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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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對於外界已經發生的事,從十一點開始坐在寵物醫院看書的雲扉並不關心。它的後頸和鼻腔隱隱作痛,昨晚明漪怕它逃走,自己臨走前還在雲扉鼻下放了一份致幻粉。雲扉昏昏沈沈睡到食既開始,它憤懣地冷笑,沖出幻陣直接來到寵物醫院找宗鳴,卻被易東流告知宗鳴外出:“朏朏,若是有事,不必等宗先生。”

“我能有什麽事?”雲扉詫異地盯了易東流一眼,撩起長發坐到了一樓沙發上,“你能給我兩本鳴哥常看的書麽?我看一會兒打發時間。”

它不喜歡維持人類的形態,易東流便讓小貓坐在自己腿上,安靜地充當著翻書人。易東流拿來的三本書分別是《商代宗教祭祀》、《堯典》和《宋詩鑒賞辭典》。與左霏霏不同,比起研究性質的書籍,雲扉更樂意看詩歌這種輕松的玩意兒。它喜歡高處的風,習慣性地查看周圍人的情緒,但並不會主動去化解,或者體諒什麽。

易東流幾度欲言又止,他的猶疑傳到雲扉那裏,小貓擡起頭問:“你有什麽話想說?”

“易某擔心那天留下的垂枝碧桃不足以應對鬼潮,”易東流擔心地望向門外,街市上觀賞日蝕的人擁簇在一起,他心中總有不好的預感,“實在是……無法安定下來看書。”

“宗鳴讓你別出去吧?”雲扉自顧自擡爪翻了一頁,伸懶腰時又扯到脖子上的傷,不由得嘶了一聲,“你想讓我去幫忙?”

易東流默然,點點頭苦笑:“這是左霏霏的職責。”

“不是我的,”雲扉冷眼,它笑了笑,“妖監會盤算什麽,想怎麽應對鬼潮,和我沒有任何關系。又不是我想要左霏霏這個身份,憑什麽要我去履行她的職責?”

“你之前不也一直在……”

“我想知道妖監會對宗鳴最直觀的看法。”

“……”

“你以為我玩角色扮演上頭了麽?”

“天狗說的很清楚了,這是人與人之間的事。”雲扉跳下易東流的膝蓋,變回人形自己翻閱圖書,它掃了易東流一眼,涼薄地笑了,“鬼潮,鬼之前也是人,那就是人的事,和妖有什麽關系?倒是你,妖監會有什麽值得去幫的嗎?昨天我聽到明漪和左賀棠的談話,他們搬弄人類的政治權術,把那個白警官當成棄子……人,本來就是這麽好笑的物種吧。”

易東流聞言稍滯,他無法違抗宗鳴的命令,只能在醫院待命,而雲扉的態度再明顯不過——它壓根就不打算參與。正如雲扉所說,應對鬼潮是妖監會的責任,妖並沒有責任去管人類的事情。易東流苦笑半晌,他起身欲走,卻被雲扉叫住:“易寒,春色三分桃李去,這首詩是誰寫的?我怎麽一直沒找到?”

“南宋進士葉杲,”易東流想了想回答道,“秋千墻外入斜暉,過盡殘花客不知。春色三分桃李去,一分猶在綠楊枝。閑題其六,閑,是一首不出名的七言絕句。”

雲扉微怔:“那天聽鳴哥說了,覺得寫得很好……原來是這個。”它楞了好一會兒,才向一臉疑惑的易東流笑笑,“我上樓去等吧,你不用管我。”

風吹來滾動的鉛灰雨雲,也將眾人的情緒送入寵物醫院這個反弓煞氣旋當中。雲扉第一次來這裏時就覺得有些異樣,此處風水名為“反弓煞”,來往的氣在此處橫沖直撞,形成了一個漩渦。對於常人來說,此處甚是不利,但對於雲扉這種依靠風的妖獸,此處正巧是風眼所在。正因為能留住所謂的氣,它的“視野”變得極為開闊:哪怕下著暴雨,千米之外的人仍在為這奇景歡呼,可其中摻雜著血腥氣,苦澀之味亦是揮之不去,甚至越來越近。

它倉促擡起頭,白霧在三樓窗欞處匯聚成人形,宗鳴收起傘跳下窗戶,對楞住的雲扉笑笑。他將傘隨意扔在地上,摘下那條紅圍巾,抽紙細細擦幹上頭的水漬,將其掛在床頭。雲扉神情微怔,看著那條圍巾,許久才嘆了口氣:“但無梅花影,我只記得她姓白……原來你在那天就知道了她的結局。”它頓了頓,肯定地說,“她已經死了吧。”

宗鳴側頭摘下脖子上那片梅花瓣,他端坐在雲扉對面的椅子上,而白霧卻托著花瓣在空中打旋:“左霏霏欣賞她,你的反應太冷淡,騙不過妖監會的人。”

“這我倒是不知道,只記得天狗和她熟悉,眼下難過的應該是天狗吧。”雲扉變回小貓,跳到床榻上伸了個懶腰,“你又在傷心什麽呢?”

雲扉一語中的,宗鳴出了好一會兒神,默默擡頭看著那條紅圍巾。雲扉湊上去嗅了嗅那條紅圍巾上的氣味,還沒等它分辨出什麽,就聽到了宗鳴的聲音:“他在責怪我。”

“天狗?”

“荀非雨。”

“嗷,應該的啊。”

“……”

“首先,他就聽不懂你說的話,當然,我也不懂。”

掐頭去尾,過分單薄,又摻雜著難以理解的詩句、典故,更改詩詞的句子,用奇怪的意象來指代旁人。人類把這種說話方式稱之為“掉書袋”,除了刻意模糊視線之外,雲扉實在想不出任何解釋。可這又有什麽收益呢?宗鳴主動提起,不就是想讓別人知道嗎?它苦笑著長嘆:“仙官兒以前勸過你吧,就當是訓狗了,人訓練狗都知道用最簡單的指令讓它記住,你的話倒是……狗也記不住,貓也聽不懂,從不說給對的人聽。”

“你還是愛叫他仙官兒,跟人一樣。”宗鳴半瞇著眼,微微一笑,“他還說過什麽?”

“你主動提起的話都需細聽。”

“嗯。”

“失之毫厘,謬以千裏,切莫自作多情。”

“很對啊。”

“可這麽多年過去,除了他,還有人能聽懂你說的話?”

那個居於道觀中的白袍男人,香客都稱他一聲仙官兒,時隔太久,雲扉也記不起那人的名字和長相了。當時的百姓對這個靈驗的道觀交口稱讚,對那白袍男人也懷著幾分敬畏,殊不知仙官兒的爻辭,盡是出自宗鳴之口。那人抱著雲扉,宗鳴站一旁說些晦澀的句子,仙官兒便提筆蘸墨,寫予香客,用的盡是半白文。遇上不識字的,還能張口細細地講,至於對錯,一句“靈驗”就能解釋。

可後來,雲扉望著天幕,表情比重雲黯淡:“我不過是個小妖,不像仙官兒有什麽大智慧,也不愛動腦子。要我去理解你的話,比登天還難,更別說壽命只有那麽短的人類,他們又能知道什麽?是讀過不知名的詩句,還是了解茶道、雀鳥?宮廷裏用什麽口脂,那些人能知曉麽?”

“你知道。”

“……但這改變不了什麽,你知道我不會去做,甚至不會去想。”

知天卻不能變天,想要改命,只會短命。

白落梅的死,是否與宗鳴有關系,雲扉心裏基本有數,但它仍記得大妖畢方對自己說過的話:無論發生什麽,不可歸咎於宗鳴。它始終無法理解這句的深意,只能想作妖族之間的偏袒,雲扉盯著宗鳴蒼白的面容:“荀非雨會恨你的……如果你當時選擇對他說這一句,呵呵,估計他也聽不懂。”它聳了聳肩膀,不再糾纏這個話題,“鬼潮停了?昭昭還是厲害啊。”

譚昭,那棵已經被天火焚毀的垂枝碧桃,雲扉以為再無見到他枯木逢春的模樣。從前在妖監會的時候雲扉還不服氣,譚昭就是一半大小孩兒,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憑什麽能被評為甲級?直到黑蛟一役,譚昭顯露原形,爛漫的春桃盛開在黃浦江邊,花瓣所過之處,燒盡一切鬼氣,甚至連身為妖的自己都感覺到了不適。那種殺傷力附帶在一個孩子身上,不知該說是命運眷顧,還是天道殘忍。

妖族的反叛削弱了妖監會本有的戰力,再失去一個譚昭,他們就只剩下了丙級特遣隊,畢竟“精英們”才不會像仝山一樣,願意為了他人犧牲自己的壽命。雲扉崩潰於北京鬼潮前夕,它原以為永遠見不到譚昭,如今瞧見鬼潮停止,心中隱隱泛起一絲期冀:“成都有賣桂花馬蹄糕的地方嗎?”

“你想多了,”宗鳴冷眼,側頭諷刺地笑,“譚嘉樹以垂枝碧桃為社主,發動血祭才將鬼潮封回月影裏。”

“社主,祭祀的對象啊。”雲扉眨了眨眼睛,眼神頓時冰冷起來,“看來我錯過了譚家祖傳才藝表演哦?遇事找譚昭,死了都不放過,那家人還是死了好,死了嗎?”

宗鳴翻了個白眼:“沒死。”

“幸好。”

“……好什麽?”

“好在你殺人罪沒能成立。”

雖然不愛動腦,但雲扉也不是傻子。垂枝碧桃這種樹不算少,少的是譚昭。想到借用這種樹來抵禦鬼潮不難,然而會“血祭”這種方式來灌溉草木、催發靈力的也只有譚家人而已。十六年前拿出來,為鬼潮犧牲的人就會是譚青行,宗鳴既然當時不用,現在也不該拿出來。雲扉橫他一眼,嗤了聲氣兒:“你真是愛給妖監會遞刀子,他要是死了,信不信江逝水明兒就告訴荀非雨,你拿出譚昭遺骨就是為了逼死譚嘉樹?”

那小丫頭對自己的戒備,雲扉能夠感覺到。江逝水的心已經不再偏向宗鳴了,它不管這兩人之間生出了什麽齟齬,但人因為所知的東西有限,又愛發表自己的觀點,難免會對天狗進行誤導。至於是不是誤導,雲扉看著宗鳴:“你笑什麽?”

“笑你,”宗鳴摸著指節,“我從未逼迫誰去發動血祭,反倒是我提供了拯救他人的東西。”

“你想說你是英雄?”

“虛名而已。”

“可你沒有去救白落梅,你讓他也沒辦法去救白落梅。間接導致譚嘉樹的死,對白落梅的事冷眼旁觀,還指望荀非雨理解你?”

宗鳴和譚嘉樹都沒有選擇去救白落梅,但前者作壁上觀,後者為了平民犧牲自己的生命,在人眼中高下立判。雲扉瞥了宗鳴一眼,那男人不會不清楚這件事,現在不知道是裝懵還是什麽,竟然問一句好什麽。它在軟床上踱步,好脾氣地向宗鳴解釋:“再說,他要是真死了,你和荀非雨保準完蛋。那麽多血,流出一顆朱砂痣怎麽都夠了吧?人死了,血就幹了,你到時候怎麽擦?”

“怎麽不能是白月光呢?”

“你還有心思說冷笑話啊……等等,你剛遇上荀非雨,他人呢?”

“你說呢?”

“你不會腦癱到讓他別去找譚嘉樹吧?”

“……”

荀非雨的心就跟條線似的,寧肯自己出問題都不想讓朋友出事。就算雲扉不想讓荀非雨和譚嘉樹交往過密,但它也不得不承認,譚嘉樹對荀非雨的影響,大多是正向的,讓它都挑不出什麽錯。這種時候去攔荀非雨,除非宗鳴也奄奄一息要斷氣了,不然誰管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在荀非雨眼裏,不就是人命關天?

想辱罵宗鳴的話已經跳到雲扉舌頭下面,可它擡眼看向宗鳴時,卻發現那人眼中並非嘲諷,也沒有高傲。宗鳴淡淡地瞇著眼睛,眼睫向下垂著,嘴角的笑看不出情緒,風中的苦澀卻透出一股怪異的哀戚。他的輪廓邊緣都是模糊的,崩解的痕跡遍布在每一根手指上,宗鳴沖雲扉笑笑,輕聲說:“我做過的錯事,不差這一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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