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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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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當晚,雲扉又一次來到了寵物醫院,宗鳴站在後院的槐樹下凝望著下弦月,掃了小貓一眼,勾唇低笑:“妖監會該緊張了,你還跑出來?”

小白貓跳下院墻,徑直走到宗鳴身邊,晃神之間已經變作左霏霏的樣子。它紮起長發,幾只貼著院墻跑過的野狗驚動了風,讓雲扉嗅到一股淺薄的血腥氣。下弦月的邊緣隱有紅意,人民公園的方向更是映得殷紅一片:“妖氣,”雲扉瞥宗鳴一眼,“怪不得妖監會這麽忌諱天狗的存在,再看一次還是……”

妖族的血肉都蘊含著某種“能力”,其中最為明顯的是人魚肉,食用之後若不爆體而亡,則會長生不老。因為有死亡的可能性,所以人類不敢輕易嘗試食用妖族的血肉,但還是用過動物做實驗,其中最瘋狂的就是譚家,將龍的血脈引入了後代的身體,後果自然相當慘痛。為了維持血脈的純粹,近親結婚導致新生兒畸形早夭,且並非每個孩子都能擁有龍力,十有八九都是普通人,還帶有不同程度的遺傳眼病。

直到仝山在不知情的前提下進入了妖監會,他無意間切到了手,飼養的那一只哈士奇舔舐後,保持原貌活了十年。那只小狗極其聰慧,能聽懂人言,辨別鬼氣,但在仝山受重傷時也會變得虛弱。譚青行發現了其中異常,他找仝山要了一管血液,註入另一只小狗的身體,竟然發覺那只狗身上有了妖氣,並且能迅速明白仝山未說出口的話語。

但這種“轉化”只能作用於狗身上,仝山想用自己的血救將死的戰友,卻導致那個丙級幹員全身血管破裂,加速死去。妖族的排外,已經篆刻進了能力之中,也難說這不是用於自保的機制。

“有一只天狗活著,它就不會沒有同族。”宗鳴掛著笑低聲說,“這種轉化同族的能力,妖族中也僅有天狗一種,同生共死,絕對忠誠的族人,人類會羨慕嗎?”

“會,”雲扉斬釘截鐵地答道,它垂下眼眸苦笑,“仝山,是***而死的吧,不留下任何一片能被妖監會利用的血……”

肉字還沒說出口,宗鳴便撇嘴搖頭:“火燒不死天狗,仝山挖出了自己的妖丹,搗碎心臟而死。”

“他是自殺的?!”

“你死得早,錯過了一些很精彩的事。”

“那他的身體在什麽地方……”

“當著譚家那群豺狗的面,明漪以永絕後患的名義把他燒成了飛灰。”

下弦月被沖天而起的妖氣染成了血紅色,明漪坐在西南分部屋頂新搭的露臺上,滿目懷戀地望著紅月。寬窄巷子這鬧市中的喧囂在他周圍沈寂下來,時間流動似乎格外緩慢,繞著男人翩飛的紙蝶時而上升,時而下墜,似是跳著歡快的舞。藍花楹的暗香包裹於空蒙的馥郁之中,這一切都是過去的餘味,恍然間,明漪竟生出一種仝山會穿破結界,向自己跑過來的錯覺。

這裏不是西南分部,而是北新橋鎮海寺的後院。戴著墨鏡,整個人懶懶散散的譚青行正翻閱著一本言情小說,邊看邊流淚;小少年模樣的譚昭繞著仝山心愛的盆栽打轉,鉚足了勁兒伸手去撲蝴蝶。仝山單手拿著一個網球,笑著朝明漪扔去,自己接住了球,卻沒接住和球一起跑來的小狗:“回來啦?”

“老岳頭回來啦!”譚昭那雙水亮的眸子一閃,“給我帶桂花馬蹄糕了沒?”

譚青行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青中帶金的獸瞳,嫌棄似的瞪了明漪一眼:“磨磨唧唧,等你吃飯老半天。飯前可不許給他啊,牙都蛀幾個眼兒了!”

“我敲掉再長一顆新的!”

“小祖宗,你可別折磨我了,暈血!”

“哎呀,你倆消停點兒,我做飯去,今兒炒的菜明漪你鐵定愛吃。”

譚昭氣結:“怎麽回回都做老岳頭愛吃的!我的呢!”

譚青行揶揄一笑:“誰叫你仝山哥喜歡?哎喲,臊皮啦?臉別紅啊。”

“已經,十六年了啊。”

明漪仰頭深吸一口氣,他怔怔看著天頂的月亮,憋回在眼眶打轉的淚,冷聲對其中一只蝴蝶說:“小心那群吃了天狗肉的狗。”

站在人民公園海棠苑小亭中的譚嘉樹放下望遠鏡,摸出一包萬寶路,想了想還是放了回去。他眼見著狗群分散跑向各自的來處,銀灰狼犬在警犬面前變回了人形,掏出手機似乎在給它們看什麽東西。雖然距離甚遠,譚嘉樹仍能感受到一股帶著怨恨和執念的鬼氣,他苦笑半晌:“他把肉給了犬鬼,全部成功。”

“我不知道犬鬼也能成功,他真是青出於藍。”

“你多心了。”

“……你總是為他說話。”

“荀非雨多半是害怕,怕那些狗吃了自己的肉會死。”

譚嘉樹半瞇著眼睛,最後還是低頭點了根煙。他坐在涼亭裏的石凳上,斜著眼睛望向圍繞在天狗身旁的犬鬼,不由得嘆了口氣:“陸沺任務報告裏有寫,那些犬鬼是被人救助過的野狗……荀非雨大概覺得這些狗跟自己有一樣的執念和目的,才會給他們‘護身符’。他這種人,不是,也當不了悍匪。”

撕下自己的肉沒有猶豫,卻在犬鬼食肉前怔忡。明明荀非雨也沒有選擇,卻想要給別人留一條後路。越是接觸荀非雨這個人,譚嘉樹越覺得自己冰冷,他久久望著那個搖晃離去的背影,胸中的阻滯許久無法釋懷。那人的善意很笨拙,為了彌補這份遲鈍和笨拙,荀非雨總是不吝掏出自己的全部。

“你也會為月燈而死嗎?”

譚嘉樹半是苦澀,半是諷刺地笑著。很快,他便收拾好自己的儀容,飛快跑向了停車場。如果結局已經註定,不能浪費和對方相處的每一秒鐘。不管是歡樂也好,痛苦也好,譚嘉樹像一只剛從永夜中振翅沖出的飛蛾,難捱的沖動催促他一頭撞向名為“荀非雨”的烈火。

回到住處時,譚嘉樹已經想好怎麽應對荀非雨的隱瞞。他抱著一堆西南分部的手寫賬本,笑嘻嘻走進門跟荀非雨打了聲招呼,說自己要幫明漪理理賬。只要自己表現出忙碌,忽略荀非雨那些不自然的舉動就顯得理所應當了。但不巧,荀非雨瞄他一眼,叼著煙接過賬本放在茶幾上,板著一張臉示意譚嘉樹在沙發對面坐下。

不得不說,荀非雨冷臉時自帶股匪氣,譚嘉樹左側眉梢一挑,點點頭坐到荀非雨對面。他剛一張口,荀非雨便嘖了一聲。譚嘉樹微微瞇眼,難道是煙味讓荀非雨察覺到了自己在監視他的舉動?但沈默了好一會兒,荀非雨臉上卻浮出幾分懊惱。譚嘉樹腦海中飛速計算多種可能,無論荀非雨提出什麽問題,他都有信心應付過去。

不料,荀非雨瞄他一眼,張嘴來了句不好意思:“我又用天狗的能力了,在雲南的時候就說要給你個解釋,都是朋友,瞞著你……不是好事。”

“是好事啊,”譚嘉樹楞神,他掛起笑容,“你覺得,對不起那些小狗嗎?”

荀非雨嘆了口氣:“我會保護那些狗,對不起你和岳夏衍。”

“這……”

“岳夏衍是你哥哥,我是天狗。”

“這不沖突,非雨哥。”

“使用天狗的能力有可能狂化,我有可能威脅到你哥。因為我自己的事,增大他這個無辜的人被害的可能性,我必須道歉。我……只能做出這種選擇,對不起。”

“我能理解你的處境,那為什麽要給我道歉呢?”

譚嘉樹凝望著荀非雨閃躲的眼睛,腹中五味雜陳,緊皺著眉等一個回答:“我提到夏衍哥,不是說讓你不要用天狗的能力……只是一點,天狗和月燈之間的仇恨,沒理由延伸到你和岳夏衍身上。”

“我知道,”荀非雨點點頭,“這我能分清楚。”

“那沒有向我道歉的必要,我沒有立場責怪你。”

“但你希望我是個人。”

“……”

“要接受天狗的傳承,我就不能是個人。他們將能力交給我,我就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

作為荀非雨這個人,他要報岳明漪給予妖丹救命的恩,要感謝譚嘉樹一直以來的幫扶和收留;可是作為天狗,荀非雨感受得到妖丹內那些天狗族人對妖監會的仇視,甚至是對鮮血和殺戮的渴望。兩方對於荀非雨都有恩惠,他無法自私地保持中立。做出判斷的理由很簡單,他對譚嘉樹苦笑:“妖監會必定有底牌去除天狗,但能保護族人的,只有我。我不可能借用了他們的能力,又去辜負他們對我的期待……但你放心,我會控制自己的,畢竟我曾經也是人類。”

曾經這兩個字,刺痛了譚嘉樹敏感的神經。他沈默了,側頭點了根煙,想必荀非雨也清楚,天狗狂化沒有任何方法來控制。越來越強的殺戮欲望,獸性終有一天蓋過理性,連愛意都無法逾越天狗本性的嗜殺,這種話說出來,連安慰都算不上,只能說是敷衍。

見譚嘉樹久不發聲,荀非雨亦低頭苦笑:“你做好準備吧。”

“什麽準備?”譚嘉樹眼中冷光一閃,“你要幹什麽?”

“殺了我的準備。”荀非雨釋然一笑,“我是最後一只天狗,只能用這個來報答你們。我會待在你們的監視之下,直到我妹妹的案件結束,到時候……”

他用力扼住了譚嘉樹的手腕,捶在自己胸口:“向這裏開槍,不要讓我變成魔鬼。我生長在人類的社會裏,我……不想傷害你們這些為人類做事的好人,殺了我吧。”

荀非雨沒有擴展族人的打算,但那些犬鬼的出現,才讓他動了這些心思——因為犬鬼已經死去,月燈能夠超度亡魂,對上月燈,它們沒有任何勝算。那時候,他和犬鬼的心願都已經了結,死亡或許才是結束這一場噩夢的唯一出路。要說不甘心,除了宗鳴之外,荀非雨沒有任何留戀的東西:江逝水願意回到北京,譚嘉樹和左霏霏一定能保護好自己。

至於宗鳴,他給予荀非雨的只剩下越來越多的疑惑和沈重。如果自己完全站在宗鳴那一邊,或許自己也能成為易東流那樣的存在——妖監會就算深知易東流的危險性,也不敢動他一根汗毛。待在宗鳴的庇護之下,似乎一切都能被這個神秘的人強壓下去,以前荀非雨也是這樣想的,自己可以這樣活下去,可以一直待在宗鳴身邊,找尋活下去的意義。

但這建立在宗鳴不傷害旁人的前提下。

他的愛可以無視宗鳴任何價值觀上的偏差,但是世俗不會容許這樣危險的存在。宗鳴那些被標為“惡”的行為,總有一天會引起無限的反撲。到時候妖族和人類對立,死亡的人是妖監會成員嗎?更多的,或許是承受無妄之災的普通人,小妖的生存空間也會被無限擠占。

沒有誰對誰錯,只有立場不同,這是譚嘉樹教給荀非雨的觀念。他望向怔楞的譚嘉樹,寬慰地拍著那人的肩膀:“我相信你,你能做到……幫我吧。”

狼群永遠比孤狼更危險,對於無法撼動的宗鳴,妖監會能做的只是削減他周圍的支持者。易東流和宗鳴已經同妖監會相安無事幾十年,眼前的變數,只是這只天狗的立場。荀非雨的站邊很大程度會引起妖監會的防守動作,而他所說的話,卻讓譚嘉樹震驚。

因為天狗和岳家的血海深仇,荀非雨必然無法站在妖監會這邊。但他不能不選,也不想與妖監會敵對,能做的事只有一件:用自己的命為宗鳴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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