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關燈
第八十二章

荀非雨渾渾噩噩回到寵物診所,他撐不住腦中的混亂和身體的疲憊,倒在三樓那張床上一會兒就陷入了深睡。江逝水本來跟在他後面想說點兒什麽,見狀只能帶上門。易東流站在樓梯間默默嘆了口氣,悄聲問道:“江小姐,你還要練習嗎?”

“不了,”聽到練習兩個字,江逝水肩膀猛地一抖,“我一會兒還要去妖監會幫他們看玉盒,你記得提醒狗哥和宗先生吃點東西。”

昨天她在左霏霏房間門口撞到陸沺那一幕讓江逝水遍體生寒,陸沺那雙幽綠的眼睛只是一掃,下一秒江逝水的耳發就被陸沺扔出的葉鞘削掉一半。那男人直勾勾地上下打量江逝水,眸中的厭惡不帶任何掩飾:“你下次再帶著一身鬼氣走進西南分部,我要你的命。”

江逝水走後沒一會兒,一只小白貓悄然跳上了院墻。它信步踱到宗鳴腳邊,原先蜷著的野貓自動讓出了位置。宗鳴慢慢睜開了眼,日頭西沈,映得小白貓那雙金瞳更似鎏金。他彎下腰將那只貓抱到膝蓋上,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藤椅扶手:“以往這個季節,宮人們都會開始收集梅苑雪地裏的殘紅,細細地研,調上融化的蜂蠟,制成一盒盒口脂。可那殘破的花瓣,卻再沒了梅花的冷香。”

“她們更愛用垂枝碧桃,”白貓的嗓音有些暗啞,“貍奴,瞧瞧陛下新賞的桃花口脂,本宮用上之後可沾了幾分春色?那女人最愛說這句,抱著我初見你,也用的是桃花口脂。”

“她是寶林?還是婕妤?”

“你記錯了,是昭儀。”

“你倒是記得分毫不差,連細枝末節都沒忘。”

“雲扉,不敢忘。”

那處終日焚著弄水香的廟宇裏種滿了春蘭夏蕙,被女人摟在懷中的幼貓聽著步搖晃蕩的脆聲昏昏欲睡,睜開眼時便看到一個披頭散發的男人坐在院中的桂樹上。被封為“梅昭儀”的女人前來還願,撫摸著幼貓的後頸皮,捏著團扇掩唇沖一個白袍青年說笑:“仙官,本宮尚未參加選秀時曾來此處許願,若是能尋見心上人便好,如今得償所願,要捐多少香火才好?”

擁簇在院落中的仆人似是看不到這個坐在樹上的浪蕩子,只有幼貓能看到。它微微蹙了蹙眉,男人卻瞇著灰眸,向它比了個噓聲的手勢。那白袍青年什麽都沒要,臉上浮著層異樣的紅色,咳了好幾聲才說得償所願就好。灰眼搖頭嘆了口氣,幼貓清楚地聽到了灰眼低沈的聲音:“碧草徑微斷,白雲扉晚開。馬進士給你起了個好名字,雲扉。”

它的名字確是一個進士所取,進士將尋來的金白貓獻予心上人,還起了一個富有深意的名字。撥雲見月,雲不就是天的門扉?奈何明月照溝渠,這女人只知喚它為貍奴。

當夜雲扉再次來到廟宇之中,灰眼正同白袍青年共飲鬯酒。他手上把玩著一塊蛇紋岫巖玉,見幼貓入院便笑開了:“妖本不該和人混跡在一處,朏朏,莫染上那些庸脂俗粉味,你心如凈琉璃,可沒幾人會耐心捧著。”

“聽宗鳴說你的名字叫雲扉?”白袍男人敲了敲青銅酒樽,“也是來許願的麽?”

三個月後,梅昭儀驚惹聖怒,杖刑濺出的鮮血染紅了白梅,馬進士直言進諫被貶為龍陽尉,數年之後才得以平反。而白袍人執著刻刀緩慢雕琢岫巖玉,溫和笑著看雲扉同宗鳴下棋,待雲扉輸得落花流水他才笑說:“在宗鳴面前,你想贏,就是輸了。”

看不穿,摸不透,仿佛置身於茫茫白霧之中,只能看到自己的雙手沾染黏膩的濕。那真的是白霧嗎?還是各色變動太快,只能在眼底留下白色的殘影?

天邊一群白鴿排著陣飛過,槐樹葉簌簌下落,幼貓打了噴嚏,壓著聲音說:“我借那孩子的口,讓你為我畫一個句號,鳴哥,這就是你的答案嗎?人皮上的陣法你知道的不比我少,你卻縱容殷家女人生出懷疑,順勢讓明漪加上那孩子組成三人小隊去雲南……譚嘉樹想和天狗獨處的心思,你不也看得一清二楚?這一切都是你,你讓那孩子有了被支開、獨自接觸玉盒的可能性,她……現在,只剩下我了。”

十六年前雲扉陷入癲狂,五感盡失,不知過了多久,雲扉卻突然聽到了女童撕心裂肺的慘叫。在雷光中一具幼小的身軀正在燃燒,她的眼裏竟是解脫,可雲扉還是救了她。人類的三魂七魄熬不過天雷,更壓制不住妖丹裏千年不滅的妖魂,雲扉只想沈睡,便哄騙幼年時期的左霏霏說自己身受重傷:“我用一半妖魂為你擋了天雷,剩下的一半……會和你融合在一起,你就是我,你是半人半妖,不是人類。”

提供部分能力,共享部分記憶,雲扉原意只是想讓左霏霏不要過分親近妖監會。它的心千瘡百孔,再也不願意承接來自於人類的情緒,它只是想用重傷這個借口逃避,左霏霏,那個善良過分的孩子卻以為自己撿了天大的便宜。她成日愧疚,抱著感恩的心不斷尋求著接觸雲扉舊友的機會,又為收養自己的左賀棠盡心竭力。

雲扉在妖丹之中看得到左霏霏的回憶,看得到她的努力和痛苦,但它放棄了思考,忽視了左霏霏那壓抑在內心裏的願望。直到左霏霏開車接觸到玉盒的時候,雲扉陡然醒來,幾乎一眼就認出了玉盒上那個人。換成尋常的時候,雲扉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壓過人魂,但那一刻它卻被身體裏洶湧的欲望死死壓制,只能看著左霏霏伸手打開了岫玉盒上的搭扣。

那孩子淚流滿面,半瞇著的雙眼裏又浮起解脫的笑意:“我終於……有選擇了嗎?”

能不能讓我回到從前?我絕對不會吞下那顆妖丹。

為什麽呢?雲扉似乎感受到一陣劇痛,它無力挽留被鬼氣吞噬的靈魂,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問著為什麽。它自問很少幹涉過左霏霏的選擇,只是偶爾,它的情緒和記憶會影響到左霏霏的思考,偶爾會借左霏霏的口說出一兩句話。雲扉並不覺得這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你既然想要我的力量,承受這些難道不是理所應當?雖然自己的記憶也殘破不全,但至少能夠提醒左霏霏,眼前人到底是敵是友。

可在那時,當自己被左霏霏的魂魄壓制時,雲扉才第一次明白了左霏霏的感受。那孩子幼年時代的記憶和雲扉毫無瓜葛,卻全部灌入了雲扉的意識之中,它親歷了一遍垂死掙紮、病痛纏身的童年,在一個個孤獨的夜晚裏嚎哭崩潰。那左霏霏呢?她是否也是這樣被拉入了雲扉最慘痛黑暗的幾年,明明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人,卻像是舊友?

我是誰?

這些事,真的在我身上發生過嗎?

我偷走了它的人生,它的身份,它的一切,它還替我擋過了天劫。

“不……不是這樣的,霏霏。”

玉盒上的東西在左霏霏的願望下割裂著兩人的聯系,脫離妖丹的人魂在鬼氣中彌散崩塌,雲扉從沒想過自己那個善意的謊言會帶來這麽大的誤會。可越是分離,它本身的記憶就愈加清晰,下腹的痛感不再是子彈打進身體的痛楚,而是一把刀,一把直插入身體,剖出妖丹的刀。

拿著刀的人是左賀棠,岳明漪扶著奄奄一息的孩子,不斷催促左賀棠下手。那年幼的女孩兒眼角滑下一滴淚,唇形似乎在說不要。可是沒有一個人聽見她的聲音,沒有一個人回應了她的願望。

當天雷落下來,站在黃金臺旁的兩人——左賀棠和岳明漪只是看著,看著那個孩子被劈成焦炭,滿眼興奮和期待,誰去管她身上那燒入骨髓的痛楚。更別說自己介入之後,左賀棠沖過來抱住那孩子,笑得眼中帶淚:“雲扉,你回來了?”

“……爸,爸爸。”

“是霏霏啊,我在這裏,沒事了。”

“……是嗎?”

一夜之間變為成人體型,而自己的童年好友還是個孩子,該怎麽和江逝水解釋呢?左霏霏等她的電話,等她的聯絡,但江逝水就像忘了一樣,按部就班地讀書上課,連孤兒院都不再回去了。而左霏霏卻變成了一個怪物,她以為活過來就好,可是左賀棠那一句話,才讓左霏霏明白:啊,原來你期待的不是我活下來,是見到那個為我犧牲的雲扉啊。

十二月的寒風吹落了院墻上那朵不合時宜的薔薇花,宗鳴抱著幼貓站起來,他走到院墻邊拾起那朵花,久久不發一語。攥緊的手指擠榨著花朵的汁水,玫紅的液體從指間滲出,宗鳴垂下眼皮盯著被染紅的手,眼前的畫面卻像是多年前手染鮮血的樣子。他嘆了一口氣,在雲扉的皮毛上邊擦手邊問:“不只是你想要一個句號,她也想要。”

“我的謊言被妖監會的人利用了,妖監會也是這麽告訴她的……說雲扉救了你,你要知道感恩,你活下來就要繼續雲扉曾經的事業。鳴哥,是不是我害死了她?那孩子,連自己最想聽的剖白都沒來得及……”

“你很清楚擊潰她的是什麽,你不過是倒了油。”

“……你果然不會安慰人。”

“你是人嗎?雲扉,你不過是一只被人害死的妖。”

徹底同左霏霏割裂之後雲扉記起了過往的事,十六年前五感盡失,並不代表雲扉已死。它一息尚存被放在妖監會看護,五年後左賀棠和岳明漪卻主張剖出妖丹。曾經並肩作戰的妖獸失去利用價值之後,剩餘價值就是那一顆妖丹嗎?明明雲扉還有呼吸,它只是太累了想要逃避,卻被曾經最親密的人一刀插入了下腹。

“我會回到妖監會,雖然你也不缺我這一雙眼睛。”雲扉閃身變回左霏霏的樣子,它回頭看著三樓那扇緊閉的房門低聲問,“文革那會兒你取回來的甲骨殘片還放在這裏?陰木和墻體上的陣紋……還好妖監會送過來的人是個小姑娘。”

“她很聰明的,差一步就拿到了,看不破幻陣而已。”宗鳴嗤笑一聲,“不過現在誰都得不到了,不覺得很公平嗎?”

雲扉楞了兩秒,它幹笑兩聲:“拿到也是個死,畢竟上面的東西比你我都更憎恨人類。”沈吟半晌,雲扉挑了挑眉說,“這段時間人皮上的東西殷知應該已經看得差不多了,他們申請了支援,過來的人可能是左賀棠,也可能是岳夏衍——月燈,你不怕天狗被他帶走嗎?”

宗鳴搖搖頭:“岳夏衍啊,他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岳明漪。”

“仝山不想回來嗎?”雲扉咬了咬嘴唇,“我們三個一起掀了妖監會的老底不是更好嗎?”

宗鳴但笑不語,雲扉嘆口氣才發覺自己險些被湧上來的仇恨帶進溝裏去。揭他們的老底有什麽好處,有些羸弱的小妖還得仰仗著妖監會辦理的戶口在人類社會裏生活。它不甘心地啐了一口,靠在槐樹上接了宗鳴扔來的煙。

估計不出三天,妖監會西南分部就要和特案一隊進行案情研討會,匯總兩方的結果以及安排下一步的工作計劃。明漪有意將宗鳴和荀非雨排除在外,白落梅不願意見荀非雨這個借口不能更好用,但“左霏霏”必須出席。雲扉深深抽了一口煙,冷笑一聲:“得到摶轉之後,下一步針對的就是鳴哥你,但他們太小看你了……如果岳夏衍過來,我會盡量保護天狗的。”

“我就這麽可恨嗎?”宗鳴瞇眼笑了笑,“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