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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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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雖然殷文的神心並不完整,但僅憑一只惡鬼以及龍的虛影,怎麽可能與神匹敵?西山湖已經化作一片血海,埋葬在湖底的屍骨破水爬起,紛紛將這寒冰祭臺托得更高。黑色汙水溢出湖畔,侵染河流,順著河水往城市中蔓延。市中心的人打開水龍頭,便被沖出來的鬼氣染了一身,身體本就虛弱者頓時倒地,任家人如何搖晃也沒有醒過來。

“仙官……”腦中關於殷柔的一切撕扯著江逝水眼前的形象,她印象中的殷文不會露出如此可怕,如此漠視生命的神情,“你不是告訴我……你是人神,由人供奉,由人景仰才能成為神的嗎?你告訴我要時刻不忘那些人的恩情,要記得……報恩,這是神的責任……也是信徒的責任……為什麽?”

為什麽要挑撥天狗?為什麽要攛掇蜃龍?為什麽要傾覆妖監會?要殺死譚家數口人?為什麽會容忍商冬青和殷千瀧以全城人獻祭從而塑造新的神?

“這樣的神只會是邪惡的!”江逝水又悲又怒,“你沒有看到嗎!商冬青那樣的人……他怎麽可以成為神?!”

但殷文不為所動,只是淡淡開口問:“神……對你來說是什麽?”

岳夏衍的答案他已經知悉,而殷柔或者江逝水的答案,殷文自然心中有數。殷柔心中的神就該是殷文這樣的,慈悲為懷,一心為人,哪怕被萬人踐踏也要守住初心,要仁要德……這種要求,現在又有什麽人能做得到呢?他擡眼黯然笑著說:“對現在的人來說,商冬青就是神。”

“他那樣的人能滿足什麽天道的標準?!”

“小柔,你認為……宗鳴為什麽能得到這樣的能力?”

“……”

“因為他是人欲,因為商冬青抓住的不是善,而是人欲!”

世界上已經沒有純粹的信仰了,教義被曲解、信徒都被利用,就連流傳的理念也被資本家用作斂財的工具,還有什麽與欲望無關呢?通過醫院抓住活下去的欲望,通過利益輸送抓住性欲和權力之欲,希望小學讓人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憧憬,有了物欲,他名下的房地產、推出的各種商品,宣揚的消費主義,字裏行間全是物、錢、肉體、權!但這些還不是商冬青的全部,江逝水也知道,商冬青最恐怖的一點的是什麽。

讓人絕對臣服的欲望不是別的,不會是性也不會是權,是對毒品的渴望。

“我在被人放棄之後,學會了一件事。”殷文淡淡地說,“在人眼中,能夠滿足自己私欲的……不論好壞,都可以叫一聲神。”

“你不認為這片土地上的人,他們生來就有卑賤之心嗎?”殷文擡頭問,“千年之前對皇族跪拜,對德高望重之人尊崇,可現今呢?他們還在下跪,可跪的都是什麽人?跪的是下九流,跪的是戲子,是那些腹中並無墨水只憑一張肉皮就獲得名譽的、德不配位的人!為了那些人所能給他們帶來的東西,他們變成了槍變成了劍,他們跪倒下來高呼神明,他們才是罪魁禍首,是他們的想法將商冬青推到了我的面前!”

“當金錢等同於地位,美貌超越了品性,一切……早就已經扭曲了。”殷文冷笑,“人不再需要善良的神了,他們要的……只是巨手,一只能毫無負擔壓死仇恨之人的巨手……哈哈哈!是他們……放棄了神的標準,他們……”殷文逐漸平靜下來,“他們引來了宗鳴,引來了自己的終結。”

不僅是神祗,宗鳴也不應該存在。

一位沒有感情卻有意識的神只,一個找不到蹤跡卻能輕而易舉改變人命運的神祗,一個高高在上到對一切事物都無法共情的神只,卻可以按照代價多少選擇實現對方的欲望。有這樣的神存在,自然是富人和瘋子當道,擁有越多越是成功,敢於舍棄所有就能違背一切規則,那這樣的神存在於世間,世界上還會有什麽公平可言?人類終將覆滅於這無限擴張的欲望之中,他殷文所做的一切才是正常,他千百年來為人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讓所有回歸正常。

“鳴哥,你說過人類是頑強的。”殷文舉起骨刃,黑潮在他身後湧動,“如以人類之惡造就形成天罰之事,雷劫降臨萬物生滅只在一瞬,不受欲望影響的人自然會從懲戒中存活下來,而那些惡的,沈湎於欲望的,世俗的骯臟的,都會死於今夜。”

“他們仍會延續,他們的未來才是一片光明,而你……也終於可以結束了。”

“商冬青,我要殺了你……”荀非雨目眥盡裂,喉嚨裏發出駭人的嘶吼,“我要挖了你的眼睛,割掉你的舌頭,讓你也試試我妹妹感受過的一切!”

商冬青嘲諷一笑:“那你不要光是說,你過來啊?”他直勾勾地盯著荀非雨,雙手纏繞的墨線牽引著白落梅的四肢,“你撕碎她,過來殺我啊。”

“荀非雨。”白落梅的嘴微微翕動,淌出腥臭的汙血,“我恨你……如果沒有你的話,我能回去跟我的女兒一起過生日,我能……看著她長大了。”

另一個渾身沾血的鬼影在荀非雨身後的影子中浮現,那是小賣部的老板吳輝:“荀非雨,你就算是臥底,為什麽要打斷我的腿?為什麽在看著瘋狗咬我的時候,都沒有一點憐憫?”

眼眶被血紅充斥的楊雪立在商冬青身後,她微微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是那意圖卻直直紮進了荀非雨的腦子裏:你妹妹如果沒有逃,那就不會是我了。

怨氣在荀非雨眼前不斷彌散,身後祭壇那震耳欲聾的銀鈴聲侵蝕著每一個人的心智,土地之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冒出了曼陀羅的草芽,它們在暴風雨開出漆黑的花,惡臭隨風溢散,又似乎變成一張張嘴,在所有人耳際變成受害者呼喊:“是你們的錯!”

“你的仇恨導致了易家滅門。”

“你的寡斷導致弟弟為你而死!”

“你的疏忽才讓你妹妹被殺,你離開成都白落梅才會死!”

“你的出現,”殷文看向灰霧,“才讓世界變成了這樣。你能原諒自己嗎?”

你能原諒自己嗎?

所有做過錯事之人都在鬼魂口中聽到了這句話,那些或是血腥,或是淒慘的面容貼在他們身前,以乞求或是仇恨的目光,高舉著手中的骨刃往下戳刺,大聲吼:“你們都是罪人,怎麽可以原諒自己!”

十二巫祝青銅鉞杵地,齊聲在雨中大吼:“不可饒恕!”

以雨為介,以鬼為媒,暴風困鎖的城市中,所有人都在經受殷文這一問的審判。一旦有愧,隨風飄散的曼陀羅之種便會落下,蠶食其血肉,只留下一層皮囊。血光不斷在城市中盛開,摶部陣法的紋路已經被鮮血溢滿,殷文望向全身覆滿曼陀羅的眾人,擡手割掉了自己肩上的一朵花:“開始獻祭!”

“殺了他。”商冬青手上墨線絞上天狗的脖子,兩側瞬時拉扯,“你有罪。”

我有罪。

我錯在……那一天沒有送雪芽回家,那一天離開了成都,那一天,趕到五神宮太晚。錯在沒有能力,錯在心智不堅定,錯在瘋狂,錯在盲目相信他人。

線越絞越緊,白落梅舉起的槍口也塞入了荀非雨的口中。但在天狗怔楞的藍眼中,竟然映出了女人曾經的樣貌。白霧安靜地洗去幻境之中白落梅身上的血腥,她擡手拔去生在荀非雨眼眶中的曼陀羅花,捧起那顆對她來說太過碩大的頭顱,努力笑著說:“你這樣子,還有點威風哦荀非雨。”

曼陀羅的根系腐蝕了天狗腿部的血肉,在幻象之中他重重一跪,雙目湧出血淚:“白落梅……我……我對不起你……”

啪的一耳光甩在荀非雨臉上,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跪在警局外面求警方抓捕向南的楞頭青。他捂著自己發痛的右臉,淚水也被抹在了臉上,白落梅佝僂的身體似乎還能看到露出的骨骼,可她的表情卻非常平靜:“你答應過我什麽,不能忘了。”

“我……”

“你答應過我,要親手抓住兇手,把他繩之以法,而不是殺了他。”

“……”

“你答應了我不會自暴自棄。”

“……我,我啊——我想救你……我不想殺你啊……”

為什麽這種情況還會出現,為什麽他還是要對曾經的摯友舉起利刃?為什麽最後,害死對方的總是自己?白落梅扔掉了手中的槍,抱住了天狗的下巴:“因為這是你的使命,因為你不會在殺戮中喪失理智,因為……你是荀非雨,你重視承諾,答應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所以……”

“來吧,”白落梅擡起淚水迷蒙的眼睛,“你現在殺了我,我就不會在他的控制之下殺人了……讓我,作為女兒眼中的英雄死去吧。”

哀慟的嚎叫聲響徹整片天幕,一身血肉模糊的天狗甩開了全身上下的曼陀羅花,發狂似的朝商冬青奔去。每向前一步,獸化就會減輕一分,皮毛在他身上剝離開去,只留下一個男人的樣貌,揮拳重重打在商冬青臉上。殷千瀧被甩在一旁,荀非雨雙目赤紅,雙膝壓在商冬青肩上,又是一拳揮了出去,卻堪堪停在商冬青顫動的臉邊。他的鼻尖上落下一滴血,荀非雨低頭冷聲靠近商冬青的耳側說:“還輪不到,你來審判我。”

商冬青卻爆發出一陣大笑,他舔掉落在自己嘴邊的血跡,努力擡頭湊近荀非雨的耳朵:“我當然不會審判你,我看到的只是那些花……”他微微擡起手,摘下一朵正在盛放的花,卻怎麽也拿不起來,“那個年紀的孩子都是這樣的花,純潔美麗,潔白不堪,過了那段時間就會染上灰塵,衰敗到令人作嘔。女人終有一天會變成蕩婦,就讓她們停留在最好的時刻……保留住她們自身的價值有什麽不好?”

荀非雨雙手扼住商冬青的脖子,那人卻興奮地瞪圓了眼睛:“我就是這樣掐死你妹妹的,她踢到我了,所以……我把她的右腿砍了。就在這個倉庫,就是這裏,結果——嗬——!”

“懺悔,我就放過你。”荀非雨目露寒光,將商冬青的臉掐到紫紅,“我會把你送進監獄……那些犯人對強奸犯是什麽待遇,你自己清楚得很。”

“咳咳!懺悔……哈哈哈嗬——哈哈……”商冬青睜大雙眼,“你要我懺悔?!”

“……”

“我不後悔。”

“你!”

“你?你殺了我,你就和我一樣了?”

商冬青擡頭諷刺地笑,“天狗?你就是一條好狗啊,哈哈哈哈!被人利用,被人道德綁架,不敢殺我!掐死我啊?我怎麽會打得過你,你倒是用力掐,我,殺了你妹妹,殺了楊雪,殺了那麽多的女人,你殺我呀。你來做這個英雄啊,來,”他冷冷盯著荀非雨,“殺啊,等什麽呢?殺。”

荀非雨氣得青筋直冒,他咬緊牙關,急喘幾口粗氣,獸化的面容極為可怖,但仍是松開了手:“你……不配。”荀非雨冷哼一聲,雙膝用力壓下去,只聽得骨頭一聲脆響,“我要讓你痛苦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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