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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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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瀧,意為急流的水。

鹹通三年,殷家家主的嫡長女出生,被抱到鳴文殿請仙官賜名。殷文一時想不到什麽好名字,便擡頭看向在外品茗的宗鳴:“你的眼睛能從這孩子身上看到什麽呢?也給吾提供一個思路。”

宗鳴撩起被雲扉抓亂的頭發,拖著松垮的袍子走到女嬰面前,低頭只看了一眼,便閉上了眼睛:“激烈的水花。”

“天資不錯的意思?”

“你有眼睛。”

這話一出,殷家一行人的臉色便黯淡了下來。殷文咂了咂舌,笑著拍了拍殷家家主的肩:“會有的,出色的後人,對吧,宗……咳咳!”他用袖子遮住臉和脖子,柔聲說,“既然是激烈的水……瀧,急流之水,便取名為千瀧吧。天賦,只能說尚可,不足留在鳴文殿中教養,請回吧。”

一群人走後,宗鳴掃了眼殷文被鮮血染紅的前襟,什麽話也沒有說。

鹹通五年,殷家庶四女出生。被殷家視為吉兆的霧就是宗鳴,他從家主手中接過這個殷文付出代價才換來的孩子,面上似乎沒有任何表情。人類的小孩兒都是皺巴巴的,皮膚紅紅的,還沒睜開眼睛,卻能握住宗鳴的手指。宗鳴擡起眼睛,看了一眼躲在門後的殷千瀧,冷聲說:“五歲時送到鳴文殿。”

“是,恭送宗先生。”

“恭送宗先生!”

“不過仙官兒為什麽沒有來……”

因為殷文正被代價折磨,當時已經無法起身,但宗鳴並沒有義務告訴這些人。他只是接受了殷文的茶葉和鬯酒,幫他到殷家傳一句話,至於殷家以及當時妖監會的潮湧,哪怕宗鳴早就知道,他也不會說。可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人類的孩子,手指上那溫熱的感覺似乎還殘留著,所以臨行之前他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殷家家主學著殷文的模樣問:“您可是從小女身上看到了什麽?”

“楊花入水,化無根之萍。”

“什麽?!”

他再想追問的時候,宅子中已經沒了宗鳴的影子。

五年後,被送到鳴文殿的不只是殷柔,家主下跪祈求殷文也教授長女殷千瀧。他哭訴說妖監會貪心不足蛇吞象,擁有月燈的岳家已經開始挑戰殷家的地位,幾家聯合扣上莫須有的汙名,教導孩子他實是有心無力。

殷文眼下發青,凝噎半晌後才勉強應承下來:“岳家之事翻不了天,吾早早便有了對策。小柔,千瀧,同父親道別吧。”

他的對策早已付諸實際,殷文早就找到了天狗,引誘其向宗鳴許願,往後月燈與天狗必將兩敗俱傷,誰也討不到半點好處。那時殷文的神心已經被濃霧腐蝕了一部分,每一次的偏私都會加重他的代價,宗鳴看著眼裏,他已經知道了殷文的結局。

被家族裹挾的神祗,終將為了自己的家族死去。

你是被家族捧上的神壇,如不是家族為你修建的生祠,你也不會成為神祗。所以你應該為家人付出,你應該滿足我們的願望,比旁人更多,比普通人更重。應該教導我們的孩子,應該庇護我們的命運,不僅要升官進爵,也要田產萬千。他們忽視了殷文為家族而死,忽視了殷文本人的成就,可是,殷文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在庇護其餘信徒的同時,給予了殷家更多。

黃花和白澤都稱讚過殷文的品行,連那只不可一世的蜃龍在被殷文救助後,也稱殷文一句好人。宗鳴不會發表任何評價,他只是每日看著殷文面對木盒垂淚,看他消耗自身降下一個又一個福祉,還要拖著病體教育兩個孩子。

好在殷柔和殷千瀧都不是吵鬧的性子,哪怕殷文因虛弱而沈睡,她們也不會來找宗鳴的麻煩。兩姐妹關系面上融洽,雷雨夜裏殷柔卻從不去找姐姐,她小聲抽噎著走到廊下,巴巴地看著宗鳴。沒聽到拒絕,她便小心翼翼爬到了男人膝上,枕著宗鳴的腿躺下來:“冷……”

“找殷文。”

“你說他在睡覺,不能去找。”

“……回去睡。”

“怕……想家……想姨娘……”

一件鶴氅被霧托著蓋到了殷柔身上,她楞了一下,笑著握住了宗鳴的手指。宗鳴板著一張臉,下意識學著殷文從前的樣子,撥開擋住殷柔眼睛的碎發。可手擡到一半,宗鳴眉頭皺了皺,又移開了眼睛。殷柔怯生生地抓住了宗鳴的袖擺,輕聲問:“你為什麽不開心?”

“……這是不開心嗎?”

“是呀,眉頭皺起來啦。”

“……”

“看到我會不開心嗎?是不是因為我們……仙官才那麽難受?”

“不全是。”

“那為什麽呀?你看到什麽了麽?”

這孩子有任何不懂的東西,都會持續不斷地問下去。宗鳴望著天邊落下的紫電,低頭冷冷看著殷柔,他直接說出了答案:“你會早死,在你身上投入再多,也是沒有意義的。”

小丫頭哽了一下,小臉立馬漲得通紅,淚花不停在眼眶中打轉。還沒等宗鳴再說什麽,他已經看到了氣喘籲籲沖出來的殷文。男人眼中滿是震驚,殷文捂著胸口跪了下去,殷柔立刻抓住了宗鳴的手:“那也……不用不開心,仙官,也一樣呀。只要我學的夠快,死之前能夠為大家做點什麽就好啦。”

“小柔……”殷文抱住了殷柔,一夜沒有再說過話。

乾符二年,妖監會九家正式聯盟,聲討殷家殺人獻祭,導致神都惡鬼橫行。九家聯盟提出,如果殷家不公開甲骨,不教授其他家族使用陣法,就無法證明殷家的清白。這種強盜提議被殷家家主拒絕,他冷笑說:“殷家的神祗,不會容忍你們胡亂構陷我們一族。”

乾符四年,殷家處處受制,舉家遷徙到河南小屯村,亦收留了一些饑寒交困的流民,一同建立了殷家莊。他們利用蜃龍之力,布下了護山陣法,妖監會幾次試探都徒勞無功。殷柔常和宗鳴一起走在林間,她維持著保護殷家人的陣法,山下的人都很喜歡這位四小姐。宗鳴的視線總看向一間破舊的民宅,殷柔拉了好幾下,宗鳴還是站在那裏:“把他們趕走吧。”

“仙官兒說要多積善業,不應當。”殷柔記得那家人從前似乎是強盜,但移居到此處這些年,從未犯過事,“我們回去吧,仙官兒說今天吃烤山雞!”

宗鳴皺著眉頭,他掃過蹲坐在田埂上的人,那些人齊齊低下頭去。時年大旱,土地裂口,谷物不生。鳴文殿內的神祗勉強庇護者殷家人,已經無力回應他們的祈雨祭祀,好笑的是,殷家人從來不直接求宗鳴,因為他們不願意付出那麽慘重的代價。回到殿中,殷文枯坐在蒲團上無力起身,他不斷雕刻著玉盒,雙手合十念念有詞,而殷千瀧就站在一邊,憂愁地望著山下:“收留那麽多人……父親真的能應付得來嗎?萬一混進了妖監會的人……”

乾符五年隆冬,殷家莊顆粒無收,妖監會出面幹涉周圍的聚落,不再售賣糧食給殷家莊出來的人。殷千瀧和殷柔兩姐妹從未露過面,每次都趁夜出陣,去遠方的村莊為子民買來糧食,捕來野獸。那年殷柔十四歲,殷千瀧十六歲,姐妹出落得亭亭玉立,在衣衫襤褸的饑民間,似兩只白鶴。

實在是太潔白,潔白到讓人心生不平,突生歹念。

廿五,一把大火點燃了道觀的偏殿,舉起鐮刀和鋤頭的暴民砸開了大門,用刀勒住了殷家兩姐妹的脖子,大聲叫囂著讓殷家的神滾出來,為什麽對他們見死不救。而山下的殷家人似乎全部沈睡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殷文辯護,事後他們推說有人在井中下藥,但那也是後話了。

殷柔一直在為仙官兒解釋,卻被人甩了好幾個巴掌,殷千瀧低頭飲泣,小聲喊著殷文的名字。而殿中,宗鳴看著已經瀕臨終末的殷文,看著那人滲血的脖頸和四肢,站在了殷文和大門之間。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像當年他看著殷文走上刑臺時一樣。殷文擡頭沖宗鳴蒼白地笑了笑,他的身後拖出一條血痕,儼然是從內室爬出來的:“吾……已經狼狽得不像個神明了。那兩個孩子,何其無辜啊……鳴哥,再幫我一次吧……能救一個也好啊……”

“代價,”宗鳴眼中冷光乍現,“你不會迎來終末。”

神只有兩個結局,一是終末,二是墮落。墮落的神會被怨氣腐蝕,渾身腐爛,直至剩下一副空空的骨架,最終被濃霧噬咬腐蝕而死。殷文撥開了眼前的霧,他似乎立刻恢覆了能力,滿眼激動地推門而出:“吾會拯救汝……”

等字並沒有說出來,因為迎接他的是殷柔冰冷的屍體。她的衣襟被暴民撕破,身上全是施暴奸汙的痕跡,而殷千瀧正哭嚎著將那孩子從池水中撈出來。那一夜,鳴文殿的池塘被鮮血染得赤紅,鬼氣肆虐,不得不以三座白塔鎮壓。

乾符六年七月,譚家發動血祭,攻破了失去維持人的護山大陣。殷家人被驅逐到了鳴文殿中,有的人沒來得及逃進來,已經被九家的人殺死。殷文看著鏡中自己已經完全腐化的右臉,用只剩下白骨的手,將篆刻有摶轉的甲骨生生掰斷,放入九個玉盒當中。殷家人瘋狂地敲打著鳴文殿的木門,就算血水滲入了門縫,殷文也沒有擡起頭。

殿內只有五個人,旁系三位老者,躲在宗鳴身後瑟瑟發抖的殷千瀧,還有一位給鳴文殿看門的殷家老者。老者接過了殷文遞來的玉盒,跪在蒲團上嘆了口氣:“您要我怎麽做?”

殷文摸了一把殷千瀧滿是淚痕的臉,轉頭對老者說:“待千瀧離開後,你帶著六個玉盒出去投誠。告訴他們,這是殷家最重要的成果,一定要打開玉盒,拼湊在一起。這份手劄,千瀧拿著,出陣後,給接應你的易家人,這是我承諾給他們的報酬,然後馬上跑。”

殷千瀧低頭握緊那本手劄,眼淚不停地滾落:“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

“是啊……”殷文雙目發紅,含淚沖宗鳴笑著,“你說……我做錯了什麽?”

宗鳴沈默不語,屋外的人已經往門上潑了油,叫囂如果不開門,就會放火燒了鳴文殿。一枚玉盒被殷文放進了宗鳴的掌心,三枚交給了旁支三人,老者抱緊了那六個玉盒。這時,殿中只能聽到其他人的抽噎聲,殷文擡手取下神像上的青銅鉞,為自己換上一身白衣,再度在神殿中跳起了祭祀之舞,但這一次,青銅鉞卻劈在了他自己身上。

一下,兩下,三下,砍斷了手,砍斷了雙足,砍斷了頭,那只手還在舞動,直到將身軀徹底剁成九塊。滔天怨氣分別鉆入了九個玉盒之中,而這時,逃出生天的陣法也為殷千瀧敞開,她回頭看了呆立的宗鳴一眼,咬著牙跑了出去。

箭雨在開門那一瞬將老者紮成了篩子,六枚玉盒散落在地,根本沒有留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而這時,鳴文殿裏漫起了霧,遮擋住了夕陽的餘暉。第一個人走上前來,他拉開了玉盒的鎖扣,只一瞬間,墮落神祗的怨氣沖天而起,喚起死於鳴文殿中的鬼魂,將在場之人絞殺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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