平靜下來，郁昭看著他緩緩舒展的眉眼，心裏稍稍松了口氣，終於也完成任務的松開了手。

可是虞荒臨不知道為什麽就像是有所感覺，就在郁昭松手的剎那，他緊咬著下唇，悶哼了聲竟然又再度掙動起來，眼看著雙手又往傷口上挪去。

郁昭當然不能看著對方發瘋，他動作很快，剛剛收回的手再度圈住對方，額頭也緊緊貼住了虞荒臨的額頭。

這個動作依舊有著不錯的效果，虞荒臨再度平覆下來，連緊繃著的肌肉也開始松懈下來。

郁昭：“……”

他睜眼看著這家夥，心裏面情緒覆雜，實在有些弄不明白。

接下來郁昭幾次嘗試著要松開這個人離開治療艙，然而每次只要他的雙手松開，昏睡中的虞荒臨就會立刻開始掙紮起來，郁昭心裏疲累，幾次之後終於不再白費力氣，認命地留在治療艙裏當起了虞荒臨的人形固定器。

這個人不知道為什麽平常看起來紳士又溫和，能力極強也自立到不需要任何人操心，但昏迷的時候卻仿佛變成了個任性至極的小孩，

讓人連半點也不能松懈。

郁昭既然離不開，幹脆也就留在了這裏，等待著對於虞荒臨傷口的治療繼續進行下去。

而在漫長的等待當中，耗費了不少體力的郁昭也不知不覺慢慢抱著人睡了過去。

·

虞荒臨向來很少會出現徹底失去意識的情況，他總是力求著在任何時候都能夠保持清醒，因此就算是在睡覺的時候，他也總會保留著三分警覺。

但這次他受的傷的確不輕，在從機甲上拖著滿身傷痕的軀體跌下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自己這次的傷遠比平時要嚴重得多，而在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他腦子裏所想的事情只有兩件。

他原本想去天罰平臺中再見見雲淵，如果可以的話再要到對方的終端聯絡方式，但顯然短時間內他是見不到了。

還有被他丟在人魚學院裏的虞魚，他應該也去接不了那條人魚了。

所以在大皇子帶著人離開之後，他只能先利用終端聯絡了剛從邊線上回來的尹燕，希望他能夠幫自己在人語學院將虞魚接回。

再接下來的事情，他就不清楚了。

他只是在意識模糊的時候隱約感覺到自己應該是被什麽人所帶回了家中，然後他被浸泡在什麽液體裏，接著他的腦子裏浮過很多的事情，或許是夢境又或許只是過去的回憶，他渾身冰涼只有傷口灼熱，他忍不住想要去擁抱胸口的那團火熱，隨之而來的疼痛讓他漸漸感覺身體不再僵硬麻木，他需要那樣的疼痛刺激，他不斷將傷口擴大，接著他就感覺到有溫熱的軀體靠近了自己。

他感覺得到那柔軟的軀體在擁抱著自己，他感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變得滾燙了起來，僵硬和麻木統統消失，他就像是被裹在溫床之中，再也聽不見任何刺耳聒噪的聲音，全世界只剩下那個懷抱。

就像是許多年前他曾經看見過的，後來也不斷在追逐著的那輪太陽。

“雲淵。”

虞荒臨輕輕出聲，但因為身體還很虛弱，所以只是很淺很淺的呼喚。

不知道過了多久，虞荒臨終於醒來，睜眼之間，就看到了這時候正緊緊擁抱著他的人魚。

虞荒臨有些茫然的坐起身來，擡頭看了看四周的模樣，才終於明白現在的狀況。昨天

在他昏迷之後，他應該是被自己的部下們送回了家中，軍部和他有過交集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歡有別人待在自己家裏，所以在把他送回之後，那群人應該就離開了，而他被送進治療艙裏，他們也應該已經替他調整好了治療數據。

但現在治療艙裏除了他，卻還有條人魚。

人魚應該是累極睡了過去，兩只手原本是環著他的身體，現在因為他起身的原因，已經滑落下去，只一只手松松搭在他的腰間，而人魚的尾巴輕輕纏著他，漂亮的火紅色尾鰭正搭在他的小腿上。

虞荒臨沈默片刻，在短暫的回憶之後想起了昨晚發生過的事情。

那個時候安撫他，讓他最終平靜下來的，不是雲淵，而是虞魚？

虞荒臨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以往受傷不是沒有過，每次他進入不可控的狀態時，他都會沈入極深的噩夢當中，他需要耗費很多的精神才能夠萬分艱難地從夢境中走出來，但這次似乎只因為有虞魚在身邊，所以事情似乎變得簡單了起來。

難道他當初把虞魚救回來，他們兩個就真的像是互相陪伴的家人？

就像是他上次和虞魚所說的那樣，他們真的就像是父子……兄弟那樣，是能夠彼此依靠的？

虞荒臨說不清楚自己醒來看到虞魚在身邊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因為有虞魚控制著他的行為，他的傷口沒有因為掙紮和破壞而變得更嚴重，醒來之後狀態似乎比平時的治療效果還要好了不少，雖然因為失血過多體力還不如往日，但他行動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問題。

身邊的人魚還沒有醒過來的意思，虞荒臨猜測他應該是累了整晚才剛睡去，所以他也不願吵醒對方，他動作小心地從治療艙裏出來，接著又回過身去，把人魚從裏面抱出，擦拭幹身體後送回了房間裏。

做完這些事情，虞荒臨聯絡人魚學院的教員，替虞魚請假之後，又回頭照顧起虞魚。

在替人魚換幹凈衣服的時候，虞荒臨註意到虞魚的後背有片明顯的黑青，他動作微微頓住，雖然記不清昨晚的細節，卻也能夠猜想得到，這片淤青應該是被他弄傷的。

治療艙能夠治好外傷，但這種淤青卻要過段時間才能完全

消除。

就在虞荒臨盯著人魚的後背出神的時候，郁昭從睡夢中醒來，剛睜眼就註意到自己已經換了環境，而他很快警覺地回頭，這就註意到了正盯著自己後背的虞荒臨。

郁昭：“……”

虞荒臨默然片刻，低聲解釋道：“我是在看你的傷，沒有別的意思。”

他把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才想起來自己似乎過於敏感，從他知道人魚的智力不過相當於人類十歲出頭的小孩年紀那時候起，在他眼裏的人魚就已經等同於這個年紀的小孩，所以就算是明知整個帝國人們都把人魚當做繁衍後代的存在，他也從來沒有對人魚起過半點心思。

直到現在也是。

如果非要說有個定位，那大概只能是把對方當自己的孩子。

虞荒臨無奈笑了笑，低頭看著郁昭的神情，突然之間又微微怔住，眼神瞬間變得專註起來。

郁昭察覺到對方的異樣，蹙眉略帶疑惑地看著他，不明白這家夥又是想幹什麽。

虞荒臨卻自言自語般盯著郁昭說道：“剛才那個眼神，很幹凈很漂亮，對就是這樣。”他這次受傷因為有虞魚在的關系沒有沈入噩夢，所以現在心情不錯，他模仿著郁昭的眼神，笑著詢問郁昭道：“我如果用上你這種神態去向雲淵要終端聯系方式，你說他會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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