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絲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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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村揚家那漢子,打女兒打媳婦村子裏還有誰會不知道,說去賭錢輸了幾百倆,還不起就將自家婆娘賣給了隔壁村的張啞巴。

幹了這麽些個禽獸不如的事,一聽有錢賺又把女兒嫁給半死不活的老頭子,攤上這麽個爹是揚月忽自己命不好。

彼時,她六歲就曉得了這個道理,自記事起,印象裏的爹爹就總算擺著一張兇神惡煞的臉,母親總是到晚不停的忙活,誰家要有個紅白喜事母親總是搶著去燒飯幫忙。便能賺些錢貼補家用,父親

極少往家裏送錢,反倒是從母親這裏拿錢出去花的多,她便很小的時候就幫著母親幹活,父親來要錢的時候母親要是沒錢是會挨打的。

村子裏有個私塾,別人家的孩子這般大的時候都能去上學,她還要留在家中帶著年幼的妹妹,偷偷攢的錢去買本書看要是叫父親知道了打一頓罵她浪費銀子。偶爾得了空閑才能偷偷去私塾,也只敢

躲在窗戶下面,聽夫子在裏頭教他們讀書認字。

聽著朗朗讀書聲“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我爹,他喜歡的不是我娘,所以我好像從未看到過他對我娘笑,娘親總是一個人在晚上的時候默默流淚....”她嘆了口氣,眺望遠方一山新綠,似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這些事兒,我不說公子也能查到...關於他我願意和二位公子說”

水聲戛然而止,宋言擡頭“夫人,請講”覆又低頭,為倒了一半的茶杯繼續倒茶。

初見是入秋的那日,變黃的葉子從樹上翩翩落下,鋪了一地

“有匪君子,如切如蹉....”他吟詩而來,著素袍,持詩經,眉目含笑。揚月忽從地上站起一個轉身差點撞到他,心道還是趕緊逃的好,未邁出一步那廂那人開口“姑娘,在窗外偷聽了這麽久...”

揚月忽不等他說完,連忙上前捂住他的嘴“你小聲些..咳咳...我沒偷聽,我....我”她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後面,支支吾吾道“我路過,恩碰巧路過而已”

兩人貼的太近大眼瞪小眼瞪了半響,揚月忽咬了咬唇收回手往後退了幾步,險些跌到地上“你...你無賴”

那書生叫他她罵的一頭霧水,忙道“姑娘...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沒我出什麽。

揚月忽眼睛轉了一圈“沒事...呵呵我走了,公子不必相送”她急著逃走,未曾留意腳下的石頭被絆了一腳,眼看便要摔倒地上去,那人卻伸手拉住她。

“姑娘,失禮了...”揚月忽將他上下看了一眼,長的白白凈凈看年齡同她差不多大十二三歲的樣子,倒是說話一板一眼的跟私塾的夫子一樣,她眨了眨眼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我叫衛風”

“衛風?”揚月忽重覆了一邊,指了指自己道“我叫二妞,我姓楊,揚二妞”

衛風點點頭,見揚月忽彎腰作輯學著那些文人道“足下留步,不必相送,後會有期”說完想了想又補充道“有緣千裏來相會”衛風嘴角抽了抽“姑娘,留步...”揚月忽心裏暗罵一聲還有完沒完。

沒奈何只能再擺著那張笑臉“衛兄還有何事?”

衛風從懷裏掏出用黃油紙包著的饅頭遞給揚月忽道“姑娘每日偷偷躲在這窗下,想來是愛讀書之人,夫子...夫子叫我來和姑娘說,不收姑娘費用姑娘下次來可進學堂和大家一同讀書”揚月忽楞了楞。

衛風將饅頭又往前遞了遞“姑娘...餓了吧?你吃”

傻小子,揚月忽便不客氣了一把拿過饅頭隔著黃油紙摸了摸有兩個,又一拱手“夫子大恩,二妞銘記於心,只是二妞不能像其他學子一般天天能來,...”

“姑娘,何時來都可以”衛風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揚月忽第一次看見他笑,掂了掂手中的包子“那..好”

衛風,衛風。

“衛風啊,他是私塾先生收養的一個孤兒”買肉的中年漢子挑著牙縫“我說,二妞你問他幹啥,跟叔說你不是看上那小書生了”揚月忽瞪了他一眼“沒吶”

“嘿,你這丫頭”

衛風,衛風

“衛風,這題我該怎麽解?”

“衛風,這詩是什麽意思?衛風,衛風”

揚月忽其實早便註意到他了,夫子上課時總是他來回答問題,每次回答的夫子都十分滿意,其他學子不懂的也總是問他。

“哎呦,這不是揚家那小妮子麽,揚二妞你爹又出去賭了吧,我爹說昨日在三寸天堂看到你爹了...哈哈哈哈”

三寸天堂,那是什麽地方?西江最大的勾欄院。

揚月忽勾起嘴角冷笑道“三娃,你爹怎麽知道我爹去三寸天堂了,莫非你爹剛從裏面出來”

“你....”名叫三娃的少年擼起袖子握緊拳頭,揚月忽咬了咬牙齒卻沒有傳來意想的疼痛,睜開眼衛風對著那少年道“三娃,不要欺負二妞”三娃嘟著嘴“知道了,衛夫子”

夫子平時不在什麽事都叫衛風管著,衛風又喜歡和夫子一樣板著張臉,大家便都叫他衛夫子。

揚月忽眨了眨眼“衛風”

“衛風...”

一襲淡粉長裙,她出落的越發亭亭玉立俏似三月桃花美目流轉,顧盼生輝。不似當初了,看著像是假小子。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衛風捧著懷裏的瓜低低的笑著。揚月忽伸出右手戳了戳他的額頭“你笑什麽,吶你說的,那你倒是贈我塊玉啊”衛風無奈的笑了笑將瓜擱在石頭上從腰間拿下玉佩遞給揚月忽“自然,這是我娘留給我唯一我遺物...我”揚月忽打斷他的話“你傻...你自己好好收著”

衛風拉過她的手攤開,將玉佩放在她手心,冰冰涼涼。

他說“不棄...”揚月忽轉過頭笑的快合不攏嘴了卻道“我...沒說喜歡你,你少自作多情...”

“...哎,原是我一廂情願吶”衛風嘆了口氣,揚月忽蹙了蹙眉“你傻,我是女孩子總該要矜持一點的麽....”

“...”衛風從後面抱住她“二妞,我說你過了十六我要給你起個名字的,”

“你要是取的不好聽,我便不理你了”

“思君另人老,歲月忽已晚...月忽,月忽,好不好”他搖了搖懷裏的人“好不好”

“月忽,...好,好,好”三個好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情長。

思君另人老,歲月忽已晚...可是啊,原來真的只剩下相思了。

一語驚的正在喝酒的揚老爺子差點一口噴出來,“我娘叫你給賣了?”他擦了擦嘴角的怒目瞪了揚月忽一眼“倒黴孩子,你叫啥叫,賣了就是給買了”揚月忽放下筷子語氣出乎意料的鎮定“你,賣哪兒了?,你個畜生你要是敢賣到三寸天堂我馬上就剁了你”

一聲畜生聽的揚老爺子握緊手,揚月忽看著近在咫尺的拳頭不屑的望著拳頭的主人,揚老爺子拳頭緊了緊又松了松終是沒打下去“快吃飯,你妹在裏屋別讓她聽見了”

“這麽個禽獸不如的事你做都做了,還怕我去說麽”相較於二妞揚老爺子是比較疼小女兒揚二毛的每次打先打大的,偶爾有好吃的先給小的。

揚月忽這一番話將他堵得無言,只能猛灌一口酒。

燒到只剩下一小節的蠟燭還繼續往下流著燭油,前些天下大雨狂風吹壞的屋頂也沒去修,桌上放著一碗白菜,一碟花生邊上倒著三四個酒瓶,真是飯都沒得吃了還顧著買酒喝。

揚月忽埋頭吃飯,一雙筷子夾著白菜往她碗裏送,她擡頭揚老爺子討好的笑著,笑的她心又冷了一分“你想把我也給買了?”

“怎麽能說賣呢,二妞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該...”揚月忽冷冷打斷他的話,“我吃飽了”說罷站起來轉身便想走。

“我是實在沒辦法了賣了你娘還欠一百倆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掏不出一百倆,我知道我活該,可你該幫你妹妹想一想,他們說了要是我拿不出錢就打斷我的腿,再把...再把你妹妹和你賣到勾欄裏去....”

揚月忽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眼前的男人,她的父親。

“縣裏的大蕭家,聽說蕭老爺又要討媳婦了,就算你不管我也該管管你的親妹妹”

她的父親,她的親爹,呵。

揚月忽苦笑道“爹....啊”

揚老爺子吸了吸鼻子,那日是揚月忽這輩子第一次見他爹哭,亦是最後一次。

他站起來向揚月忽走進了幾步,揚月忽踉蹌退了幾步險些不穩摔到地上,老爺子垂頭噗通跪了下來

“二妞,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娘我求你,你妹妹還小不能糟蹋了...我求你”他向揚月忽磕

了三個頭,每一聲都清楚無比,聲聲叫人心寒。

揚月忽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若眨一下眼淚怕是要出來了,不知是為她娘傷心,還是為自己和妹妹,亦是為了眼前這個稱之為她爹的男人。

人說,常歡膝下,與她而言卻是那麽難,人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那到底錯在誰,人說可憐天下父母心,真真是諷刺。

她楞了半響顫抖的伸出手指向門外,“你出去....”

“比起我,我爹疼我妹妹要疼的多,至少他願意犧牲我來換妹妹”到底是要心灰意冷到什麽程度她才會說出犧牲二字。宋言聞言垂眸“我爹在我十歲的時候便不在了”

“姐姐...”揚二毛從裏屋頭未穿鞋子便赤足跑出來,頂著包子頭額前翹著兩根頭發,二毛小她五歲今年十三同她長的有五份像比她小時候要可愛的多,也比她討人喜歡。

二毛伸出小手抱住揚月忽“姐姐...我聽見了,娘沒了,娘沒了是不是”揚月忽咬緊下唇,緊到咬出了血,她伸手摸了摸二毛的頭閉上眼,哽咽道“啊毛,姐姐保護你,...”姐姐保護你,聲音卻是越來越小仿佛是壓了千斤石頭再難開口。

五個字便註定了她與衛風再無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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