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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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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想要說清楚這件事,我必須從二十一年前說起。”明漪抽出壓在最下面的卷宗,推到荀非雨面前,“這個人,叫莫承錦,隸屬於天幹癸級,十六年前北京鬼潮的幕後真兇。”

莫承錦,死於十六年前,終年42歲,能力是“水鏡”。他能看到水中曾經留下的倒影,以水為媒介對人進行追蹤,10歲時便被抱入妖監會九家之一——王家撫養。16歲時通過能力測試,被分入天幹丁級,負責與特種部隊一起執行任務。他與特種部隊中士林放參與過山東二龍山屠殺天狗事件,因上上任月燈——岳如夢心慈手軟,導致林放身死,莫承錦重傷,天狗末裔仝山被放走。

二十一年前,莫承錦在汕尾執行任務時,以放走鮫人為條件,換取了一塊儲存在南海之墟的息壤。那是鯀治水時所用的土壤,混入水流後會無限制增長。莫承錦以水鏡的儲存能力,將林放的靈魂灌入息壤,意圖覆活自己的愛人。三年之中,他私會仝山,挑出天狗一族被殺真相,導致仝山與明漪反目;揭露出譚昭進入妖監會的真實目的——監視譚青行,龍血一旦暴動,隨時擊殺自己的哥哥,進而,四人組分崩離析。

十八年前,鎮海寺鎖龍井中的古龍突然暴動,譚家人悉數出現不良反應,數十人七竅流血而亡。譚昭身為降龍木,變回原身直入井中,熊熊烈火將桃樹燒到中空,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終止了古龍的狂躁。那時丙級特遣隊初具雛形,譚青行更是在北京各處布下陣法,抵擋被龍氣混亂沖開的鬼門。兩年之後,陣法盡毀,在月燈交換儀式半月前,鬼潮轟然而至。

那高高一沓的卷宗裏記載著明漪和譚青行曾處理過的機要案件,其中所展現的妖族,與荀非雨從雲扉那裏了解的完全不一致。汕尾一案,鮫人一族為撫育後代,以鮫歌引誘人類投水自殺,失蹤15人,屍體14具;嶗山黑蛟案,特種部隊35人戰死,無辜民眾被波及107人,60死47傷;菏澤山火案,畢方為隱藏黃花娘娘廟,引發森林山火五次,死者上百人。除此之外,神龍架倀鬼吃人,四川山魈剖腹食嬰……殘忍之事,不計其數。

明漪指出其中最慘重的幾件,苦笑著說:“汕尾,嶗山,菏澤,還有古龍狂暴一事,背後都有莫承錦的影子。”見荀非雨一臉不解,明漪瞇上眼說,“你覺得,那麽高傲的妖族,為什麽會被莫承錦這個人類所煽動,所蠱惑?”

莫承錦身上沒有任何的妖族血統,他的父母皆可追溯,只是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而就是這樣一個人,煽動了鮫人、黑蛟和天狗,甚至得知了喚醒古龍的方法。雷雲之中降下來的鬼魂,時至今日明漪仍是難以忘懷當天的恐懼,高懸在流雲塔上的月燈驅不走永夜的昏黑,息壤與水變作了鬼魂的肉體,唯有以特遣隊燃燒生命為代價方能斬殺。

“仝山最後倒戈,”明漪咳了好幾聲,嗆出一口血沫,“他殺死了林放的軀殼,導致莫承錦精神崩潰。但狂化的天狗族群失去了控制,開始撕咬普通人。我必須,殺了他,但他沒有給我機會。”

明漪曾握著那顆沾滿愛人鮮血的妖丹,親手在仝山燃燒的軀體上澆滿汽油:“他的肉體,不能被用於研究……這是他的願望,我必須要完成,只有我能做到。”而急速衰老的莫承錦倒在地上,呆呆地看著明漪,在刀光落下之前,輕聲對明漪說了句小心宗鳴。

宗鳴其人,明漪第一次聽說還是在自己6歲的時候。他的七姑姑岳如夢曾說,舉行月燈交換儀式的流雲塔上有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就是岳家同宗鳴要來的。但奇怪的是,流雲塔的建造少說數百年,那宗鳴到底活了多少年?幾百,上千,不老也不死。

歷任妖監會委員長接任前,都會被上一任千叮嚀萬囑咐,在尋求宗鳴幫助時,寧願多付出錢財,也不可貪圖一時便宜。殷家人重會妖監會時也說過同樣的話,先祖殷文遺訓,灰眸者宗鳴,外貌不可窺,行蹤不可探,切莫貪求,否則萬劫不覆。

以故,妖監會待宗鳴總是敬重之中摻雜著提防,沒人願意與宗鳴扯上任何關聯,除了譚青行和一眾歸順妖監會的妖族,以雲扉為甚。雲扉是譚青行從菏澤山火案中救下來的妖獸,原身為朏朏,常以黑發金眼的男性身姿出現,也是通過雲扉,譚青行才與宗鳴交好。

“他的惡鬼,對陣法有獨到的見解。”譚青行當時很興奮,對明漪說過好幾次,“多虧了易東流,我才弄清楚了五鬼運財陣的本質,轉嫁……這和轉嫁是一樣的。鳴哥每次來北京我都覺得獲益良多,原來陣法不止要求時辰,還有媒介的特質,這些都在記載之外……”

記載之外的東西,一個聲稱對陣法一無所知的人,又如何得知呢?

直到莫承錦那句小心宗鳴一出,明漪才幡然醒悟。什麽代價是人承受不起的?急速的衰老,再也找不到的魂魄,沒有現在,也不會再有來生。只能與宗鳴做明碼標價的交易,任何提出“負擔不起”的事件,都不可以依靠宗鳴的能力。可是妖監會不能選擇廣而告之,因為有些人,就像是莫承錦這樣的人,他會心甘情願地放棄一切去置換“東西”,帶來的後果如何,宗鳴也許根本就不會去考慮。

“他根本不是什麽神明,”明漪冷笑,“他是不分善惡的魔鬼。”

與此同時,病房內,江逝水正端著一碗粥發楞。她吹涼一勺粥遞到譚嘉樹嘴邊,見男人吞咽下去之後,才輕言細語地說:“我會去勸狗哥的,他不會怪你沒有救白姐姐,因為不管你去不去,白姐姐都必死無疑。”

三年前,明漪希望江逝水能去到宗鳴身邊,唯一提醒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在宗鳴給出的選項裏做選擇。因為江逝水的外貌,很多人都會對這女孩兒放松警惕,甚至包括了易東流。他很善良,對江逝水一些可疑的行徑也格外包容,因為偷摸上樓翻東西導致買錯茶葉,也是易東流幫忙蒙混過去的。但江逝水不確定,她甚至覺得自己一秒也沒有騙過宗鳴。

“我總是,很心軟。”她垂著頭,眼淚砸在被子上,“我總是希望發現宗鳴和易東流的好,也是認真地,為他們辯護過了……但我忘不掉,肖華哥哥是因為我那句話死掉的。霏霏,也死掉了,它甚至惡心我……用我在意的人的軀殼,出現在我面前,打探妖監會的消息。”

“你已經知道了?”譚嘉樹拿過粥碗一飲而盡,“但我們不清楚,白隊長換得的線索到底是什麽。”

“現在是關心這些的時候嗎?”

“是。”

“……”

“她必須死得其所。”譚嘉樹皺著眉,瞪視被情緒沖昏頭腦的江逝水,“你……不用去勸荀非雨,他會明白的,這是他的責任,必須站在我們這一邊才能查清真相。”

江逝水咽了一口唾沫,歪頭說:“你不怕他像仝山一樣背叛我們?”

“仝山只背叛了妖監會而已。”

“你什麽意思……譚哥哥?”

“我們,指的是,你,我和夏衍。算上死去的人,還有他的妹妹,左霏霏,潘雨櫻和白落梅。”

江逝水沒有聽懂譚嘉樹的意思,她楞了好一會兒,難道譚嘉樹不站在明漪那一邊麽?她知道明漪看著岳夏衍和譚嘉樹長大,他們之間難道還會有什麽分歧?或者說,這是妖監會和幹員之間的分歧?但譚嘉樹笑著揉了揉江逝水的眉心,搖頭說:“妖監會和宗鳴之間,必然會因為十六年前的鬼潮而對立,天狗和岳家之間的仇恨,也絆住了荀非雨靠近我們的腳步。更何況,他喜歡宗鳴。”

情愛能逾越很多東西,義務,責任,甚至是自尊,道德底線。哪怕是最深重的仇恨,也能被不知情時誕生的愛所軟化。天狗和岳家之間的仇能被仝山原諒,那麽荀非雨也會原諒岳夏衍,他無法靠攏的只是妖監會——這個與宗鳴絕對對立,看起來也有很多秘密的組織。

“荀非雨已經是天狗了,但他的思維基點是混淆的。”譚嘉樹望向窗外的天空,笑著握住江逝水的手,“他還保留著作為人的部分,人的善惡是非觀,人的情感。”

“那他就會像仝山一樣……為了宗鳴不顧一切……”

“不會。”

“為什麽?”

“他身上的擔子比仝山重得多,他的一切,不是靠自己獲取,而是無辜者拿命來換的。”

只要拿捏這一點,荀非雨那樣的人,斷然不能果決地站回宗鳴身邊,但他可以不相信妖監會的話,妖監會現在也無暇去管束天狗。局面就會在這種時候陷入僵持,天狗作為獨立的一方,始終會成為所有人的威脅,而且荀非雨的心還偏向宗鳴。他很有可能誰都不幫,或者與四川警方一起進行無力的偵查。

“我會為他制造一個中間地帶,在那裏,他可以不受到妖監會的阻礙,也不用回到宗鳴的身邊,甚至不會受到天狗一族的譴責,也能一直搜查下去,直到最後一刻。”譚嘉樹笑得張揚,他撐起身體,雙手抹掉江逝水臉頰上的眼淚,“你和夏衍,還有我,年輕一代的人會成為天狗的落腳點,你們不會出任何事情,只要在他身邊。”

如果一切都如譚嘉樹所料,那麽荀非雨對宗鳴來說,應該也是特殊的。從他“主動”救助荀非雨,多次“無條件”幫忙就能看出來,無論荀非雨的立場如何,宗鳴也不會對他多加苛責——言語上的不滿根本不算,宗鳴有的是強有力的手段對付旁人。當妖監會徹底與宗鳴撕破臉時,無論妖監會查到什麽東西,都不可能用正常的手段審判宗鳴,或許還會受到比十六年前更加慘重的報覆。

就連宗鳴的“好友”,譚青行也不能受到豁免,那麽以不單純目的接近宗鳴的江逝水,和岳家少主岳夏衍,談何逃出生天?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和荀非雨扯上關系,荀非雨能夠幹涉到宗鳴做出決定。從始至終,荀非雨都想證明自己有能力保護他人,他對譚嘉樹的憧憬——或許能用這個詞來形容,大抵是出自於對“守護”這個詞的向往。

那麽,譚嘉樹就給他一個機會:“江妹妹,你要充當他唯一的支撐和弱點……這樣才最安全。”

“你……”江逝水咬著下唇,“我不想繼續無能,我能做些什麽……”

“你要做的不是挑撥。”

“……”

“你要努力地活著,只要你活著,他就不會失去希望。”

“為什麽,這個人不能是你呢?”

為什麽你的話裏沒有提到自己的安危呢?你是這麽無私的人嗎?明明你才是對荀非雨影響最大的人,明明是你一直在引導荀非雨往正確的方向轉變,為什麽不是你呢?江逝水哽咽著低頭,埋在譚嘉樹肩膀上抽泣:“我想和你們一起,我好想和你們一起啊……我好想霏霏,我好後悔……為什麽不是你啊?”

“因為,”譚嘉樹摸著江逝水的頭,苦笑著說,“我有自己的使命,而你們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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