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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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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左霏霏和荀非雨一同走進翡翠大廈正大門時便看到了昏迷的保安,他們的臉上還殘留著未被吸入的致幻粉,一看就知道是譚嘉樹的手筆。收起傘的譚嘉樹正好從天井走到接待廳,笑著沖兩人揮了揮雨傘。那紅色刺得荀非雨眼睛一痛,閉上一只眼又看到其中一條狗的視野:它似乎在三支香中間那棟的3層,貼著樓道口一陣輕嗅。

“三邊圍合都是商鋪,”譚嘉樹眨眨眼睛摸出從前臺拿的地圖,指著三支香說,“這裏的2層是會議室,3-5層有餐廳、茶樓和酒吧休息室,6-10層才是住宿。電梯共有3部,左中右,只通到8樓。連同三棟樓的廊橋也位於8樓,整個8樓是一個廊橋餐廳,以上的樓層需要刷房卡進入,8樓以上消防通道要有員工卡才能打開,不過保安身上我沒有找到。”

這種刷房卡才能到指定樓層的電梯在麗江出現可以理解,畢竟是旅游勝地,但在瑞麗——尤其是一個邊陲小鎮,它的出現就代表著可疑。不大可能長期出現能負擔這種費用的旅客,來這裏住宿的只會有販賣毛料的緬甸老板,或是外地來的富商。

荀非雨眉梢一跳:“這種鎖暴力破門會引發警報,外墻全是玻璃,要爬上去也不現實……” 他的目光移向一旁的中間電梯,“譚嘉樹,槍法準嗎?”

“還行吧。”譚嘉樹心領神會,從後腰抽出一把手槍上了膛。

只見荀非雨迅速拉上兜帽,一個箭步從監控死角跑到電梯門口。等電梯門開到3/4,譚嘉樹一眼看到位於右上側的監控攝像頭,擡手一槍便把它打得粉碎。消音器冒出些煙氣,荀非雨回頭沖他一笑,拉著左霏霏閃身進去。他手上利爪迸出,一躍便狠狠刺入電梯頂蓋的鋼板,腰部發力雙腿向上一蹬,整個人便踹飛電梯頂蓋,踩到了電梯頂端。

深井裏只剩下電梯內側發出那微弱的光,逼仄的四壁將大廈內的聲音放大,窸窸窣窣的碎聲像是有什麽小生物在水泥下的磚墻管道裏跑動。荀非雨伸手將譚嘉樹和左霏霏依次拉起來,擡了擡眼皮:“爬上去。”

狗可以從消防通道潛入,但人如果要節省路徑從8樓才開始爬,說不定會驚動酒店的其他員工。還好今夜有雷聲掩蓋,荀非雨制造出的響動也能蒙混過一些人。這裏的黑並沒有影響到他和左霏霏的視力,譚嘉樹卻微有些戰戰兢兢。他勉強能跟上左霏霏和荀非雨的速度,摸黑向上攀爬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你們兩個夜行生物也太狠了!”

底下就是被踢翻開的電梯頂蓋,譚嘉樹甚至能感覺到風,越往上爬身上越冷。電梯井壁內側因為雲南濕熱的天氣生出了許多黏膩的真菌苔蘚,一不註意還會摸到一些不知名的惡臭液體,連左霏霏都覺得有些惡心,荀非雨卻恍若不知,獸爪勾著墻壁,餘光數著光縫一層層往上爬:“4,5,6……”

同一時間,翡翠大廈8層廊橋餐廳,9個保鏢三人一組,正分別守在只點亮了夜燈的電梯口旁邊。他們說話的聲音含糊不清,望向窗外的神色頗有些焦慮。三支香左側那一棟的三個保鏢壓低聲音,用緬甸語相互交談:“你們有聽到狗叫嗎?”

“很輕,樓下的住戶帶了狗吧。”

“吳*艾梭這次接待的是什麽貴客嗎?讓我們在這裏守夜……”

“住口,德欽*的客人不是你能問的。”

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中年人狠狠拍了嘴碎那人一巴掌,摸出根煙示意其餘二人好好盯著電梯口。整個廊橋餐廳以緬甸佛教風格來進行了裝飾,這棟建築的實際控制人就是他們口中的“吳艾梭”。中年人總覺得心裏不安定,他隨著吳艾梭來中國數十次,從未如此心慌。於是這人走到左部餐廳正中供奉那尊紅衫臥佛像前,舀起一瓢水澆在桶裏,半跪下來冥思祈願。

他閉上眼那一剎那,背後的落地窗在驚雷之中映出了天花板半根錯節的鬼氣。它們就像一顆顆被砍下來的女人頭顱,黑發隨風起舞,輕輕掃在中年人的耳後。中年人只覺得身後有風吹動,耳後細癢難忍,想要睜開眼睛時,眼前卻像是被不知名的黏液糊住,怎麽也撕扯不開自己的眼皮。

他不斷念著佛偈,佛前的水桶卻冒出煮沸一般汩汩冒泡的聲音,黑氣滿溢拉出一條條細絲,耳畔響起的碎語裏還夾雜著男女嬉笑。那聲音極為空洞暗啞,仿佛兩根指頭生生搗進了中年人的耳蝸,卻又攥住他的舌頭,不讓他發出任何響動。又一道驚雷劈下,四濺的血液直接飛射到臥佛臉上,乍一看卻像是佛流下兩行血淚。

滴答。

荀非雨剛數到7,向上看去的時候,臉上突然沾染上一滴水。自荀雪芽一事後他對水聲極為敏感,這水剛一滴到臉上,他便覺得觸感有些不對——太過黏膩且有銹味,難道是血?荀非雨胸中警鈴大作,他扭頭想要告訴左霏霏和譚嘉樹,往下看去身後卻只有像發絲一樣糾纏在一起的鬼氣:“艹,人呢!”

“搞什麽鬼?荀非雨?”

左霏霏一手抓住7層的臺階,向上看的時候荀非雨已經不見了。她只覺得周身僵冷,忽然耳後被人吹了一口冷氣,渾身一抖險些沒有抓穩。左霏霏狠狠咬牙,一躍變回獸態,跳上七層的臺階便想扒開緊閉的大門,可剛拉開一條細縫,她便看到了一只血紅的眼睛。

“啊!”

“左霏霏!”

墜落的前一秒,小白貓的後頸肉被天狗叼住。左霏霏驚魂甫定,擡頭只能看到荀非雨插進墻體的利爪。鬼氣似乎被天狗劃開不少,譚嘉樹單手攥著電梯的繩索大喘氣,齊齊看向8層那道往外滲血的門縫。

方才荀非雨聽到一聲犬吠,這才從那鬼氣帶來的幻覺中掙脫出來。他來不及多想就去抓左霏霏,看到譚嘉樹沒事心裏才松了一口氣:“你沒事嗎?”

譚嘉樹勉強接著繩索向上攀爬,昏暗之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還好,上面一定出事了,你趕緊去開門!”

白貓勾住天狗的皮毛攀上他的脊背,用盡全力攪起一陣風,荀非雨迅速借力踏上八層,利爪插進門縫狠狠一拉,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便從縫隙裏砸了下來,灑了譚嘉樹一身血。濃郁的血腥味讓荀非雨格外興奮,血脈裏的獸性讓他不斷低喘,止不住想要伸舌頭去舔舐地上那些新鮮的血液。

直到左霏霏變回人形將精疲力竭的譚嘉樹拉起來,荀非雨才橫了一眼,嚇退了那幾只正在啃食屍體的野狗。整個廊橋餐廳猶如幽暗的森林,暗藍的玻璃窗上漂浮著駭人的發絲,而發絲正纏繞著殘肢內臟,發出讓人作嘔的吞咽聲。

“這是什……”左霏霏還沒說完,就看到一只沖荀非雨吠叫的狗被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發絲開膛破肚。

譚嘉樹眼疾手快捂住了左霏霏的嘴,荀非雨也不再抓撓地面,紅著眼睛看向那只死不瞑目的狗,竭盡全力平覆自己的呼吸。他在意識中瘋狂呼喊,不要叫,快逃,逃離這裏,但被獸性激化的幾只狗目睹了同伴的死亡,竟然發瘋似的向那些鬼氣結成的發絲撲去。幼犬回頭看了荀非雨一眼,那眼神中竟然讓荀非雨看出了忠誠。它深吸一口氣大叫起來,鋪天蓋地的鬼氣從通風口裏噴射出來,瘋狂地撕扯著幼犬的肉軀。

趁著鬼氣撕咬野狗的時間,譚嘉樹冷靜地翻出了屍體身上的房卡,先一步走到消防通道,刷開了裏側那扇通向9層的門。一層層階梯仿佛結了黑霜,讓人產生出一種身處在冰天雪地裏的錯覺。他皺眉看向變回人形的荀非雨和左霏霏,兩人似乎還沈湎在那血淋淋的犧牲中,譚嘉樹抻了抻眉頭,壓低聲音說:“它們為你爭取時間,非雨哥,你要浪費這最後的價值嗎?”

要怎樣才能做到冷靜?要如何才沈下心?為什麽?荀非雨問自己為什麽無法移開眼睛。我的成功,我的存活,為什麽一直建立在別人為我犧牲之上?我為什麽值得你去做這些事?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可是,你死了,我就什麽都沒有辦法給你。

那是弱者的獻祭,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屍山血海上,簡直就是災星降世,血洗一方。

名為“哀痛”的情緒正在荀非雨身上井噴,左霏霏就像全身被浸入了黃連酒缸,辛辣又苦澀,缸口還有烈焰在熊熊燃燒。濃烈的怨恨、遺憾、悲傷……它們摻雜著荀非雨慘痛的回憶形成了情緒的颶風,幾乎要奪走左霏霏的思維意識。冥冥之中她似乎覺得自己從前嗅到過這種味道,那是仝山面對手持月燈的岳明漪所迸發出的情緒,過去的熱愛釀成一壺苦酒,恨不得將自己與仇敵一同燒得神魂俱滅。

“不要死,荀非雨……不要去死。”她仿佛看到了未來,仿佛看到荀非雨不顧一切沖上去的樣子,左霏霏雙手顫抖著抓住荀非雨的袖子,連牙齒都在打顫,“想想雪芽,雪芽的仇人就在上面,想想我們為了什麽才走到這一步,想想之前她,她用來生給你留下的一切……別去,往樓上跑。”

熱淚從荀非雨眼眶中滾落下來,他捂著生痛的右眼,仰頭咬緊牙關。正當這時,左邊那棟的9層傳來一陣激烈的槍響,罵聲與尖叫不絕於耳。荀非雨敏銳地捕捉到了向三兒的聲音,可依靠野狗分散的註意只能讓他們沖上中間那棟的9樓,去往左側只能跑過餐廳,通過左側廊橋。

嘭的一聲,一顆子彈擦著荀非雨臉側飛過,直直射向廊橋餐廳的落地窗。譚嘉樹換上新的彈夾,甩出一張房卡扔進左霏霏懷裏,迅速對準落地窗直接射空。巨大的碎裂聲引得發絲瘋狂舞動,不容猶豫,左霏霏一躍跳到變回天狗的荀非雨身上,猶如利箭一般奔向左側廊橋,餘光之中譚嘉樹卻分毫未動,蝴蝶傳來他的聲音:“不要忽視右側,一人一棟是最快的。”

把守三部電梯,難道每一棟都有“重要人物”?危機關頭就連荀非雨都沒有註意到的訊息,譚嘉樹到底是何等冷靜才能發現這些?左霏霏從前一直不明白譚嘉樹這種油嘴滑舌的人怎麽能評到妖監會乙級,恐怕他應對危機情況那種超乎常人的理智才是關鍵。但光憑左霏霏一個人是無法抵達右側的,她實戰技巧太差,只能定定地看著身後的通路被層層鬼氣封住。

“刷卡!”荀非雨暴躁的呵斥聲終於把左霏霏拉了回來,她飛快拿出房卡開門,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幾乎讓她想要嘔吐。

繞在他們腳邊的鬼氣像是終於被打開了通路,潮湧似的向樓上飛奔而去。9樓槍響在那細碎嚼血肉的聲音中停止,而10層上卻傳來向三兒和另一個人的爭吵和求救聲。左霏霏聽不懂另一個人的語言,卻能理解其中的求救和憤怒:“怎麽回事?這鬼氣……怎麽會?”

左家守著那三個玉盒確實會冒出鬼氣,但濃度遠不及他們所目見的一切。左霏霏原以為這種情況是因為聚寶盆所帶來的匯聚,可是這裏甚至沒有一只成形的鬼。這些發絲只是在進食,它們不是厲鬼或者惡鬼殘留下來的產物,而像是擁有一個共同的主體,掙脫開了聚寶盆的束縛,鋪天蓋地吞噬他人。

她腦海之中唯有一個答案:“有人……有人把岫玉盒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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