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關燈
第一百章

“他見過那女人之後不會有心情和你吃飯。”

昨晚宗鳴發來的信息還留在雲扉手機上,它趁荀非雨去送李姝丹的時機,回到廁所隔間變回人形。雲扉看著短信內容,蹲在馬桶上扶住額頭長嘆一口氣:既然你連未來發生的事都知道,又怎麽會陷入這種“舉步維艱”的境況呢?“算命”只是宗鳴的托詞,千年前雲扉便知宗鳴那種能力更偏向於預知可能性,這種能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作弊的利器——提前做好所有準備,抓住時機趁虛而入,可是為什麽在宗鳴身上就那麽蠢笨?

雲扉只覺得郁結,它走出咖啡廳,陪荀非雨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權當散心。荀非雨一直與它保持著距離,雲扉見狀嘆了口氣,快步走過去說:“……不用體諒我,你靠近我會好受點。”

荀非雨側目苦笑:“你是麻醉藥,醒過來還是會痛。不如早點自己處理好,你也不會受影響。”

緩解情緒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雲扉早就明白這一點,它垂下頭去不再說話,但荀非雨也放慢腳步,和它並排走著。中午的街市頗為熱鬧,可荀非雨的周圍卻像是冰窖,他的思維實在過於混亂,只有一點萬分清晰:這本日記被荀雪芽帶回了家,且被人有意放入了警方退還的證物箱中,能做到這一點且有這個動機的人,唯有程鈞。

“晚點再請你吃飯行嗎?”荀非雨幹笑,“我實在是沒有心情。”

操,雲扉腹誹,點點頭說:“那找個地方坐一下,我教你剛才我們交流的……”

荀非雨直接打斷了它的話:“我沒有閑心,也用不上。”

意識交流,嘴唇不動就能聽到對方的聲音。如果能教,那一定是某種僅限於妖與妖之間的秘密交流途徑,但現在荀非雨不需要這些。他所重視的真相,真的和妖監會追查的陣法有關嗎?如果這只是一件普通的“情殺”……他想想就覺得好笑,兜兜轉轉,案件又回到了人身上,或者說自始至終都在人的身上。

正當雲扉打算再說點什麽,卻看到對接江逝水一臉興奮沖它揮手,待看到江逝水身後那人,雲扉直接瞪大了雙眼,抱起手臂往街邊啐了一口——不是宗鳴又是誰?還好雲扉提前做了兩手準備,一早就給江逝水透了信兒,那小姑娘沒多想就應下來,樂呵呵地說使命必達。荀非雨看到江逝水顯然一驚,沖她笑笑:“幺妹一個人來找我啊?小心車。”

啊?雲扉震驚地看了荀非雨一眼,江逝水還抓著宗鳴等紅綠燈。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路虎當著交警的面一腳剎在了路邊,譚嘉樹放下窗戶沖荀非雨擠擠眼睛:“快點上車,我不想被貼罰單。”

穿綠背心的交警同志一頭黑線,當場把罰單本拿出來晃了晃。荀非雨沒繃住臉,側頭切了一聲:“你他媽真的猖狂,”他上前沖交警苦笑,“馬上就走,那邊再接個人。”

交警翻個白眼敲打了幾句就走,譚嘉樹這才看到剛過馬路一臉癡呆的江逝水。他歪頭看了眼荀非雨和“左霏霏”,笑著說:“巧了,我尋思非雨哥中午肯定不想吃飯,沒想到霏霏你還叫了個監工,不如一起?”他察覺到江逝水面色不太對,掃視一圈,低聲問,“宗先生來了?”

“說啥子廢話哦!還不走啊!”遠處交警一聲暴呵。

江逝水趕緊甩了甩頭,抓住同樣怔楞的宗鳴往前一推:“走走走,上車!”

那一推似乎攪動了某種空氣,徹底撥開了荀非雨眼前的混亂。一個清晰的人形從匆忙路過的人群中暴露出來,那是一張五官正在變化的臉。他的面孔融在路邊不停交錯變化的人臉中,每一瞬都不曾固定下來。荀非雨不曾期待會在這裏看到宗鳴,自然也沒有去註意這個“人”——以後也會是這樣嗎?不註意看的話,宗鳴也會同樣泯然於人群之中嗎?

他左臉微微抽搐,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向宗鳴微微頷首後直接坐到了副駕上。江逝水和雲扉對視一眼,那小姑娘連拖帶拽吧宗鳴塞進後座,心裏不只是五味雜陳,隱隱還有點不知名的興奮。雲扉尷尬到腳趾抓地,正猶豫著怎麽開口,譚嘉樹倒是望著後視鏡裏那雙灰眼睛一笑:“宗先生吃點兒什麽,你來點?”

“他喝露水。”荀非雨拿起譚嘉樹放在坐墊上的文件袋,心裏毛躁像被貓抓。

宗鳴蹙眉:“我……”

“火鍋行嗎?開胃。”譚嘉樹發動汽車笑了笑,撤手扔了一盒喉糖給荀非雨,“要見江妹妹也不知道壓著你那煙癮。”

荀非雨剝開一顆直接咬碎,哼了哼沒吭聲。他回頭瞄“左霏霏”,視線不經意掃到宗鳴,趕緊心虛地縮了回來。一時間車裏都沒人出聲,江逝水都替他們尷尬:“火鍋好呀,我知道川大附近有個花園小火鍋,比較安靜,味道也小,狗哥會舒服點兒吧?不過就是要提前預約,怕沒位置。”

“別擔心,”雲扉暗暗踩了宗鳴一腳,“加點錢。”

“操,你們打秋風啊!”荀非雨嗆咳一聲,終於笑了起來。

但出乎江逝水的預料,今天那家店特別空。老板說正巧有個生日派對的客人聯系不上,能給他們安排在頂樓卡座:“菜都排好了,你們挑挑?打個折給你們,不然也是浪費。”

江逝水一聽,眼神都亮了好幾分:“還有這種好事!”她連忙轉頭拽著譚嘉樹,抱著必死的決心擠出一個笑臉,“你來陪我點菜吧?狗哥霏霏你們先上樓呀,我一次都沒去過頂樓花園包間誒!”

譚嘉樹揶揄一笑,回頭對荀非雨說:“那你們先去,不會就我一個人要吃鴛鴦鍋吧?不會吧不會吧?”

“爬,鴛鴦還吃個火鏟。”荀非雨踹他一腳,搖搖頭跟上宗鳴的腳步。

這家餐廳實際是個獨棟小別墅,坐電梯上5層,再走幾節樓梯才能到頂樓花園。十二月在外頭吃火鍋還有些冷,好在搭上了塑膠材質隔開的布,不過景致都模糊了不少。荀非雨也不知道自己在尷尬些什麽,他掀開簾布蹲到頂樓花壇邊上,碾碎枯葉發呆。雲扉坐在桌邊,僵硬地轉過頭看著宗鳴:“你幹的?”

宗鳴不屑地哼了一聲,他盯著荀非雨的後背,長眉一挑:“……荀非雨。”

那人後背頓時一抖,像條被人潑了一身冰水的狗。荀非雨嘖了一聲,揉著脹痛的太陽穴站起來,回到桌邊瞄了宗鳴兩眼。他下意識去看宗鳴的腳腕,卻看到漆黑的皮鞋邊掉著幾塊正在揮發的碎片:“操,你還出來幹什麽?回去躺著啊。”

他是為了見你來的啊傻逼!雲扉立刻扭頭暗示宗鳴,那人嗤了一聲:“有什麽進展嗎?”

荀非雨沒註意聽宗鳴說的話,招手讓服務員過來加了一張塑料桌布。他立刻從對面挪到了宗鳴旁邊,豎起耳朵聽著電梯那頭的響動,沒發覺異樣才越過宗鳴對“左霏霏”說:“你就坐這裏別動了哈。”他嘖了好幾聲,別過眼低笑,“叫什麽……帥到掉渣?”

雲扉突然覺得自己頭頂很亮,心裏也稍微輕松了點兒,沒想到宗鳴一句頂回去:“你還能看清臉?”

荀非雨一楞,當即哽住,轉過頭不再說話。而這時江逝水還拖著譚嘉樹左看右看,裝出一副難以決定的樣子。譚嘉樹看得好笑,伸手掐了把她的臉:“你別使小性子了,我和非雨哥本來說好今兒談工作的,下午還有事兒呢。”

江逝水自知沒道理,心想也只能拖到這時候了,她低下頭嘆口氣:“你不生氣呀?”

譚嘉樹擡起頭想了想,搖頭笑著說:“我有什麽立場生氣?”

“哈?”江逝水懵了,她指著電梯眨眼,“我故意拖著你,霏霏也沒幫你,他們獨處了……是你太自信還是咋了?不覺得氣嗎?我們對你……”

聽完譚嘉樹笑得更厲害,他抹了兩顆笑出來的眼淚,單手按住江逝水的肩膀直嘆氣:“你還當真啦?我說讓你當僚機的事兒。江妹妹,追求別人本來就是自己的事情,旁人摻和我還覺得多餘呢……況且,為什麽要分秒必爭,步步緊逼?”

他攬住江逝水的肩膀往樓梯走:“我想支開荀非雨的話,有一萬個正經理由,但你狗哥不會高興,因為你狗哥想見宗鳴。”譚嘉樹放空眼神,聲音越來越低,“他又不是我的東西,也不是戀人,生氣嗎?我還想感謝你呢。”

“他總要找機會去和宗鳴解開誤會,”譚嘉樹格外放松,“但現在這個機會,是我給的。”

人心靠關是關不住的,嚴防死守堵住每一個可以出逃的角落,對於見過光的人來說,只會想用頭撞出一道逃出生天的裂縫。譚嘉樹吹著口哨,掂了掂手上那份文件,兀自嘆了口氣。他撩起簾布,掛上一如既往的笑容,直接坐到了荀非雨對角線上的位置。對面那三個人都不太自在,宗鳴對待譚嘉樹的態度更是輕慢。他毫不在乎,畢竟來這裏又不是為了看宗鳴的臉色:“非雨哥,心情不好啊?”

“啊,嗯。”荀非雨不自然地撓了撓脖子,他咽了口唾沫,拿著茶杯一口喝幹,又怕去上廁所讓譚嘉樹發現宗鳴的異常。

“上午如何?”譚嘉樹邊幫服務員端菜邊問,他見荀非雨瞟了眼江逝水,心下了然,“我這染頭技術還真不錯,果然黃種人還是黑發更帥。”

荀非雨不想在江逝水面前談論工作,一直以來他都無法把江逝水放在同事的位置。他聞言隨手揉了個紙團往譚嘉樹腦門兒上砸,又看到江逝水一直沖“左霏霏”擠眼睛,嘆口氣招呼譚嘉樹和江逝水換個位置:“你挪開,讓她們倆小姑娘聊天。”

雲扉翻個白眼差點把魂兒吐出去,江逝水楞楞看著荀非雨發神:“……狗哥,你剛剛爹味十足。”

就算不知道什麽意思,荀非雨也能抿出這不是什麽好詞。他尷尬地撓起腮幫子,深吸一口氣又聞到了宗鳴身上的氣味,它躲在沸騰的火鍋裏,就像扔下去的牛肉片,一會兒隨著泡浮出來,一會兒又沈入鍋底,找不到蹤影。幾個人實在沒什麽好聊的,江逝水昨兒剛把小說打了個開頭,換座位正好拿給“左霏霏”看:“昨天晚上易東流說雷雨真的啟發了我,原來那才是小媽鼻祖啊!”

“他真的有點東西。”雲扉笑著聳了聳肩,“你文筆不錯啊。”

江逝水臉上微紅:“我給你發過乍見之歡的原稿呀,那本你覺得怎麽樣?”

雲扉臉上一僵,左霏霏的記憶並非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可見,它對江逝水曾經寫過的書完全沒有印象。江逝水像是明白了什麽,臉上的笑意有點掛不住:“沒看……也沒關系,反正你以前也不回我的郵件和短信。”

荀非雨剛巧用筷子插了個牛肉丸,他頻頻側目,連連搖頭,小姑娘的友情問題真的怪。只是沒想到,他對面坐了個更古怪的人,譚嘉樹直接把頭湊到江逝水那邊兒,笑著問:“你上回不是說要把非雨哥當主角兒嘛!非雨哥爹系,那小媽是誰啊?”

宗鳴喝著茶猛地一嗆,荀非雨一口肉差點嘔進鍋裏去,他僵硬地挑眉:“江逝水,老實交代,你寫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