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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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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凝聚於黑池上的陰翳越來越重,宗鳴盯著靜水上的倒影,咬得牙齒一聲脆響。他的怒容宛如冰裂陶瓷,藍花楹用花瓣小心翼翼接住崩落下來的晶屑,咯咯笑著說:“我早說過,他們一家就算沒有龍血,都是心狠手辣的怪物。他重啟了丙級特遣隊計劃,又處心積慮接近你豢養的小狗……留著他,有什麽好處?你還想再看一出十六年前的戲碼?”

宗鳴沒有回答,他只是揮動瓊枝捆束著黑池內翻湧起來的鬼氣。藍花楹哀嘆一聲,飄舞落下的花瓣變作岳夏衍雙目流血的樣子:“這雙眼睛真漂亮,他小的時候我便同仙官兒說過,可惜還是留不住。”

“註定覆滅的一族,無論如何都無法挽留。”宗鳴淡淡回了一句。

“那註定得不到的感情,還有人在為此努力呢?”藍花楹貼在宗鳴背後,展開荀非雨懷疑的樣貌,“不過你看,他也快要放棄了……人嘛,都是一樣的。”

“他不會變。”

“人的承諾就像陣風,吹過就算了。”

“……”

“補償一下就算了吧,畢竟直到翻牌前一秒,他都能夠拒絕,而且完全是運氣背。”

“但他不知道。”

垂落的瓊枝節節斷裂,在半空中化作十二張上紅下白的牙雕方牌。其中只有三張動物紋樣牌,除去荀非雨翻到的喜鵲和狗,剩下那張竟是杜鵑鳥。喜鵲杜鵑一上一下,而外圈圍著九張不同的符文牌。從頂部杜鵑鳥對應的符文順時針開始讀,分明就是只缺一塊的移魂陣。而那張狗牌上的紋樣逐漸褪去,顯露出原本的樣貌,正好補上移魂陣的空缺。

當時,杜鵑鳥已經尋獲自己的主人,只待犧牲品翻開喜鵲牌。

宗鳴端坐在陌生男人的對面,讓對方翻開兩張牌,純粹是為了增加翻到喜鵲牌的概率。沒想到這麽巧,那個男人第一張就翻到了喜鵲牌。移魂陣在那瞬間開始運轉,他對第二張已經沒了什麽興趣,可是翻出來那一瞬間,原本的符文卻被混有天狗血脈的幼犬替代為狗牌。因符文改換,移魂陣強行終止。

那時的荀非雨尚且聽不到天狗幼犬和宗鳴的對話,對他來說,那只是一個奇怪的眼神罷了。宗鳴挑了挑眉,看向那只有些虛弱的幼犬:“為什麽?”

因為這個男人身上有厲鬼的味道,而那只躲藏在暗影裏厲鬼正虎視眈眈地“盯”著診所。她空洞的眼眶中流淌著黑水,只要屋內出現任何異狀,幼犬毫不懷疑她會撲進來——哪怕明知自己會暴露消亡。

“太殘忍了,再給他一次機會吧。”天狗族人的聲音被仝山蓋過,“他的人生,已經被你們毀掉了。”

“隨意。”宗鳴不在乎地笑笑,對荀非雨說,“我要去北京出差,你能幫我照顧一下這只狗麽?”

只要這只狗活著,移魂陣就無法發動,而持有喜鵲牌的姚遠終究會因疾病死去。成敗又有什麽關系呢?替代品取之不盡,他還有時間消磨——不出意外的話,幼犬還能活不少年。但在第二天,另一種可能蓋過了“不出意外”:這只狗因為荀非雨照料不周,誤食毒藥而死。

“都是命而已。”藍花楹的枝條構成一個閉環,“偶然的變數,不足以改變最終的結局。”

宗鳴瞇眼笑笑,無形的手將十二張牌捏成齏粉,粉塵凝結為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扇動翅膀翻起池中清波。

而這時,一只紙蝴蝶輕點麓湖水面,它的翅膀上沾染了A4美術館花窗投射的光影,輕輕飄飛停在江逝水的指尖。她靠在這棟純白建築的背陰角落裏,單手夾著一支細煙,雙目無神望著地上的青苔,一口接一口地抽。女孩兒的影子不成人形,似乎將人柔和地包裹住,並窺探著周圍可能存在的危險因素。

五分鐘之後,跑得一頭細汗的姚遠才抵達了麓湖A4美術館的門口,他看向江逝水,還是那副怯生生的笑容:“謝謝你,過來了。”

按照約定,江逝水撥打了姚遠的電話,對方接起後,發來了一張雲南巖彩藝術館交換展的電子門票,地點就在麓湖A4美術館。看到這個地點時,江逝水心中泛起一陣不安,譚嘉樹在這裏看見的鬼,在這裏消失的林玲,選在這個地點碰面,一定有什麽不尋常之處。

“我沒有看過巖彩畫。”江逝水掐滅煙頭,扇去身上的味道,“對不起,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想抽一口。”

“我愛人也抽。”姚遠將電子票出示給前臺,“我預約了頂層EdenHall的靠窗位置,麻煩按照今日標準先訂餐吧……你有什麽不吃的東西嗎?”

“西餐?”江逝水瞟了一眼價碼單,後面的零讓她眉頭一皺,一例上千的牛排,這是姚遠和程鈞這種工薪階層能消費得起的餐廳嗎?而且看姚遠的樣子,並不像是第一次來,她試探性地問:“這裏的牛排是幹式還是濕式熟成?我不太能吃幹式那種風味……”

姚遠不疑有他,輕聲答道:“是濕式的安格斯牛,今天主廚推薦是荔枝木炭烤肉眼牛排。那就這樣吧,我們先看展,累了就上去喝下午茶。”

巖彩是姚遠曾經修習的專業,他一路上壓低聲音,為江逝水輕言細語地講解,介紹了好些藝術家,最後才停在一扇六疊巨幅屏風之前,垂眸對江逝水說:“這是我讀大學的時候,最喜歡的一幅屏風。”

《紅楓》,這是日本巖彩青年藝術家Sin的作品。這幅屏風繪制於三年前,當時荀非雨已經大學畢業,江逝水瞥了姚遠一眼,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每一次與姚遠交流,“這個人沒什麽腦子”的想法就加重一分,話語裏處處都是漏洞,甚至都不用去看他那永遠怯懦瑟縮的肢體語言。

“你很喜歡他麽?”江逝水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或許我能幫你要到簽名?不過得等他2月份從日本回來。”

姚遠微怔,竟是松了口氣:“那就好……我是說,搞藝術並不是追星,我希望她能一直創作下去……小寧妹妹和Sin老師很熟嗎?”

“算是,”江逝水撓撓頭,“我和他有點私交。”

當年妖監會幫江逝水出版《乍見之歡》,繪制封面的人叫秦雪——也就是姚遠口中的Sin老師。兩人除了業務往來之外,私底下也有些共同話題,幾年下來也能稱得上朋友。江逝水原本為籌劃寫作的新書約了封面,不過或許她得無限期地拖稿了。

姚遠有些艷羨地望了江逝水一眼,不再多說什麽。兩人又隨意走了走,一小時後才上到頂層,坐到姚遠預約的靠窗位置。EdenHall是不對外開放預訂的餐廳,江逝水在大眾點評上都找不到這家店,她打量著空蕩蕩的餐廳,並沒有動眼前的蛋糕.

足夠私密的場所適合交換秘密,只等一個人率先開口。

“你不喜歡吃甜食嗎?”姚遠小心地看著江逝水的臉色,“這裏的蛋糕,真的很好吃。”

“不再吃了,你喜歡的話可以給你。”江逝水把盤子推到姚遠面前,看到桌上的煙灰缸才點了根煙,“每次看過Sin的畫,我都會覺得很難過。他的筆觸裏蘊含著豐沛的感情,總能讓我懷念過去……可是人只能活在當下,無憂無慮欣賞美景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

窗外的景致確實幽靜美麗,湖邊的槲樹頂蓋橙紅一片,環湖大道兩側圍著金葉銀杏,在其中散步必然非常愜意。姚遠順著江逝水的視線往下看,他悲傷地笑著,小聲說:“我……其實一直都知道,我現在的生活並不屬於我。”

江逝水驚訝地張了張嘴,姚遠卻截住她的話頭:“不用再裝了,我知道,扮演與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是很辛苦的……而且,你的痛苦,比她更真實。”他往嘴裏塞了一大口蛋糕,含糊不清地說,“我,能理解……沒有體會過,那種痛苦,是表演不出來的……就像我,無法感同身受荀雪芽的死。”

芝士的甜膩被莓果沖淡,唇齒中只留下酸苦,姚遠眉頭一抽,夾起方糖扔進嘴裏:“我沒有聰明到猜出你接近我的目的,但我……很感激你。”他眼眶一紅,淚水輕砸在木桌上,“變化的只有我,姐姐,還是那個善良的姐姐。”

“姚……”

“停下來吧。”

“……”

“小寧姐姐,我對白隊長也說過一樣的話。”

他的眼神極為懇切,連荀非雨那三白眼的線條似乎都因沖破一切的感情而變得柔軟,姚遠哀戚地看著江逝水,又往嘴裏塞了兩塊糖。他長長呼出一口氣,抽出紙巾擦去淚水:“我只能想到,你在為警察工作……因此,我希望你可以,停下來。”

“為什麽?”江逝水收起天真的神色,冷眼盯著姚遠。

姚遠撇下嘴角:“這是忠告,因為,人,是做不到的……你如果是警察的話,應該不會相信我說的話吧,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無法企及的事物,而神跡,降臨在了我的身上。你能找到我……你應該能,比白隊長更相信我說的話。”

神跡,這個詞讓江逝水眼前一陣發暈。她無法判斷姚遠現在的立場,如果只是出於過去的因素給出“忠告”,她就不能再暴露出更多的視角。可是如果不以現在知道的東西進行提問,姚遠一定不會主動說出更多。

警方能夠知道什麽呢?

在他口中只相信科學的警方,只能通過實物證據來詢問:“你的血跡出現在了那輛車上,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輛,我的同僚可以逮捕你。”

“嗯,我知道。”意料之外,姚遠沒有恐慌,他只是笑,“可這沒有用,證據鏈,是不完整的……你們很清楚,所以沒有抓我。”

“你不會告訴我怎麽辦到的,是嗎?”

“……知道這些,對你來說,也沒有好處。”

“知道了就會像白落梅一樣死去,是嗎?”

姚遠垂下頭沒有說話,機械似的往嘴裏塞糖。他的上顎被糖渣刺破,一嘴鐵銹味,可姚遠停不下來。

這人抗壓能力極差,容易慌亂,行為上甚至有些莫名的退行。就算沒有證據,江逝水也幾乎可以確定,姚遠在其中參與的程度並不深。今天的談話到這個地步,基本上算是終止了,想要隱藏妖監會的視角,就得不到更多的信息。

值得慶幸的是姚遠尚有良知,但讓人沮喪的是,他也就只到這種程度而已。這種人逼急了反而什麽都不會說,江逝水只能先穩住他:“我不想死,所以我會停下。”見姚遠神情一松,她才拋出下一個問題,“我在證物裏看過你的畫作,你只用回答我這個問題就好。”

“嗯,聽完,你就到此為止……”他乞求似的望著江逝水,“好嗎?”

江逝水勉強點頭,翻出保存在手機裏那張黑發紅眸的男人肖像,推到姚遠面前。每次多看一眼,她就愈發確信自己見過這個男人,尤其是那一雙血紅的眼眸:“這個人我曾經見過,但我不知道為什麽你會畫他……我不記得我在哪裏看到過了,你能告訴我他是誰嗎?”

看到那張畫時,姚遠很明顯地抖了一下。他驚恐地看著江逝水,喃喃道:“你怎麽可能……你,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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