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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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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一只蝴蝶振翅,或許會引起對岸的一場風暴,這就是著名的蝴蝶效應。天道並不是沒有為人的生存留下空間,至少這種微末的改變沒有被限制,而每一處可能性的變化,或許都會導致結局的改換。身在局外時,宗鳴透過這雙白澤之目看到的未來無比清晰,他曾預知到了殷文的結局,也看到了十六年北京鬼潮,但今夜,他的眼前竟是混沌一片。

混沌之中,那種沈重感讓他低頭一笑。白澤無法窺見與自己有關的未來,而對於宗鳴來說,過去並沒有這樣的煩惱。他就如一塊石頭,一汪湖水,並無自身和未來可言,但如今種種,似乎都在述說著一件事:他已經身在局中,他擁有了未來,也擁有了死亡。

可等了許久,宗鳴也沒能等到荀非雨的回答。煙火已經熄滅,宗鳴轉過頭去,只看到荀非雨不斷敲擊著鍵盤,湛藍的雙眸中並無任何高興的神色,反是桌面上有幾滴可疑的水漬。沒有人為宗鳴解惑,他並不清楚自己哪裏說錯,這是事實,他剛才似乎還存著些許“炫耀”的意味——他想讓荀非雨說一句自己做得對,可光是想,那代價就已經讓宗鳴無法寸進。

荀非雨也知道宗鳴所說的是事實,他微小平凡,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無法比肩妖監會任何一個的人。可誰聽了這種話會開心呢?那五年,他已經盡力了,只是那努力就像是杯水車薪,直到現在還要被宗鳴高高在上地否定。可這就是宗鳴,無論他多麽接近人,他還是那個“傲慢”且無法主動表達的存在。

要從他那裏獲得線索,不是宗鳴破碎,就是荀非雨承受代價,而這些線索會不會導致不同的結局,荀非雨不清楚,但他卻本能地拒絕。商冬青想要的結果因摶轉殘缺,絕無可能達成,而他們準備施放摶轉的位置,或許就是西山湖,這也能解釋為什麽回來四川好幾天,那些人還是沒有動作——或者是沒有明面上的動作。留給人們自己的時間並不像是一開始所想的那麽不足,剩下這幾個人似乎也達成了一致,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再向宗鳴低頭請求任何的幫助。

兩天後,孫梓順利登上飛機,於傍晚抵達北京首都機場,與身在北京的調查記者幹青山對接。而謝林蹲守在譚嘉樹舊屋,通過互聯網和舊時的關系,追查著向南盤踞在四川,又突然消失的勢力。

又是一周,四川已經從農歷新年的餘韻中脫出,人們的生活也回歸了正軌,看起來並無任何不同。殷商集團照樣有條不紊地運行著,官員換屆在即,飯局卻因為八項規定,比往年減少了許多。整個四川盆地沒有任何異動,沒有鬼潮,也沒有莫名其妙的兇殺,平安祥和,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而這段時間眾人也沒有閑著,要攻入西山湖,甚至是扳倒商冬青,依靠一腔孤勇是絕對無法做到的。經岳夏衍提醒,在江逝水運用殷文雙目時,對方也能操縱江逝水的身體,所以這段時間她為了不暴露西南分部的位置,已經停止了嘗試。但江逝水盡力與易東流磨合,現在已經能流暢地行走,恢覆了部分身體機能,只是身體愈加虛弱,導致她不得不暫時用輪椅來減少體能消耗。

“地圖的事情怎麽樣了?”她推著輪椅進入荀非雨滿是煙味的房間。

貿然闖入一個不清楚地形的地方,吃虧的只可能是闖入者。但無法使用狗群對西山湖進行探索,也無法繞過紅眼術法對西山湖的監控,荀非雨只能想到科技手段,畢竟現在已經不是千年之前。蜃龍死後,幻陣雖然能夠依靠別的神祗進行維系——西南分部依靠宗鳴,而西山湖依靠殷文,但藏匿空間的能力已經大不如前。

那天見過天上的煙花後,荀非雨突然想到了天上的眼睛,並不是神,而是衛星,那是人類發射到太空之中的眼睛。但這一進程並不是那麽容易,第一,那麽高精度的衛星必然屬於軍用,要使用這種衛星地圖,僅憑黑客技術是不夠的。第二,與科技相悖的術法究竟能夠騙過衛星的眼睛?那種抽象存在的神明之力,與人類創造的科技相比,究竟哪一個能勝利?

但事情就在這時發生了轉折,回到北京的岳佳期向從前與妖監會關系密切的國家安全局匯報了五神宮全軍覆沒一事,以妖監會全滅——無論是物理意義,還是歷史意義上的覆滅,換得了國家安全局對此事嚴重性的認識。關乎於無數無辜百姓的生命,不管是否相信封建迷信,妖監會那數百人的死亡已經是不可忽視的鐵證。但匯報這件事,也斷絕了妖監會重組的可能——一開始,打擊迷信的政策,也就是為了消減妖監會的影響力,直至移除它的威脅。

對方雖對岳佳期的說辭將信將疑,但四川政局動蕩,白落梅以身殉職也是事實,所以基礎的配合也得到了允許。為了保證不出現不必要的犧牲,準備階段荀非雨只接受了遠程支援,而一行人也得到了槍支使用許可,只是最擅長使用槍械的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以幻陣同根同源的西南分部進行嘗試後,正午時分,幻陣之中隱匿的空間只要真實存在的物件,明晰地被記錄到了衛星圖片之中。並且,西南分部的幻陣由宗鳴維系,他的能力現今已經超過殷文,拍到西山湖全景也不是不可能。

不出荀非雨所料,在江逝水推門進來那一刻,他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那就是西山湖的衛星全景圖。進入西山湖的公路僅有水壩上那一條,但兩側的山上還留有一些小路,這一點也和張建偉核實過,通過新津縣西山湖旁的村莊山道,也能走到水庫的位置,只是那裏的泥路難以行進。

而孫梓那邊也算是頗有收獲,調查記者一方對社會新聞頗為熟悉,早在十年前,幹青山曾經的同事便接觸過蓮花溝水庫的調查組成員,當時也潛入過蓮花溝水庫。但遺憾的是,幹青山那位同事死於街頭搶劫,留下的檔案寥寥可數,當時那家排汙的化肥廠證實屬於殷商集團,而排入水中的物質卻有很多蹊蹺的地方。

荀非雨摘下耳機,開窗通風後才對江逝水說:“那個潛入蓮花溝水庫的調查記者留下了當時的水樣,回到北京交送檢測前遇上了搶劫犯,被打死在街頭。但他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在回去前就已經找到另外的人送檢,報告完整地交到了幹青山手上。”

化學檢測的報告顯示,蓮花溝水庫中的水含有近三十餘種屍體腐爛後會產生的化學物質,雖然水華現象導致了大量魚蝦死亡,但這些化學元素的濃度卻引起了出報告人的懷疑。其人再對收集到的水華進行檢測,竟然在其中發現了少量人體組織。那時,幹青山明白了同僚蹊蹺死亡的緣故,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他也只能收手不做調查記者。

“富營養化的屍水?!”江逝水胃裏翻滾不停,“西山湖水庫那麽大……怎麽會這樣?!”

只要是活水,都會有自凈能力,要讓一個水庫富營養化,除了本身存在的化肥廠汙水排放,很難不懷疑其中到底有多少人類屍體。而且現在的社會,如果一時間死亡那麽多人,不可能沒有失蹤人口記錄。但荀非雨卻只是冷笑,商冬青選擇的目標,向來就不是得到重點關註的人群。

希望小學,孤兒院,被家庭放棄的癌癥病人,失業人員,流浪漢,以及通過向南最容易接觸到的群體——妓女和吸毒者。這些被社會忽視的人失蹤,加上警方和政府的不作為,十年前要讓他們無聲無息地消失,只需要殷商集團提供的一筆錢。

並且,這些人的失蹤如何會懷疑到商冬青的頭上呢?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慈善家,是許多人的榜樣,社會成功人士,始終關照著這些人。有誰會懷疑商冬青呢?恐怕荀雪芽上車之前,也沒有懷疑過這位溫和的叔叔,就連白落梅也被商冬青騙了過去,還以為他是真的為了殷千瀧下跪。

而現在,橫亙在眾人面前的難題與當時的困局一模一樣——錢。

站在商冬青背後的是整個殷商集團,這個集團為全國提供了至少上萬個工作崗位,興建了上百所學校並設有獎學金,樓盤上百處,有配套的物業管理公司、私人醫院以及各行各業之中的零散產業。每年舉辦的北京慈善晚會為殷商集團增添了不少的影響力,要顛覆它,公權也得衡量其所造成的社會影響。

午飯時間,除了閉門研究陣法的岳夏衍之外,江逝水、荀非雨和明漪坐到一處,而宗鳴也難得上桌。明漪聽完荀非雨的匯報,只是握緊筷子,將魚尾整個夾斷:“妖監會能夠延續這麽些年,除了過去的社會地位之外,就是產業——錢。我們之中並不是沒有出現過叛徒,但由於癸級的存在,讓妖監會能迅速切掉腐壞,或者沒有價值的部分。”

對於這樣龐大的“集團”,只要切割壞掉的部分就能換來雙方相安無事,算是一種讓渡,也是棄車保帥之舉。不能瓦解殷商集團,至少也要讓殷商集團斷絕對商冬青的經濟支持。殷商集團上市於1990年,此前經國有轉私營,董事長一直由商家的人出任,說是家族企業有些誇張,但性質相似。

時任殷商集團董事長的人是商冬青的大哥,商秋楓,今年54歲。殷商集團的實務由此人打理,而商冬青是其最小的弟弟,雖是副董事長,但卻並無太多實權。關於商冬青的個人經歷,能查到的信息實在太少,但通過這些信息,也能推斷出這對兄弟的分工:哥哥負責管理公司,而弟弟負責擴寬知名度,增大殷商集團的社會影響力,塑造遵守公序良俗的形象。

宗鳴喝了口茶:“棄車保帥,能棄的也要是個車。”

象棋棋手對弈,首先計算的便是棋子對全局的價值。要讓殷商集團放棄對商冬青的支持,首先要搞清楚一個問題:是殷商集團依靠著商冬青,還是商冬青必須要殷商集團的支援?其次,商冬青制造的結果,能為殷商集團帶來多少好處,能讓他們鋌而走險到這種程度?最後,上頭能為此施加多少的壓力,能讓殷商集團願意來談這個條件——任何一個走到這種位置的商人都是精明的,沒有明確的證據和利害關系,恐怕連見面的機會也沒有。

神。

一個商業集團,塑造出一個神,一個淩駕於政府和規則的存在,導致了一個地區,甚至是局勢的混亂,對於他們的營利有什麽好處呢?這究竟是商冬青一個人的願望,還是整個集團一致的想法?對於一個商人來說,究竟是什麽才有這樣大的吸引力?

親情?金錢?地位?

荀非雨冥思苦想,他回憶商冬青說過的每一句話,仔細打量著為數不多關於商冬青以及商秋楓的資料,終於在其中找到一條:“他們一家……遺傳的多發性癌癥?”

商冬青的父親死於食道癌,叔叔死於肺癌和食道癌,而他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檢查出了癌癥並且早逝。華西醫院的診斷結果是,這家人患有一種罕見的基因缺陷,原本多發性腫瘤都是良性,但他們一家的卻全是惡性腫瘤,並非擴散到全身,而是全身各處爆發惡性腫瘤。

“他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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