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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番外二常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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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番外二 常青松

——

救護車是什麽時候趕來的,自己又是什麽時候來到醫院的,荀非雨都已經記不得了。他記得自己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他手中抱著一束粉白色香豌豆花,在春櫻迎來花季的晴日裏走進了北師大的校園。程鈞瞥他一眼,嗤笑說荀非雨怎麽穿西裝也能穿出一身痞氣來,大哥扶著父母拍拍荀非雨的肩,催促說別再笑了,往前走吧。

他們往前走,朝著人群之中走去,荀非雨站在原地,還沒回頭,江逝水已經一躍跳到了荀非雨的背上:“沖呀狗哥!你今天這身真好看!”

“丫的給我下來!”

譚嘉樹不知從什麽地方竄出來,他穿著件花襯衫,嘴上還叼著根煙,拎著江逝水的領子就把人抓下來。男人上前拉正了荀非雨歪歪扭扭的領帶,又摘下自己的領帶夾別在荀非雨胸口,似乎很滿意地笑了。寡言的左霏霏站在花樹下溫和一笑,江逝水紮進她懷裏躲著,女人卻拿出一把密齒梳,將荀非雨過長的劉海梳至偏分,她接過岳夏衍遞來的定型噴霧,讓荀非雨閉上眼睛:“狗哥,要帥一點才好,多少也得收拾一下。”

“就是就是,”譚嘉樹搭腔,戲謔瞥了眼荀非雨露出西裝褲那截白襪子,“別說哈,你們看荀非雨這黑西裝白襪子的搭配,不覺著他有點兒像那什麽黑社會麽?還有點兒性感哈,扣子再開一顆唄!”

“黑,黑錘子。”荀非雨嘴角一抽,瞪了譚嘉樹一眼,後腦勺卻被白落梅重重打了一巴掌,“白姐你幹啥子哦!”

白落梅拉著女兒的手,上下打量荀非雨一番:“嗯不錯,還算有點人樣咯。”

江逝水繞到荀非雨後面推著男人往前走:“再不走就遲到啦狗哥。”

“去哪兒啊?”荀非雨望著頭頂絢爛的櫻花,眼眶突然有點兒紅,“咱們就在這兒坐一會兒吧。”他側頭看向譚嘉樹,小聲問,“就一會兒,可以不?”

“雪芽妹妹被選成北師大心理學優秀畢業生了,你怎麽好意思遲到?”譚嘉樹一臉詫異,他上前攬住荀非雨的肩膀,幾人擁簇著荀非雨往主席臺方向走,“非雨哥你腦子沒壞吧?等雪芽致辭結束,你可是要上去獻花的,這花兒,看到沒?”他揪了一朵迅速別到荀非雨耳後,“真好看,操!”

可如果雪芽沒有死,我又怎麽會認識你們呢?

這只是一個夢罷了,可夢境裏的觸感是那麽真實,每一個人都找回了曾經的溫度,他又重新做回了荀非雨。高高的主席臺上,他的妹妹站在話筒之前,說著感謝家人的話,直到荀雪芽看見荀非雨,才露出開心的笑容:“二哥哥!”她的臉上畫著淡妝,比高中那會兒漂亮不少,“我也要感謝我的二哥,從小到大都是哥哥一直讓著我……大桌子讓給我讀書,單獨的房間也讓給我……哥哥,爸爸媽媽,我好愛你們。”

荀非雨被司儀帶上臺,他已經忘了擁抱妹妹是什麽感覺,可是抱住那具冰涼屍體的畫面還在他眼前閃回。面前這張漂亮的小臉就像春日裏的夢,與冒著黑水的鬼影重疊又分離,荀非雨抿成一條線的嘴微微撕開一條縫,他勉強摸了摸荀雪芽的頭,聲音都在顫抖:“雪芽啊,漂亮啦……真好,真,真好……對,你是該畢業了,對了,”他甩掉眼眶中的淚,慌忙把手上的花束遞給荀雪芽,“哥哥,哥哥給你買了花,慶祝我們雪芽,畢業快樂……畢業快樂!”

可這場夢在荀雪芽接過花束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嘀嘀的儀器聲,他睜開眼,單人病房中一個人也沒有。冰藍色的預制板上倒掛著一只撞蛛網而死的燈蛾,窗外的香樟樹散發著嗆人的味道,門外也非常安靜,聽不到任何人聲。蔚藍色的天幕上只掛著幾朵稀薄的雲片,窗戶中映出自己的面容:裹著繃帶的臉,打上石膏的右臂,一手的傷口,還有這雙與天空共色的眼睛。

這裏才是現實,孤獨的現實,一個朋友也不剩的現實。

一陣輪椅聲在門邊響起,對方克制地敲了敲門,荀非雨答了聲進來,卻看到了被警察推著,雙手戴上手銬的程鈞。警察對程鈞說了聲十分鐘,他只是點點頭,眼神定定看著荀非雨,幾度張嘴,卻欲言又止。荀非雨也楞住了,他坐在了椅子上,低頭問:“有煙嗎?”

“醫院禁煙。”

“那就下樓。”

“……嗯。”

樓下的長椅旁有一棵青綠泛黃的槲樹,荀非雨半瞇著眼躲避陽光,側頭叼起一支煙,費力地點燃。程鈞坐在陰影之中,他只是打量著現在的荀非雨,眼前的人就已經足夠讓他窒息。荀非雨深深抽了一口,尼古丁帶來的暈眩感才讓心裏的阻滯好受一些,他瞄了程鈞一眼,低聲說:“你還活著啊。”

“你也沒有死。”

“不可思議嗎?”

“……”

“比起你的,我覺得看到你,更不可思議呢。”

荀非雨黯淡地笑著,“我不了解你啊程鈞,這麽多年……我好像從來都沒有了解過你。”

“對不……”

“你是對不起我。”

“……”

“但說這些,這個時間點來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你不需要我的原諒不是嗎?”荀非雨冷淡地看著程鈞,“你已經原諒你自己了,不然……你已經死了。”

“你說得對,可我要活著,才能贖罪。”程鈞低垂著頭,“庭審那一天,我希望你來。聽完……我本該在五年前說的話。”

“我不會去。”

“你應該去!……你,應該回去,應該告訴你的父母你還活著,他們其實……”

“那要怎麽解釋我的變化?”

“其實可以這麽說,你讓我想一……”

“我沒有在詢問你的意思,我們……不是那種關系了,程鈞。”荀非雨仰靠在椅背上,又抽了一大口煙,他起身深深看了程鈞一眼,面容中倦怠盡顯,“我已經非常,非常地累了。累到,不想呼吸,也不想思考,更不想去解釋什麽。為了真相,為了你現在看到的這一切……我的身邊,已經什麽都不剩了,我變了多少,也不是你能想象的。”

“就讓荀非雨……安靜地,”他雙肩止不住地顫抖,“死在那個夜裏吧。”

一周之後,荀非雨的傷勢已然大好,孫梓也從瑞士趕回了醫院,手忙腳亂幫荀非雨收拾醫院的東西。他的航班先在北京首都機場落地,順道去看了一眼被明漪接回北京的岳夏衍,那人送到醫院時雙目已經壞死,回北京之後進行了摘除手術,現在裝上了一雙青色的義眼,什麽也看不見了。

謝林被發現因失血性休克死於譚嘉樹的出租屋中,那裏已經被拉上了警戒線,孫梓一時想不到荀非雨可以去的地方,他抓住行李箱的把手,小心翼翼地問:“非雨哥,要不去我那警察宿舍湊合兩天?改明兒我拿我獎金給你租個屋子,到時候請示一下怎麽給你重新弄個戶口啥的,人嘛,畢竟還是得在這社會裏活著不是?”

荀非雨掃他一眼,翻出床頭櫃裏明漪送來的存折,尾數的零都有6個。現在的他倒是不缺錢,證件明漪也托岳佳許幫他重新辦理好了,要回歸這個闊別五年的社會,所有條件都已經具備,可是荀非雨卻覺得心中空落落的,就像還有什麽事情沒有做完。他只是搖搖頭,自己拎起了行李箱,回頭對孫梓說:“你送我去機場吧,我昨天買了張機票。”

這是荀非雨二十六年以來第一次坐頭等艙,不是因為有錢才想要享受,只是看到人多,他的胸口就會泛起一陣心慌。其中會不會誕生出商冬青這樣的怪物呢?那些年輕的小姑娘,會不會又成為另一個兇手的受害者?他不想再與任何一個人接觸,不想再記得他們的名字,只要不接觸,只要遺忘,離別似乎就不再能追得上荀非雨的腳步。

下飛機後,荀非雨打車徑直去到了預定好的酒店,前臺將事先寄來的包裹交給了眼前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並回答了荀非雨當時在網站上留下的問題:“我們中庭種植的樹木叫鳳凰花,是老板從雲南買回來的,商品名叫紅花楹……您是想要購買嗎?”

“嗯。”荀非雨的回答格外精簡,他戴著厚重的口罩,聲音也很悶,眼神只停留在手中的包裹上,“方便的話,能幫我問一句購買成樹的途徑嗎?”

“通州那邊的種植基地就有。”

“謝謝。”

“不用,這是您的房卡和早餐券,祝您入住愉快。”

“……嗯。”

住了兩天之後,種植基地的主人才回覆說可以讓荀非雨前去看一看。林地之中兩棵纖弱的鳳凰花樹相互依偎,但也找不到第三棵了,主人解釋說這種樹生長在熱帶,在北京本就不好活,還熱心詢問荀非雨想要種植在什麽位置。荀非雨仰視著殷紅的花朵,良久才說:“樹葬陵園。”

“啊……”基地主人一瞬有些慌亂,“對不起,如果你急需……不是,我是說,我可以幫你去問問雲南的途徑。”

“沒關系。”荀非雨擺了擺手,笑容格外平淡,“老先生,你聽到嘉樹……會想起什麽樹?”

“嘉樹即美樹,更是形容某人具有樹木那種高潔的品質。”基地主人摸著下巴說,“松柏之質,幹旱不死,潮濕不腐……”

“松樹……”

“松竹梅。”

“那一棵,就是吧?”

遒勁有力的樹枝,化作針尖似的葉片,陽光灑在它的身上,雖不耀眼,卻似乎催發了松樹之上淡淡的松香。荀非雨將這三株樹買了下來,半個月後才等到樹木符合移栽的條件。他帶著一把鐵鏟,跟隨搬運工人一同走到樹葬陵園的高處,謝絕了對方幫忙的好意,低頭一鏟又一鏟地挖坑。揚起的土迷了荀非雨的眼睛,他靠在坑底,將那三人舊物燒成的灰點點灑下,才將樹根掩埋進去。

手上磨出了血泡,他似乎也感覺不到痛楚,只是靜靜靠著那株松樹坐下,望著沒被完全遮蓋的夜空點了根煙:“嘉樹啊。”

他看向那棵稍高的鳳凰花,“霏霏,”又看向那棵矮一些的,“逝水妹子,”閉上雙眼,這些人的模樣還是歷歷在目,“我……好累啊。”

人形異化為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狼犬,沈靜地蜷縮在樹下,一動不動地躺著。同樣寂靜的月色照在那只狼犬身上,溫柔的流光似乎想要撫平天狗心中的創傷,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喚醒它。不論天晴還是下雨,狼犬就在松樹下蜷縮著,不喝水,也不進食,宛如一尊石像,想要在此處永遠停留。可天狗那強韌的生命力並不會讓他死去,這些不被所有人打擾的時間緩緩流淌,緊繃那根弦逐漸松開,足夠荀非雨細想過往種種,他那顆混沌的心裏究竟都藏了些什麽——因為現在才是真的,真的可以放下雪芽,可以看向自己內心的時候。

這顆心裏曾經也有著屬於程鈞的位置,那是他的初戀,愛得笨拙,愛得自我奉獻又自我感動,從未宣之於口。

緊接著,他想挖出自己的心給宗鳴看看,告訴宗鳴這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是真心實意地相信宗鳴,他是真的被宗鳴所吸引。只可惜,當他聽到宗鳴最後對殷文所說的話才明白,自己那時候的愛不過也只是自我感動,他只不過是折服於自身的欲望,只是愛上了一面鏡子中的映照。那些稀薄的自我意識根本不足以稱之為一個人,而自己的欲望將它補足,補足成一個虛妄的對象,到頭來或許也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而將那顆心塞回荀非雨胸膛之中的人,才是譚嘉樹。

把心奉獻給了別人,沒了心的那具殼子,已經不能算是個人。那副肉軀倒在地上,任人以絕情鞭笞折磨,只把心臟托得高高的,眼睛還看著自己曾經愛過的人。可無論怎麽保護,也難改對方眼中的輕賤和傲慢,因為這愛它愛得沈重又廉價。

那雙比月色更溫柔的手將不再跳動的心臟放回了荀非雨的胸膛,以言語為線縫上皮肉大洞,似乎也將譚嘉樹自己認真的神色縫了進去。荀非雨這時才有閑暇去想,他對譚嘉樹的親近,到底是出於月色對天狗的吸引,還是他眼中真切地看著譚嘉樹這個人呢?可就算那十分裏有九分都是本能,至少也有一分,絕對不止一分,是因為譚嘉樹這個人。

鮮明異常的人在月色中破碎後什麽也沒有留下,卻好似變成一塊塊流光溢彩的碎片,包裹著荀非雨每時每刻的生活:大雨中的傘,昏暗中的燈,拂過發端的手,還有耳側摩托車旁響徹的風聲……到處都是那個人留下的痕跡,視覺、聽覺、觸覺,連嗅覺也不例外。

那才是荀非雨人生中第一次接收到過的,相對正常的,關於愛的表達。他努力聆聽,以學習的態度去聽譚嘉樹說的每一番話,打從心底裏認可譚嘉樹的觀點,卻從根本上無視了譚嘉樹輸出的對象,竟然是他自己。

有如果的話……

有如果的話。

夜間落下的雨砸在狼犬身上,他勉強睜開眼睛,額頭緩緩蹭著松樹皸裂的樹皮,千言萬語在腹中累積,堆疊發酵滲出血腥的苦味,滑到嘴邊只剩下一句痛苦的長嘆:“譚嘉樹……嘉樹啊……嘉樹……你應該,不喜歡我說如果吧……”

可是他們之間向來都只有“如果”。

如果能在年少時遇到的話。

如果沒有遇上宗鳴的話。

如果他早一點意識到譚嘉樹就是月燈的話。

如果從前能擁有哪怕一瞬閑暇來整理感情的話。

如果能把那句話說完,對著那個人,說出自己的心裏話。

“這是對我的懲罰吧,可能……你也不會相信。”

“我對你……不只是好友,不只是景仰……只有你在的時候我才,知道了什麽是平等的感情。可是我學得太慢,意識也太遲鈍了,表達的技巧……一概都不懂。我不知道,要怎麽跟你表述我的感覺……我的沈默,那是,那不是否認……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說……因為一開口就只剩下你不喜歡聽的如果了。”

要用愛情來描述譚嘉樹給荀非雨帶來的影響,實在是太淺薄,它具有大部分愛的要素,卻不像愛情那麽具有占有性。荀非雨看著譚嘉樹,就像天狗看著月亮,月亮世間獨有一份,不可覆制也不能取代,可那份感情與性和廝守都沒有關系。比情愛更高,更遠,遠到與世俗無關,遠到以荀非雨那薄鄙的學識無法找到合適的詞匯,來描述他們的關系。

“我答應你的,你死的時候,會給你收屍,為你痛哭。”

壓抑到平靜的聲音逐漸變為悲泣:“可我比任何一個人都不想答應,我比他們,都更希望你活著。”

風聲也在嘶嚎,鳳凰花樹落下一地殘紅,天狗撞在樹上痛哭:“我從你這裏知道了怎麽去愛人,怎麽能……怎麽敢!哪裏來的臉用這種……被你補全的人格,去追求自己的愛?!”樹幹上被天狗撞出一片斑駁的血痕,“你不該是誰的墊腳石……你不該是我走到未來的梯子,你……可是,你,你沒有等我。”

“你怎麽就……走得這麽快啊。”

——

——

當岳夏衍牽著一只小白狗走到樹葬陵園入口時,臉頰的皮膚似乎覺察到一陣濕潤的霧。小白狗緩步探著向前的道路,帶領岳夏衍往天狗所在的方向走去。最後一役中岳夏衍徹底失去了自己的眼睛,休養後差不多大好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經油盡燈枯,最後剩下那一點餘光,也得發揮作用。

風帶來雨後泥土的馨香,荒草叢中天狗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岳夏衍知道那人察覺到自己來了,扶著鳳凰花樹坐下,也是一言不發。他聞到了松油的氣味,通過觸碰,自己扶著的樹應當是鳳凰花,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觸碰到鮮紅的花朵,一紅一白對比極為鮮明。冰藍的眼看向那雙無機質的青色瞳孔,看岳夏衍低頭嗅了嗅花朵的味道,荀非雨方才抽咳一聲:“謝謝你寄來的衣服。”

“你選了松樹啊。”

“……”

“嘉樹小時候就抱怨過,說五神宮裏種的都是些花裏胡哨的樹,好就好在長得漂亮,花也不香吧,還得好好護理著……松樹很好,松樹很像他。”

“……”

“非雨哥,你在這裏待了快半個月了。”

荀非雨沒有數過日升日落的次數,時間竟然過得這麽快,可是每一秒又是那麽的煎熬。他閉上雙眼,並沒有回答岳夏衍的話,只感受著逐漸轉暖的山風掃在身上,聽林間鳥獸吵鬧,這裏實在是太靜了,靜到像是一座被人遺忘的墳場。

“你知道為什麽這樣安靜嗎?”岳夏衍緩緩說道,“因為山下起霧了,如果不是雪球,我也找不到進來的路。”

荀非雨詫異地睜開眼睛,只見那只叫雪球的小狗窩在了他的腳邊,睜開一雙淡色的圓眼沖自己吐著小舌頭。岳夏衍喝了一口保溫杯裏的溫水,從背包裏摸出一小包狗糧餵雪球吃東西,一邊餵一邊說:“它似乎在西山湖邊舔過你的血,變得很聰明……我幾乎都要忘記你是天狗這件事,直到看見它我才想起來,我們還有沒做完的事。”

妖監會是否有存在的價值,從前岳夏衍心中並沒有一個答案,但如今卻已然清晰了。妖監會不該是一個獨立於公權之外,享有特權和超然地位的組織,它的異化源自於九大家的故步自封,源於盲信所謂權威……但現在那些人已經不在了,對妖監會來說既是一個沈痛的結束,也可以說是一個嶄新的開始。但橫亙在其中的威脅顯而易見,就是這縈繞在山林之間的濃霧。

“你……還在思考嗎?”荀非雨的聲音格外沙啞,神情也格外倦怠,“我似乎已經……不能再想什麽事情了。只要一睜開眼,就會想起逝水妹子的眼睛……你一開始,就知道她要這麽做,對不對?”

“……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我知道……”

“我只能接受……我必須要去接受,因為……讓她不得不選擇這個方式的原因,是因為我的無能。如果我能做得更好,那他們都不會以這樣決絕的方式……可是我還能怎麽樣呢?”

無能為力,短時間之內是絕對無法改變的,除非與魔鬼做交易。荀非雨明白為什麽要這樣做,但他已經崩裂的心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創痛。什麽都沒有留下的世界裏,哪裏才是屬於他的位置?或許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但荀非雨邁不出那一步,他只是低著頭:“要做,要去做他們沒有做完的事……”他苦笑一聲,“我知道,我應該去找宗鳴。”

甚至不用刻意去找,這濃霧就圍繞在荀非雨身邊,一直沒有離開,但荀非雨已經喪失了邁出那一步的力量。能夠限制宗鳴的只有感情,可要以感情去做除了愛之外的事情,當感情中摻雜了其他的目的,當荀非雨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剩下所謂的“愛”,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荀非雨怔然看著山下的霧,輕聲說:“你聽到宗鳴對殷文說的話了。”

岳夏衍默然半晌,閉上雙眼苦澀地說:“他真的,只是一面鏡子。”

你向他投射什麽,他便會反饋什麽。如果這在正常的關系之中,那就是雙向的奔赴,可是雙向的愛也各有不同。殷文視宗鳴為摯友,給予信任與理解,宗鳴所回饋出來的樣貌就像是“你真的明白了”,“你真的理解了我”。可正確答案是什麽呢?那個掩藏在濃霧中的人格正在以冰冷的眼神凝視這種映射,或是悲哀或是嘲笑地看著那人為自己而感動。這樣的經歷,與荀非雨愛上宗鳴時又有什麽不同?

“因為,我愛他,所以他表現出來的樣子……”荀非雨有些哽咽,“讓我認為他似乎,也愛上我了,讓我以為我真的……我足夠特殊。”

可凝視是荀雪芽的願望,親近是宗鳴的固有屬性,反饋也是鏡子獨有的特征……這一切的愛都來自荀非雨,他愛上的人只不過是他對宗鳴那份愛的具象。自我感動,獨自表演,盡管在其中宗鳴那微薄的自我意識起到了些許反饋,可又有多少呢?因為我想你愛我,你才表現出愛,那你自己的想法究竟是怎樣的?這是一種強迫,連帶著那些看似美好的回憶,都讓荀非雨感到惡心。

“我愛他愛得最狂熱的時候,原來他……一點都沒有觸動。”

“……”

“他只是像一面鏡子一樣在回應我。”

“非雨哥……”

“我覺得不是,我想相信他不是,可是……可是,我要怎麽去辨別真假?”

希望被愛,希望被看到,被珍視,這不過是全世界人最樸素的願望之一,人人都會有,而只要影射出這些,荀非雨就會不斷懷疑這份感情的來處,那到底是來自於荀非雨,還是來自於宗鳴呢?

“我害怕看到那種眼神,”荀非雨含淚大笑,“表現得像是非常愛我……其實更看重別的,其實那只是我對他的愛。無論是他還是譚嘉樹,不都是一樣的嗎?不覺得……這樣對我,很殘忍嗎?到底誰才是工具……是我,是我啊!”

岳夏衍第一次聽到荀非雨說這麽多話,一直沈默忍受一切的人終於哭嚎出聲,悲切地控訴,可什麽也無法改變。他側頭苦笑:“你知道殷文最後對我說的是什麽嗎?”

“如果你愛我……”岳夏衍仰頭深吸一口氣,“那就愛這些人吧……愛這些,擁有我的一部分的人。我們都得不到答案,非雨哥……但我想自己去找一找答案。”

想成為被萬人景仰的人,想成為如同過去那個殷文一樣的人,看看那樣的人,是否會愛上一個普通的人。

“我要走了,”岳夏衍起身向荀非雨略略鞠了一躬,“非雨哥……你也往前走吧,嘉樹他……他們已經不在這裏了。”

——

——

雪球是一只粘人的小狗,看起來像只串子,長了張薩摩耶的臉,腿卻像博美犬一樣短。它將岳夏衍帶回山下之後直接折返跑回了天狗身邊,撿了個舒服的位置蜷在了天狗身邊。它有一雙幹凈的黑眼睛,用小舌頭舔著天狗身上打結的毛,被荀非雨低吼一聲也不跑,只是安靜地搖著尾巴,用頭拱動著荀非雨的前爪。

離了岳夏衍自然不會有人再給它餵吃的,家養的狗不會捕獵的技術,沒兩天就餓得汪汪直叫。荀非雨被它嚷得不耐煩,叼起雪球想扔回山下去,牙齒剛咬住那小狗的後頸皮時卻聽到它歡快的叫聲。你以為是去玩兒嗎?荀非雨苦笑,又將雪球放下來,自己一頭紮進了林地,不一會兒便叼了一只鮮血淋漓的兔子回來。

可他沒想到的是,回來時那只狗竟然吃著一堆狗糧,對他放下那只兔子一點兒興趣沒有。山林之中沒有留下任何人的氣味,這些狗糧的來源,荀非雨只能閉上眼苦笑,咽下喉頭的血腥氣:“……宗鳴。”

山嵐似乎向著這個方向匯聚,天狗卻低吼一聲:“不要過來。”

霧氣一瞬凝滯,雪球微微一呆,似乎有些戒備地看向眼前突然出現的男人。荀非雨的頭發變長不少,銀灰色的半長發垂到肩上,劉海也擋住了湛藍的眼睛。當聞到這人身上的氣味後,雪球繞著荀非雨周圍小跑起來,結果卻被男人一把提起來抱在了懷裏。荀非雨低頭摸著它已經有些臟亂的毛,嘆了口氣說:“到處跑,全身弄得稀臟……別動了,陪我去個地方。”

荀非雨回頭朝著那棵松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咬緊牙關向山下走去,直到見到那棵靠在平臺邊緣上的白樺,荀非雨才停下腳步。燒得火紅的夕陽包裹在一片煙霭之中,仿佛這些霧都是太陽灼燒雲層留下的殘留物,一雙淺灰的眼逐漸浮現,那個被霧氣包裹的人形腳尖停在欄桿上,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兩人保持著五米遠的距離,荀非雨退後兩步坐在臺階上,看似隨意地翻找起褲兜,顫抖的手和慌亂的動作暴露出這個男人的緊張,他甚至已經忘了自己根本就沒有帶煙。這時一聲輕響,雪球從荀非雨懷裏蹦出去,跑到欄桿邊叼回來一盒中華。荀非雨神情覆雜地看著那包煙,眉尾一抽,一腳將煙盒踢飛回去,他冷冷看向灰霧中的人形,憤恨又悲傷地吼了一句:“滾開!別他媽做出一副施舍我的樣子,我不需要!”

宗鳴伸手抓住那盒煙,黯然坐在欄桿上,夾起一根輕輕啜了一口。他的眼神一直貼在荀非雨身上,卻不知道應該怎樣組織話語。按照人的想法,需要的時候提供適當的幫助,這就會得到一個好印象,但宗鳴並不清楚荀非雨為什麽會如此生氣,他只知道荀非雨似乎不想聽到他的聲音。可是有些話他不得不說:“荀非雨,你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能讓宗鳴消失的方法,只有讓他回應“愛”。可這天底下除了荀非雨,不會再有另一個人愛上宗鳴。

“這是我的任務嗎?”

“……他們認為你應該這樣做。”

“……”

“你的使命……”

“我的使命?”

“我的使命,就是變成一個笑話?”不甘的淚水在荀非雨眼眶中打轉,他咬牙切齒地問,“當我不愛你的時候,你永遠都不會愛我……不是嗎?我給你多少,你就能回饋多少……你這叫退貨,跟你自己愛不愛我沒有關系!”

“荀非雨……”

“只要我思考,只要我渴望……你只會給我想象之內的東西,想象之外的,永遠都不會有。”

“……”

“你只是欲望的具象,我受夠了你的眼神!太冷了……太高了……你永遠都在天上,我永遠都是那個,跪下來乞求你愛我的人。我不要求你表達,我就永遠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可我為什麽要這麽卑微?我……我……”

他不過是想要得到一段能夠撫平創痛的關系,一份普通,甚至是樸素的感情,而不是一段“既然你想我就給你”的關系。但無論荀非雨怎樣努力,只要對象是宗鳴,這段關系的本質就不會改變——因為宗鳴永遠無法成為人,他的行事邏輯永遠遵從天道的規則,沒有驚喜,沒有意外,一切都將是水中倒影,朦朧映出自己渴望的樣子。

“我的壽命還有多久呢?”荀非雨突然問。

宗鳴瞇了瞇眼睛,輕聲說:“上千年,這是月贈予天狗的禮物。”

“那用它的大部分,可以換一個願望嗎?”

“……你不需要付出代價。”

“……”

荀非雨沈默半晌,摸著雪球的頭,似是掙紮了好長一番時間,才緩緩開口說:“我活著的時候,你只能回應我的願望。”

消除宗鳴這個機制對世人的影響,除了讓宗鳴消失,就只有這一種方法了。就像殷文一樣,用自己的所有去置換一個優先級。公平除了讓所有人都得到一樣的權力,還可以讓所有人都得不到。荀非雨慘淡地笑了,他站起身往山下走去,一字一頓地說:“而我……不會有任何願望了,宗鳴,和我走吧。”

“去什麽地方?”

“去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地方。”

邁出那一步,俗世的一切將於荀非雨再無關系,他也無法再與另一個人建立任何聯系。再也不會有人靠近荀非雨,願望也不會再傳達到宗鳴那裏,這對所有人是公平的,但似乎他自己早就被排除在人類之外了,也在這公平之外。可荀非雨的腳還是踩進了水窪之中,濺起一片臟汙。

濃霧逐漸包圍了荀非雨的身影,不可觸及的輪廓化作一雙手,那雙手擡了起來,無論如何也抱不上荀非雨顫抖的雙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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