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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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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雲扉從宗鳴那裏離開後就徑直回了西南分部,它沒想到江逝水也在,而且那丫頭待了三天都沒走。它皺了皺眉,終於在第三天清晨坐到了江逝水對面:“你不回宗先生那裏嗎?”

沒想到江逝水眼裏滿是血絲,她一擡頭,兩行鼻血就流了下來。雲扉慌忙抽紙給她,卻聽江逝水問:“那天譚哥哥給你的文件袋,是什麽?叔叔也不知道。”

雲扉心裏一驚,它怎麽就忘了這是背著譚嘉樹送檢的東西?那裏頭的牛皮紙是警方所用的檔案袋,而碎紙片也被火燎過,應該是一家花店的收據。它只是對江逝水搖搖頭,指了指剪花的明漪,示意自己要出任務去了。江逝水捂著流血的鼻子,咳了好幾聲,紅著眼眶低低喊了一句:“叔叔,我有問題想問。”

明漪正惱著月季的白粉病,嘆口氣杵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到堂屋:“……你怎麽還在流鼻血?”

三天前江逝水哭著跑到西南分部,袖子拉開一臉血。明漪帶她去看了醫生,醫生只說是冬季天幹,開了點塗抹藥,讓江逝水多喝熱水。紙人前來給江逝水換了一盞茶,可江逝水看到茶碗就哭,明漪想了想,讓紙人上樓取出一個盒子,拿出兩塊麥芽絞絲糖遞給她:“小時候你譚叔叔給你這個,你就不會哭了。”

“青行叔叔……”

“你還記得他啊?他哄小孩子最拿手,畢竟譚昭就跟個孩子似的,老讓譚青行帶著糖。”

“我,應該記得嗎?”

“不應該,但我希望你記得……不要總是只讓我一個人回憶。”

“逝水,活著的人總要向前走,但有的人不拋下一些東西,就寸步難行了。”明漪摸著她的頭發,“你的護身符呢?”

江逝水搖頭:“回來那天就碎掉了。”

明漪微怔,從自己手上取下一串白水晶珠子,拉過江逝水的手掛上去:“戴好吧,別丟了。”

“你關心我麽?”江逝水的手止不住顫抖,“肖華哥哥他……”

“我不是你可以相信的人,你不該問我。”明漪拍拍她的手,撐住桌子站起來,“去問那只惡鬼吧,他不會騙你。”

“他叫易東流。”

這句話,江逝水第一次聽是在兩年半前。那時候自己拖著大包小包被宗鳴拒之門外,她的“恩公”惡鬼來為她開門,宗鳴聽不慣一口一句恩人,告訴了江逝水這只惡鬼的名字。她當時眼睛一亮,抓住易東流的白手套燦爛一笑:“真巧,我們的名字連起來是逝水東流呀!我嫂子他寫過一個同名的劇本!”

“江小姐,易某的名字不配與你並提。”易東流退到宗鳴身後,望著她的眼神仿佛有著化不開的悲哀,“滾滾長江東逝水……是非成敗轉頭空。”

惡鬼在十二常見鬼類裏算是佼佼者,以能力兇悍、不分敵我著稱,但從第一面起,江逝水就覺得易東流“配不上”惡鬼這個名號。他比江逝水接觸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還要溫柔,雖然有時觀念死板,卻不會固執地要求他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改變。江逝水能感受到易東流的尊重,把她作為一個女性,而不是孩子一樣對待。

她逐漸無法忍受宗鳴把易東流當作工具對待,但易東流卻總是笑著搖頭,他自願成為宗鳴的仆從,所做之事皆為自願,宗先生沒有半分逼迫。自願就不會痛苦了嗎?為什麽明明是惡鬼,還會為了人的事情落淚呢?比起妖監會和宗鳴,易東流才像個正常的人類,要是能在易東流生前遇上他,江逝水也不會如此遮掩自己對易東流的喜歡。

他們心照不宣將自己的感情藏起來,只為躲開那句人鬼殊途。

江逝水坐在出租車上捂臉痛哭,下車時習慣性擡頭一望,易東流還是站在醫院堂屋的陰影中,笑著向她招了招手:“江小姐,用過早飯了嗎?”

她嘴一撇,眼淚斷線似的掉下來,宗鳴不在這裏,易東流獨自一人不會開店,除非是為了等她。可江逝水站在陽光裏,易東流雖不懼陽光,但他沒有影子,不能貿然走入人群之中。易東流遠遠望著她,像是明白了什麽,苦笑著低下了頭:“……易某無話可說。”

“你都,不辯解兩句……”江逝水用手腕抹著淚,“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那是肖華……如果當時我知道,我,他沒有來生了。”

“易某別無選擇。”

“你之後明明有很多機會告訴我的……我那麽相信你……”

“易某並未騙過江小姐。”

“是啊,你們沒有騙,你們,你們只是不說。”

“只有我是個傻子,”江逝水向易東流走去,“我還,喜歡你,以為你也喜歡我,可是你就會說一句無可奉告!”

“易某能看到死者的記憶。”

“那又……你?”

“是江小姐的錯覺,那是肖華先生對您的愛。”

“他想救您。”易東流話音未落,江逝水已經跑了出去。一行漆黑的淚從眼眶裏滾出來,易東流徒勞地伸出手去,那小姑娘卻已經消失在了人群中。他握住自己的右手,閉上眼低聲說:“他還有來生,只要……易某入輪回。”

同一時間,特案一隊辦公室,白落梅還在仔細分析荀非雨發來的證詞,回過神來時,房間裏已經多出來了一個人。宗鳴翹著腿坐在皮沙發上,伸手撥弄著茶幾上那瓶富貴竹,白落梅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挑眉問:“無事不登三寶殿,你老人家又有什麽批事?……你他媽怎麽進來的?!公然挑戰公安局的安防?”

“從窗戶飄進來的。”

“……你果然不是人。”

“鬼才會信。”

“老子不想跟你吵架哈,沒看我在忙?”

發布A級通緝令之後,警局的熱線電話就沒停過。成都市民並非全然遺忘了608案件,他們將自己看到的可疑人物悉數告知警方,但毫無疑問,警方全撲了個空。白落梅現在對每一起交通事故都格外過敏,但凡有地方發現屍體,她就要去現場看看,可是向南這人簡直就和人間蒸發一樣,到處都找不到蹤影。接線員剛又接到報警電話,十通電話裏有八通都在舉報吸毒,白落梅才沒閑心管宗鳴:“沒事趕緊爬。”

“已經一月了。”

“老娘會看日歷。”

“今年立春很早。”

“嘮家常去找荀非雨!”

“白落梅。”

“你叫我名字幹什麽?”白落梅嘖了一聲擡起頭,卻看到宗鳴緊皺眉頭,“你要說什麽?”

她要不順著宗鳴的話說,這煩人精是不是就賴在這兒不走了?白落梅咬著後槽牙點點頭,翻開日歷一看,今年立春1月29日,還有二十多天,比起往年確實早了點兒。那天下雪之後天氣回溫也快,一會兒熱一會兒極冷,倒是讓她很不習慣——成都天府之國,不說四季如春,也沒有這種怪象。白落梅撇嘴點點頭,漫不經心說:“行了行了,”擡頭時宗鳴已經不見了,“我可操你媽的!”

可她看向窗戶,那裏因開空調而凝起的水霧上卻多了一行一閃即逝的字。白落梅最近有點兒近視,她也就看到最後兩個字:“電話?你媽的,打什麽啞謎?”

這時突然一個電話打來,立刻把白落梅嚇了一跳:“誰?!”

“改明兒給您寄點杭白菊,下下火。”譚嘉樹蹲在天府五街一幢三角大廈前抽煙,他翻了個白眼,盯著小巷裏翻垃圾桶的狼犬嘆氣,“孫梓說你們不好拿程鈞的指紋?”

“可真他媽是個孫子,什麽都說!”

“害,人信任咱們妖監會,通力合作嘛。”

“……你們能拿到?”

“狗翻個垃圾桶不違法吧?荀非雨翻著呢,您通知一下那什麽,打狗隊,別來天府五街啊。”

都什麽毛病?荀非雨被妖監會的人稱作天狗,還真是狗?白落梅低聲讓譚嘉樹給她拍張照,看到那兩只前爪搭在藍色垃圾桶上的狗,她一開始想笑,可還是堵不住眼眶裏打轉的眼淚。這以前可是個人啊,用嘴翻垃圾,她冷哼一聲,抽張紙蒙著眼睛:“操,哪個神經病想的辦法。”

荀非雨打了個噴嚏,心說誰在罵老子。孫梓給他和譚嘉樹提供了程鈞的習慣,要提取指紋又不引起程鈞的懷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這人現居的小區安保極好,早晚搭乘公共交通上班,指紋信息太過雜亂。不過程鈞幾乎每天上班都要買杯星巴克,進公司前喝完,十點就會有人來收垃圾,孫梓一個大男人去翻東西肯定會被保安抓,但一條狗就不一樣了。

他叼開上頭沒吃完的三明治,一頭栽進垃圾桶裏,譚嘉樹沒忍住笑,偷偷拍下來做了一張表清包。他們為了不讓程鈞起疑,特意挑他走進公司二十分鐘後才開始翻,荀非雨找了好一會兒,程鈞的氣味掩在那堆垃圾裏,他被臭得發暈,最終還是將杯子叼了出來。正當他想往譚嘉樹那裏跑,卻看到程鈞夾著公文包急匆匆走出去:“非雨?沒事,沒事,一個杯子而已,收拾的時候不要把手劃傷了。我?哦,我中午不回來吃,現在去拿個重要材料,晚點聊。”

譚嘉樹直咂舌,把煙頭往不可回收垃圾一扔:“嘔。”

保潔大媽橫他一眼:“少抽點就不吐了,個小年輕,不幹點正事亂扔垃圾,標志看不到哇!”她見一條狗叼著半杯沒喝完的星巴克沖譚嘉樹跑來,震驚之餘又搖搖頭,“唉,都啥子事哦!”

譚嘉樹沖她笑笑,兩手抱起狼犬就往車邊跑。荀非雨一躍從窗戶跳進後座,譚嘉樹瞄著四處張望的交警,趕緊一腳油門沖了出去,他扔了一個透明證物袋到後座,邊笑邊說:“直接扔進去,哈哈哈,要檢測出一條狗的DNA是不是你前夫哥是狗啊!”

“別提他,惡心到我了。”荀非雨變回人形,按上塑封袋的搭扣,“對姚遠溫柔得很啊。”

後視鏡內的譚嘉樹望了荀非雨一眼:“你知道姚遠?”

“老子才該問……”荀非雨楞了楞,“你為什麽會知道?”

“不是穿進你身體那個人嗎?”

“……你們妖監會真是無所不知。”

“等等,這是白落梅告訴妖監會的。”

沒道理,白落梅怎麽會知道?宗鳴說的嗎?荀非雨印象裏只有宗鳴知道這個名字,他點點頭:“宗鳴說的吧,我一直查不到這個人的信息,快兩周之前你找我那天晚上我正查著,可能他看到了。”

“不可能。”譚嘉樹緊握方向盤,“白落梅是在那個時間點之前知道的,她拜托我查姚遠這個人的時候是白天……但你說得沒錯,確實是宗鳴告訴她的。”

“……為什麽要查他?”

“宗鳴說殷千瀧有個弟弟叫姚遠,白落梅查出殷千瀧的弟弟叫商小遠……你怎麽會不知道?我一直以為是你告訴宗鳴的。”

“我沒有。”

那天晚上宗鳴看著電腦屏幕,還在問姚遠是誰。這是荀非雨唯一能記清的事,他對殷千瀧和姚遠的關系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殷千瀧弟弟的名字。譚嘉樹回頭與他對視一眼,儼然也是一頭霧水。為什麽不告訴自己?為什麽告訴白落梅?他什麽時候知道的?算命可以精確到這種程度?

越來越多的疑慮讓荀非雨渾身發寒,他勉強鎮定情緒,問:“具體的東西,你會告訴我嗎?”

“當然,我沒瞞著你的必要。”譚嘉樹聳聳肩,“送這杯子到警局,白落梅親自給你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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