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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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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接下來的幾天,警方密切關註著程鈞和姚遠的行蹤,孫梓也開始著手調查姚遠參與的“心連心”活動。荀非雨幫助謝林破解了姚遠的密碼,但實在是簡單得過分——程鈞的生日加上他自己姓名的縮寫,就像是完全不設防一樣。

“有什麽收獲嗎?”

譚嘉樹剛從外面回來就聽到荀非雨提問,他自然是搖搖頭,並沒有任何發現。哪怕是黑入了攝像頭,也沒有拍到兩人很異常的行為舉措,倒是讓他長了不少針眼,感覺眼睛都要瞎掉了:“沒什麽進展,不過我有個地方想去看一下。”

“吳輝的倉庫。”荀非雨猜到了,他擡腳給譚嘉樹看自己外出那雙新靴子,“準備好了,走吧。”

“我也去!”江逝水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從樓上跑下來,“我也要去!”

荀非雨看了一眼天色,皺眉搖頭說:“你不能亂來,天要黑了,你在這裏等我們的消息。”

江逝水跟個蔫茄子似的嘟起嘴:“好吧。”

吳輝的倉庫,荀非雨記得潘雨櫻也提過這個地方,當時自己想,也許是她第一次死在這裏。可是緊接著發生的案情太急,這種信息點被他拋在了腦後,直到譚嘉樹提起林玲消失之前的話,他才重拾了那段時間的記憶。陰森森的倉庫還貼著封條,過了這麽久,或許是心理原因,荀非雨覺得自己還是能聞到那股血腥氣。

譚嘉樹舉起手電照向倉庫頂上的吊燈,那裏的燈泡已經碎掉了,而墻體上好像被一些“行為藝術家”噴塗上了許多彩繪。荀非雨翻了個白眼,渾身警戒地往裏走,空蕩蕩的倉庫裏只剩一些貨架,並沒有其他的東西。

“我看過這裏的痕檢報告,”譚嘉樹走在荀非雨的身後,“潘雨櫻的血跡在很低的位置,她那時候應該是死去的狀態。”

“我懷疑這個倉庫是分屍用的。”荀非雨踢開腳邊的易拉罐,“那些瓜娃子就不曉得怕啊,到這種兇案現場來耍……你想,對吳輝進行仙人跳,把他培養成一個兇手麽?就說為了模糊警方的視線吧,那為什麽又要把楊雪的屍體丟出來?而且下水道裏,還有幾個找不到身份的碎骨。”

譚嘉樹想了想,望著周圍的環境,突然在墻上發現了幾個掛著鎖鏈的小鐵環。他撥開一堆垃圾,竟然找到了一個狗項圈。譚嘉樹看向荀非雨,嘖了一聲說:“我想我明白一些了……狗是關鍵,吳輝一直在投餵流浪狗,至少在他毒殺狗之前,他一直餵養著一些狗。將屍體剁成小塊,然後在這裏餵給狗吃,就像那幾個女孩子一樣。”

“只有她們三個變成了冤鬼。”荀非雨望著四周,“這裏沒有鬼氣。”

“不是所有人死後都能變成冤鬼的,”譚嘉樹扶著墻解釋說,“有強烈的願望,或者思念,才會為活著的人而停留。吳輝一開始並不是殺人者,他的周圍也不會出現鬼……出現在他身邊的,是那三個被他殺死的孩子。這裏太幹凈了,我看不到在這裏死去的人。”

“龍的能力?”荀非雨有些疑惑,“我聽霏霏說,龍的能力能讓你避開鬼氣,它聽起來很威嚴啊。”

荀非雨印象中的龍,就像電腦圖片裏那樣,五爪金龍,蛇身虎目,頂著一對鹿角在天上遨游,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樣。譚嘉樹正蹲在地上摳墻縫,荀非雨嘴角一抽,也蹲下來嗅了嗅味道——只有喝醉酒的人留下那嘔吐物的惡心氣味,確實聞不到鬼氣那種腐朽的臭味。

“威嚴?”譚嘉樹覺得好笑,“你見過龍嗎?”

“我覺得是幻想中的生物吧。”

“見到你之前,我還覺得天狗真是狗呢。”

“咳!你見過啊你就說。”

“嗯,我看到過。”

譚嘉樹的話讓荀非雨楞住了:“你真的見過?除了天狗和朏朏,還有別的大妖嗎?它,是怎樣的東西?”

“龍啊,”譚嘉樹笑了,“和你想的不一樣,龍是很慈悲的。如果能給神按照喜愛人的程度排個名,曾經的龍,應該排在第一位。龍的眼睛,能夠看穿一切的痛苦。正是因為這種加護,擁有龍氣的人成為皇帝,才能成為一代明君,因為有那一雙洞察萬物的眼睛。”

“我的叔叔譚青行,能通過接觸鬼氣,看到那些人死前的光景。”譚嘉樹尋找著地上的殘血,邊找邊說,“他說自己穿行在城市之中,總是格外痛苦,因為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同的苦楚,而他只要一睜眼,就能看到。所以總是流淚,傷心……可我不如他,我沒有繼承太多,能夠了解別人的想法已經是萬幸了。”

“曾經的妖監會,應該很鼎盛吧。”

“是啊,這些案件,放到十六年前的妖監會面前,應該不需要這麽久的時間。”

“……”

“不要覺得抱歉,不是天狗的錯,也不是你的錯。”

“我以前不清楚宗鳴為什麽要毀掉妖監會,”譚嘉樹站起身來,“現在差不多懂了,因為他知道妖監會引以為傲的血脈已經開始衰敗了。譚青行,是譚家上上任家主譚瑯玉用命換來的奇才,而岳家,仰仗著月燈,還能茍活幾年,可是天狗卻生生不息。”

其他幾家也子嗣衰微,更別說出什麽人才。妖監會收養孤兒,從前還能發掘到莫承錦這種苗子,但現在的孤兒院,除了重病的男孩兒,就只剩下無數個小女孩兒。經歷過岳家女因愛上天狗叛變,妖監會不願選擇女孩,一時間,天幹部門竟然落得沒有幾個人才了——有的話,那也是沾光的屍位素餐之輩。

一心鉆研權術,不再侍奉神只,最終被神只所厭惡,說的就是現在的妖監會。重啟丙級特遣隊計劃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無人可用,最終還是只能指望妖族,可是又能延續到什麽時候呢?

“人作惡,才會產生鬼。”譚嘉樹沖荀非雨笑,“一切的根基都是人,只要能解決人的事,就不用再去依靠那些未知的事物了。非雨哥,你……認同我說的話嗎?”

“我一直都認同你,”荀非雨堅定地點頭,“我知道你和妖監會其他的人不一樣,如果你以後成為妖監會的領導者,一定會變化的。”

譚嘉樹一瞬笑開了,走過去撞了撞荀非雨的肩膀:“好,那你可要幫我的忙啊,把不服我的都給打趴下!”

“以為你要以理服人呢。”荀非雨嗤笑一聲,“不說了,再看看吧。”

晚上九點,江逝水又給五神宮發了一次消息,確認移交朏朏的流程。一直關在西南分部也不是辦法,這個妖似乎又陷入了自我封閉的階段,無論怎麽處理都弄不醒。她百無聊賴地支起腮幫子,坐在屋檐下賞花,明漪端著茶盞出來,打開蓋子裏面居然是可樂。江逝水沒忍住笑,偷偷踢了一腳明漪的凳子:“幹嘛啊叔叔,想喝就喝嘛,我又不會說你。”

“樣子做習慣了,”明漪扔了蓋子牛飲一口,“我在英國留學的時候天天喝可樂和冰水,回妖監會就得做樣子。習慣了,習慣真不是個好東西。”

“我在想易東流給我的冊子。”江逝水推到明漪面前,不解地問,“我以前,連鬼都看不到,為什麽現在畫的符咒那麽有用?只是因為這個冊子嗎?”

明漪翻了幾頁,雖然驚嘆其中的細致,看向江逝水的眼神卻沒有譚嘉樹那麽驚訝:“不全是這樣,這本冊子,你可以給妖監會嗎?”

“沒事,”江逝水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我看一遍就會畫了。還有命格嗎?那為什麽……”

“因為你的感官被封住了。”

“……”

“是你譚叔叔做的決定,他希望你能過得快樂。”

“既然你想參與進來,我就沒了隱瞞的理由。”明漪看向目瞪口呆的江逝水,叫紙人拿來兩罐可樂遞給她,“妖監會與很多孤兒院,還有一些福利機構都有收養協議……不用想了,違法的。負責命理的姬家會進行測算,收養那些有天賦的孤兒,培養起來作為妖監會的天幹,當時算出你所在那家孤兒院裏有轉機,所以才找到那裏。”

要收養兩個孩子,其中一個是被眷顧的孩子。

“正好,你是江家的女兒,也能看見鬼。”

妖監會姬家的命理師說,另一個孩子代表著轉機,轉向任何一方,都是天命所歸。當時江逝水選擇了最病弱的女孩兒,也就是左霏霏。用妖丹來救她的命算不算一個轉機呢?到底是轉好,還是轉壞?照現在的結果來看,天道似乎也沒有站在妖監會這一邊。

“你每天晚上都會被鬼嚇得睡不著覺,他們都很喜歡來找你。”明漪摸著江逝水的頭,“想讓你幫他們告訴自己的親人,自己要離開了,或者想借你的手去報仇。你太善良了,什麽都願意答應,可是那樣會耗費你的壽命。”

對於明漪說的這些,江逝水都不記得了,但她似乎還記得一雙金綠色的眼睛:“所以……”

“所以,譚青行提議把你抱回譚家祖宅,他幫你封住眼睛。”明漪淡淡地看著被雨打濕的繁花,“我反對,因為你的能力會很有用。但他同意了我另一個提議,你現在也清楚了……然後,他把你送回了尋常人的生活。”

明漪記憶裏的譚青行曾說,妖監會那些孩子,需要一道光,一道可以讓他們為之努力的光。明漪知道譚青行想起了他的弟弟,那個叫譚昭的孩子,隨時都很活潑,只要放在那裏充當一個夢就好。譚青行想讓江逝水成為那道光,他希望這個最受妖監會所有孩子喜歡的女孩兒,能夠成為那些人保護的美夢。

這個提議太理想化了,可是明漪只能答應,不答應的話,江逝水可能都活不過十六歲。好在那些孩子們都很善良,不嫉妒,也不抱怨,或許心裏有,但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那些人齊齊看著這朵長在溫室裏的花,想象著溫室裏有多麽幸福,可是江逝水過得並不好。

“你被送出譚家祖宅之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明漪嘆了口氣,“譚青行很固執,直到死,他都沒有告訴我怎麽解開你身上的封印,可是你已經沖破了一部分。逝水,你要繼續做下去嗎?如果你回答是,那麽你……”

“是。”

“……不再想想嗎?”

“不用想了。”

“因為我已經錯過一次了。”江逝水苦笑著說,“我錯過了肖華哥哥,不知道他想對說什麽,也錯過了雪芽,還有那三個女孩兒……我不想做個沒用的人。”

“哪怕是死?”

“哪怕是死。”

“我不怕死,”江逝水一臉慘白,可還是笑著的,“我的名字不就是這樣嗎?逝水……是流逝的水啊……”

滴滴答答的雨聲敲打著屋內的沈默,明漪盯著江逝水,心裏對譚青行說,你的夢還是醒了。他很喜歡雨夜,因為從前在鎮海寺,雨夜裏總會遇到一些奇怪的來客,比如他的仝山,就是冒著雨沖入的鎮海寺,撞斷了紅骨傘。江逝水轉頭看向那些花,她說不出來自己為什麽惆悵,可是一下雨,就會覺得冷。

那股冷意竄上她的後背,似乎在某處激起了一片漣漪——院內的小湖上也浮現出不斷的漣漪,圈圈相撞,又在擴散。江逝水癡迷地盯著那一片圓環,卻突然聽到明漪警覺的聲音:“你……”

驟雨直下的花叢中,靜靜站立著一個身著長衫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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