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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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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江妹妹,你的臉色太難看了。”譚嘉樹端著一杯水坐到江逝水床鋪對面的木椅上,皺了皺眉,從大衣裏撕下一個暖寶寶遞了過去,“握著吧,會暖和一點。”

江逝水仰頭灌下一大口熱水,從床頭小盒子裏取出一包粉末,倒進嘴裏直接吞了下去。好一會兒,她的情緒終於鎮定下來,搓揉著暖寶寶回溫,手腳還是一片冰涼。易東流的突然到訪讓她措不及防,混亂的心緒始終無法集中起來:“他做不出那種事……一定是有人,有人逼他做的,一定是宗鳴!妖監會要怎麽做?叔叔下去要幹什麽?!”

對上譚嘉樹冷靜的表情,江逝水紅了紅眼睛,低下頭不再說話。譚嘉樹側頭喝了口水,看向窗外說:“他自然是下去當說客。你放心,他說的也是事實,妖監會沒有能審判易東流的人,或許也沒有審判易東流的資格。”

“啊……也就是說,他安全了嗎?”

“算是吧,如果他同意加入我們的話。”

“……”

“那麽沈重幹什麽?易東流會同意的。”

“為什麽?”

“因為他和荀非雨一樣,”譚嘉樹低笑,“包袱很重,不敢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東西。”

江逝水似懂非懂,捂著手上的熱水沈思:“我……”她擡眸看著譚嘉樹領口內的淤痕,“你的時間,還剩下多少?”

譚嘉樹微怔,淡笑著揉了揉江逝水的頭:“你別管。只要每時每刻都盡全力,時間總是夠用的。”

“我會幫你的,”江逝水抓住譚嘉樹的手腕,賭咒發誓,“他不會知道,也不會聽到。”

“好。”譚嘉樹蹲下來沖江逝水笑,“我相信你,江妹妹肯定做得到。”

“你……還是喜歡他嗎?”江逝水苦笑,“就算……你們不一樣……”

“這個問題不是問的我和荀非雨吧?”譚嘉樹望著江逝水的眼睛,她連忙躲閃開,但譚嘉樹卻定定地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註定殊途的兩個人,一開始就不該期待有任何結果。這種期待會拖延你的腳步,幹擾你的決定,讓你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遠……甚至會讓你被魔鬼誘惑,許下代價巨大的願望。所以,如果我是你……”

“你會放棄……對嗎?”

“哈哈哈,我會享受過程。”

“去吧,”譚嘉樹為江逝水打開門,“不貪生生世世,只爭朝夕。”

樓上傳來匆忙的腳步聲,江逝水飛奔下來,一頭紮進易東流濕漉漉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易東流面上一頓,閉上眼緩緩收緊了自己的手臂。藍花楹不住顫動著,枯枝殘花掉了一地。

於此同時,河南安陽小屯村後山中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林木在大風中招搖,忽地從灌木中蹦出一頭驚鹿。它的後蹄被捕獸夾牢牢咬住,森林中隱約能見到捕食者幽綠的眼睛,鹿環望四周,突然像是瞧見什麽,發瘋似的撒開蹄子跑過去,卻在觸及到男人衣擺之前被野狗撲殺。宗鳴懷抱著一株盆景藍花楹,冷冷抹去濺到臉上的鮮血,繞開地上的血向前走去。

藍花楹所到之處,藍紫色的光點附著上周圍的環境,一點點將從前布下的重重幻陣溶解開來。最終,三座石砌六角四層塔出現在了宗鳴面前,它們矗立在一汪昏黑靜水之中,三角排布的正中心有一圓臺,與水對岸的廟宇遙遙相望。

“到了。”藍花楹枝條抖動,傳出一陣悅耳的人聲,“宗先生,前路難行。”

從池水中溢散的怨氣撕碎了任何想要進入此處的人,宗鳴瞇了瞇眼睛,剎那間出現在了廟宇前的空地之上。他抱花拾級而上,一腳踹開塵封已久的木門,噴湧而出的厲鬼吹亂了宗鳴的頭發,嚎叫著往山下撲去。眨眼間,純白枝丫沖天而起,將所有鬼魂紮穿掛於樹頂。在他的陰影之中,籠罩著一個跪在蒲團上的枯骨。宗鳴往前踏出一步,枝條應聲而碎,連帶著厲鬼一同化為齏粉。

“暢通無阻。”他低頭看著那株花樹,勾唇笑得諷刺,“別給我看,真是令人作嘔。”

浮現在花樹之上的是西南分部發生的一切,連帶著五神宮和鎮海寺,以及妖監會所有種植著藍花楹的辦公場所。宗鳴嘖了一聲,盯著譚嘉樹放在荀非雨肩膀上的手,以及那一對相擁而泣的“愛侶”,冷冷哼笑一聲,扭頭看著眼前的光景。

一具枯骨跪坐在蒲團之上,而廟堂中供奉的不是佛祖,而是一尊面容被砸得四分五裂的神像。宗鳴望著他久久不語,終是露出一抹苦笑。藍花楹顫動不止,生發出的枝條纏上石像的面容,輕聲喚了句仙官兒。

“你是說……宗鳴有個朋友叫仙官兒,而且被人所殺?”

西南分部那幾人圍坐在圓桌邊,面部表情各有不同。易東流習慣了站著,他恭敬地點點頭,回答了荀非雨的問題:“易某生前曾聽聞一二,宗先生的摯友皆慘死,無一幸存,以故……對人頗有敵意。”他嘆了口氣,“這一位,常被宗先生提起……”

“這和夕遷有什麽關系?”譚嘉樹打斷了易東流的話,“現在沒有時間了解這些背景,你也別靠這種故事來博取同情。”

易東流按下不忿,看荀非雨踢了譚嘉樹一腳,心中終於松快了些:“這一位,不說夕遷,所有陣法都與之相關。”他掃了所有人一眼,“通過他的手劄,易某才得以明白陣紋的深意……陣紋即神語,環環相扣,卻有順序長短之分。每一個單獨的小節都對應著一個字,繪制完成後,會連成一段完整的話,通過媒介傳達至上蒼。”

甲骨上只有文字,少數幾片上才有紋路,也就是通過這些殘存的紋路,譚青行才得以拼湊出現在妖監會所使用的的陣法。明漪記得當時譚青行與妖監會的困擾,大陣沒有完整的陣紋,先人只留下了文字,卻沒有留下完整的紋路,讓他們這些後代寸步難行。殊不知,那些文字就是完整的紋路,只要知道對應的圖案和順序,就能依葫蘆畫瓢。

“易家所供奉的聖物,就是那一本手劄。”易東流回想起易家的供奉堂,眼中染上一抹憂色,“只不過……在浩劫之中,一切付之一炬。幼時我出入供奉堂,竟看見宗先生在翻閱傳家之寶,這才初相識。”

明漪頓時明白易東流說這些的意思,這個人還是不肯直接說出宗鳴的疑點,但在那些細節之中已經完全透露出來了:這本手劄,妖監會的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能取得並翻閱它的,除了已經滅門的易家人,就只有宗鳴了。更何況,寫下這本筆記的人是宗鳴的摯友,他或許並不像普通人,需要一一對照才能理解陣法。

荀非雨右眼皮跳了兩跳:“你親眼見到被燒毀了嗎?”

易東流痛苦地閉上眼睛:“……死後所見。”

荀非雨楞了一下,意識到不對,別過頭去。譚嘉樹摸了摸下巴,敲著桌面問:“那現在能使用夕遷的只有宗鳴咯?甲骨也丟了,外人也用不得……只有他記得。”

“並非如此!”易東流斬釘截鐵地反駁道,“夕遷比譚家血祭條件更為苛刻,媒介和巫祝有一處錯,都不可能活著回來。”

他直勾勾盯著譚嘉樹,銳利的眼神似乎要將這個人的面容紮出一個血洞。江逝水咬了咬牙,上前抓住易東流的手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夕遷的條件是什麽?你說的巫祝,是術士嗎?”

易東流沈靜地看了江逝水一眼,向明漪頷首說:“易家有違妖監會禁令,曾以夕遷做過嘗試,用以轉移活人。當年李特以夕遷成陣,將一支千人隊伍朝夕間從嶺北轉移至犍為,所以……易家曾想借此逃命,但試錯幾十次,次次失敗。最終,成功了一次。”

“怎麽成功的?”明漪急切地追問。

“將媒介,”易東流難以啟齒,“換成了兩個死於同一時間地點,死法相同的人。”

夕遷,它的名字遠不能展現出這個陣法的殘酷。它是一個雙層覆合陣,要憑依著活祭才能進行轉移。易家參考曾經的祭祀,讓時任巫祝在目的地親手殺死兩個流民,拘走鬼魂分別作為兩地媒介,再以巫祝之血繪制陣法,最終才得以傳送成功。斬首而死一裏地,割喉而死三裏地,斬斷四肢流血而死甚至有十裏地。

“此陣的媒介,以惡鬼最佳,厲鬼其次。”易東流難忍痛心,握住江逝水的手暗暗施力,“易家收留了很多流民,盡為此用。”

“操。”荀非雨只覺得頭皮發麻,“死得越慘越痛苦,越容易成功……”他突然想到了什麽,“折磨,所以,他要厲鬼?!”

“嘶。”江逝水抽回發紅的手,驚疑不定地看著易東流,“狗哥,如果荀雪芽和楊雪都是厲鬼,那麽這個陣法不可能成功……雪芽妹妹已經被宗鳴打散了。”

荀非雨深吸一口氣,還是沒忍住,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我操!”

“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一死法。”譚嘉樹覆述著易東流所說的條件,擡眼看著易東流,“你為什麽說宗鳴不可以?他在什麽地方殺過什麽人,妖監會也不知道。”

只用什麽宗先生不會殺人,我隨時看著宗先生,這種話是說服不了譚嘉樹的。易東流不明白這個看起來和宗鳴沒有直接仇怨的男人,為什麽會對宗鳴抱有那麽大的敵意。但江逝水似乎頗為信任譚嘉樹,連同荀非雨也相信這個人——因為占有欲嗎?但又分明不是。

荀非雨也在等待易東流的答案,但易東流卻看向了荀非雨:“荀先生,您應該知道的。”

“我?”荀非雨指了指自己,“我為什麽……”

在荀雪芽死時,自己甚至沒有見過宗鳴。他根本不清楚宗鳴的來歷,也不知道這個人的能力已經到了什麽程度,他知道的或許不如在座任何一個人多。可那麽多雙眼睛在迫使荀非雨思考,他想著易東流的話:“拘魂他做得到,殺兩個人,也可以……陣法,你的意思就是他會……還有什麽是宗鳴做不到的?”

“他又不可能為我而停下來。”荀非雨苦笑,卻突然想起來,自己曾經也說過這樣的話,“他,停下來,下來……”

我只是存在,並非活著。

這就是我。

墜落在地的血肉生長著潔白的水晶蘭,連心臟都被紮穿,化成漂浮在夜空中的白霧——那才是宗鳴本來的樣子。因為沒有軀殼,所以在每個人的眼中,呈現出不同的面孔,可真當想要窺見他的本貌,眼前卻只剩下一片朦朧。

“他……沒有實體。”荀非雨的聲音在顫抖,“血肉骨,都是白霧,離開身體之後立刻就會變成霧。”

詢問鬼潮那天晚上,荀非雨甚至嘗過宗鳴的血。天狗本性嗜血,但對宗鳴的血肉沒有任何渴望,入口的血液也沒有任何鐵銹味,更別說腥甜——就像是吮掉了一顆綴在蘭花上的晨露,旋即消散在唇齒間。

“迄今為止,”易東流的話擲地有聲,“千百餘年,巫祝、術士、祭司、天官皆為人,且只能為人。夕遷必須以巫祝之血繪制陣紋,書寫神語,試問,一個沒有血液的他,加上我這個只剩下一團黑水的惡鬼,如何做得到呢?”

話音剛落,譚嘉樹嗤笑一聲,問:“你就這麽確定,宗鳴還在規則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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