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二章

關燈
第一百零二章

三年前,北京肖華追悼會,譚嘉樹和岳夏衍代表妖監會前往吊唁。江逝水一直以為肖華是病死的,或許是她自己麻痹自己,畢竟連譚嘉樹這種圈外人都知道肖華拔掉了賴以為生的插管。出發前岳夏衍特意叫來了左霏霏,讓她幫忙拉直一頭自然卷,左霏霏邊幫他梳頭邊笑:“你劉海遮眼睛了,我給你剪剪?”

“有些東西,眼不見為凈。”岳夏衍遞去一條白色綢帶,沖蹲在溫泉邊的譚嘉樹喊道,“逝水該難過了,你院子裏那些香豌豆花剪一捧帶給她吧。”

“大哥,吊唁誒?”譚嘉樹傻眼。

左霏霏持著細齒梳幫岳夏衍紮頭發,眼底多了幾分悲傷:“她嫂子喜歡銀蓮花,發給我的郵件裏都說了……我不敢回。你們買一束銀蓮花去吧,禮金批了一萬,我添了一千。”她半跪下來給岳夏衍別上白花,“別太傷心,你身體不好。”

岳夏衍長著雙兔子似的圓眼睛,由於眼白少,眼睫又短,看起來總帶點兒無辜。左霏霏摘下自己頭發上的小夾子別起岳夏衍的劉海,譚嘉樹看到就繃不住笑。岳夏衍也覺得別扭,趕緊找副墨鏡戴上,他對左霏霏笑笑,見譚嘉樹跑出去開車才說:“聽說,最近一次九大家開會叫了宗先生,霏霏……你要是想了解雲扉的事情,就去吧。”

其實譚嘉樹就站在大門外,他望著天沒多說什麽,岳夏衍一直就這德性,娃娃臉菩薩心。他倆遞去的白包厚了一倍,譚嘉樹都心疼岳夏衍的血汗錢。棺槨停在正中,外頭記者雖然關閉了閃光燈,但哢擦聲不斷。一開始岳夏衍沒太站穩,譚嘉樹還以為他被吵到,沒成想剛出門,岳夏衍便狠狠喘了幾口大氣:“通知,通知總部,那人怨氣很重。”

怨恨,不滿,死者帶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不甘。譚嘉樹瞠目結舌,他想立刻進去把江逝水帶走,但岳夏衍一把抓住了譚嘉樹:“不行。她起疑就……也別通知總部了,二次死亡的話,她總會知道的。”

“那晚點我們來處理。”譚嘉樹看了一眼日程安排,“今兒那宗先生和幾個家主要去參觀鎮海寺,咱倆馬上得過去。化鬼要等到陰氣最重的子時,來得及,也不一定是厲鬼。”

“但願如此。”岳夏衍長嘆一口氣,“又要用……月燈嗎?本來就沒幾年可活了。”

譚嘉樹皺眉苦笑,他右手松開方向盤,輕輕握住岳夏衍的肩頭:“……對不起。”

“嘉樹,我怕我死在你前面,又怕你死在我面前。”岳夏衍側過頭,癡癡望著那片烏壓壓的人群,“有幾個是真心哭的呢?你我死的時候,會有人覺得可惜嗎?”

“操,老子不想死啊。”譚嘉樹瞪他一眼,眉頭也舒展不開。

當時北京要開發地鐵五號線,鎮海寺博物館位於5號線的規劃區域內,妖監會自然不滿,請來各地的風水專家和古建築學家,意圖施壓留下鎖龍井。鎮海寺建國之前是譚岳兩家的祖產,他倆陪同參觀考察團直到深夜:不過就是官僚主義那套,瞧瞧這兒,看看那兒,吃個飯,聽個曲兒。岳夏衍幾度想要脫身,但始終找不到機會,他越來越心急,譚嘉樹心情也不遑多讓,找了由頭便把岳夏衍拽了出去,兩人發瘋似的往公墓開。

可天不遂人願,尤其是妖監會的人。左霏霏接到通知,辰級倉庫盤查遺失了一副血玉墨鏡,她打來電話向岳夏衍確認,按住胸口直抽氣:“江逝水……只有她能偷到,快去找她!”

“你都知道了……”譚嘉樹一砸在方向盤上,“總部派誰去了?!要是被江逝水看到怎麽辦?”

“……岳明漪說,宗鳴去了。”

“我操?他?為什麽……這點小事也要他?”

“不是小事了,可能是厲鬼,很可能。”

“宗鳴把惡鬼帶來了。”岳夏衍抓著袖口,渾身顫抖地看著前路,“嘉樹,被惡鬼吞噬的鬼魂,沒有辦法投胎的……快啊,別堵了,快走啊!你開車,我來打江逝水的電話,她不能出事……”

電話無法接通,一路的紅燈還阻擋著譚嘉樹和岳夏衍的腳步,左霏霏被左賀棠扣在妖監會無法出行,留給譚嘉樹的只有急迫燒心的絕望。他倆趕到公墓時只發現了趴伏在棺槨上的李寄星導演,一路追出去,開了一公裏多,岳夏衍突然驚呼一聲。譚嘉樹永遠忘不了那天看到的畫面,漫天陡然下起昏黑苦雨,鬼氣纏繞著雨絲,在水窪之中生發出搖曳的蔓草,那是月燈都無法照亮的黑。一個白色的人影孑立於龐大的黑翳之中,而惡鬼駭人的雙爪正抓住那只“厲鬼”的肩膀,將他拉入腹中漆黑的深淵。

看到江逝水那雙明亮的眼睛,譚嘉樹整個人都僵住了,可就在這時,岳夏衍打開了車門,踉踉蹌蹌地沖了出去。那雙冰冷的灰眸只是往這裏一看,揮手便帶著惡鬼消弭於無形。譚嘉樹後知後覺向前奔去,卻看到岳夏衍拿出一包致幻粉,輕輕捂在江逝水的口鼻上:“逝水啊……”男人無力地抽噎著,他望向譚嘉樹低聲說,“我聽到了,那只厲鬼在說,救救她。”

直到後來譚嘉樹才知道,這件事並非岳明漪授意,而是宗鳴突然消失。除開譚嘉樹之外的三人一致認為要對江逝水隱瞞,理由是江逝水不是這邊的人。可她不該知道嗎?在醫院的半年裏,江逝水一直以為還能找到肖華,遇到厲鬼只是個意外。譚嘉樹心有不滿,但自己貿然去向江逝水解釋什麽,也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一擱置就是三年時間,江逝水還是老樣子,樂觀開朗,離開北京之後左霏霏天天翻她的微博,偶爾拿給岳夏衍看,那人只是憂郁地笑著。譚嘉樹並不在意江逝水對自己那若有若無的提防,她什麽都不知道,有誤會在所難免。左霏霏親近宗鳴,譚嘉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也是正常的,是妖的秉性。

“我無所謂你們偏向誰,小孩子才玩兒排擠那套。”譚嘉樹盯著江逝水顫抖的背影苦笑,“但是江逝水,你對白落梅說大哥不好,你幾次用仝山中傷叔叔,居然是因為宗鳴救你……哈哈!救你的明明是我和岳夏衍。”

“……你,說誰?”皮夾上砸滿了斑駁的淚痕,江逝水眼前搖晃,雙膝一軟只能扶住街邊的欄桿。她挪步轉過身,每一步都頭暈目眩:“肖,肖華哥哥?他……怎麽了?”

“……”

“你故意說這些的嗎?因為我幫……”

“因為我覺得你很可憐。”

什麽都不知道還盲目樂觀的人最可憐,因為她們眼前的所有美好,全都是一揮即散的泡沫。裹著江逝水的泡泡反射著斑駁的光華,那是妖監會幾個人為她親手構築的,可是一碰就碎掉了。譚嘉樹不喜歡易碎的物件兒,因為過於虛無,他也無法忍受美夢破碎的表情,就像江逝水現在這樣——空洞的眼神,不間斷的淚,還有徒勞的找補。

江逝水快步上前抓住譚嘉樹的衣服:“我不信!他為什麽沒有告訴我!一定……一定不是這樣的,易東流不會騙我的,他們為什麽……”可她突然想起了易東流愧疚的眼神,還有那個男人的退避,“不……”

“你該長大了。”譚嘉樹掰開江逝水的手指,垂下眼簾苦笑,“在我們死之前,你要習慣自己去找答案。一幫短命鬼,怎麽能妄想保護別人到永遠啊。”

他小步跑回火鍋店的時候,正看到荀非雨把宗鳴送上車,宗鳴脖子上圍著的不是荀非雨的黑圍巾嗎?譚嘉樹眉尾一挑,繞路直接走到停車場去等,他打開了搜索出租屋的頁面,心裏煩亂一手扔到了副駕位置上。

荀非雨剛開車門就被譚嘉樹一嚇,他拿起手機雙眼一瞇:“你看房呢?”

“對,”譚嘉樹點點頭,笑著說,“我當個二房東,把這套Loft租給你吧?”

“原因?”

“啊,有錢人的生活就是麽枯燥且無趣。”

“操。”

“電腦那些我給你留著,再去重裝你用的那些東西也不方便,那套房子安保也不錯,適合你辦公用。”

剛荀非雨就在想要找個什麽托詞搬出去,畢竟譚嘉樹之前也是好意。眼前這個人到底應不應該被劃進“妖監會”的範圍內?譚嘉樹是不一樣的,荀非雨能感覺到這個人和明漪觀念上的偏差,可自己剛才對宗鳴說的話已經將這個人一棍子打死,他多少有些愧疚:“謝了,等你回北京再當二房東吧……今天我先收拾東西,找到房就走。”

“行,我也幫你看看。”譚嘉樹點點頭,不等荀非雨說什麽,他打斷道,“對了,你給孫梓回個電話,別對人家剛入職的警察有什麽成見,他挺靠譜的。”

荀非雨嘖了一聲:“他嘴巴沒把門,什麽都往外說。”

“也是,我都知道他在監視程鈞了。”

“……他?不過也該他去,程鈞對警隊那些人很熟悉。有查到什麽嗎?”

“沒細說,一臉直男的嫌棄。”

“……”

直男這個詞讓荀非雨又回想起李姝丹對他說的那些事,他撥號敲擊鍵盤嗒嗒作響,一股子反胃勁兒上來,搖頭開個窗透氣。譚嘉樹扔來一包煙,瞟到荀非雨那電話沒接通,挪挪下巴說:“非雨哥給我點根煙。”

“沒手別抽,勸你惜命。”荀非雨嫌棄似的笑了笑,正巧第二通連上了,“餵?我是xu……仝雨,上午我見了李姝丹,有點情況要跟你們反應。你人在哪兒?很吵。”

聞言孫梓捂著話筒走到街邊,對一旁維護秩序的交警點點頭,撩起黃線走了出去。他身後的公路上散落著彩帶和氣球,腳下的感覺也黏膩,擡起來一看竟然是奶油。孫梓嘆了口氣,撓著頭說:“我馬上幫你叫白隊……”可他擡頭就看到白落梅急匆匆跑走了,“靠,她又走了,成華區這兒出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輛逆行的出租撞了三輛車,晚點說?”

出租?荀非雨心頭一緊:“等等!出租上的人是不是一個小姑娘?”

“不會吧……”

孫梓這才記起這事兒不在白落梅的管轄範圍,那他們過來……他後背一涼,趕緊往現場走,險些踩到地上那塊粘著頭皮的肉。確認之後孫梓才松了口氣,並沒有荀非雨說的那個棕發的小姑娘,他長嘆一口氣,見了血這心口還是砰砰亂跳:“沒有你說的那個人,出租司機喝多了,載的是個孕婦,還好沒出事。”

李姝丹沒有出事就好,荀非雨都被這個案子折磨出了條件反射,他重重松了口氣:“那還好,你下午有空的話我來找你。”

“好,好個屁。”孫梓忍住反胃感,走到一邊扶著電線桿,“下午不大行……嘔……”

荀非雨和譚嘉樹聽得臉色一綠,譚嘉樹搖頭把電話接過去,夾在肩膀上問:“需要妖監會協助嗎?我們馬上就可以出動。”

孫梓真是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他直搖頭,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邊看不到:“啊,不用,應該不用吧,白隊都走了……就是現場太惡心了,被撞的第一輛車上死了五個人,生日蛋糕氣球到處落著,剛沒註意,氣球一踩開看到底下有塊肉……餵?”

車內荀非雨的臉色登時凝固,譚嘉樹默不作聲,直接掛斷了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