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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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孫梓被白落梅吼得一楞,他知道自己說話冒失,再解釋白落梅也聽不進去。可他回頭沖宗鳴和陸沺笑了笑,鼓起勇氣對白落梅說:“那白隊!筆錄在什麽地方都可以做,妖監會的人也不是你發洩憤怒的渠道,你,你該送他們去醫院!就去受害者所在那個醫院!”

“我也讚同先去醫院,以防你們隱藏信息。”陸沺面無表情地接話,“但我和宗鳴不需要治療,正常的治療手段對我們沒有效果。”

孫梓喉頭一哽,正好這時老李一個電話打來:“李哥,我是孫梓,對,我和白隊在一塊兒……不是去二院嗎?私立?”

撞車現場處於天府新區,仍未核實身份的受害者因傷情過重,半途被送往最近的私人醫院——麓山醫院。白落梅驅車駛過茂密的法國梧桐夾道,嘴上叼著煙,不耐煩地向門衛出示自己的警官證:“我在成都這麽多年都不知道有這種私人的醫院……不過受害者出得起這個錢嗎?不會最後還要警方給她掏治療費吧?”

她這擔心不無道理,麓山醫院的建築倒更像是歐式洋樓住宅區,沒有一幢超過七層的建築,設計者似乎就沒考慮過土地使用率的問題。前來給一行人帶路的老李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邊摸胡茬邊咂舌:“救護車沖進來花了多久,急診科在裏頭,這醫院好像主要是弄癌癥療養的,也沒得選……半路上那女的就要死不活了。”

“身份呢?”白落梅擡眼看著周圍的綠地,比起二院,這裏隨處都是可供休息的涼亭長椅,“沒有任何證明身份的文件?”

老李瞥了一眼白落梅身後的宗鳴和陸沺,附耳小聲說了幾句。聽完之後白落梅的神色竟變得十分古怪,她皺著眉頭似是在詢問,而老李卻篤定地點點頭:“等做完手術你看一眼,到時候再跟局長匯報。”

陸沺不知道這兩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想要上前一步去問,肩膀卻被孫梓用力按住:“你做什麽?”

孫梓訕訕撒開手,等老李和白落梅走遠了才不好意思地說:“李哥被你們隊長為難過,怕你上去挨打。你放心,有什麽必要的信息,白隊一定會告訴你們。”

宗鳴倒是全然不在意,他不緊不慢地跟在白落梅後面,走入了麓山醫院急診科大樓。電梯旁擺放著照料良好的大花蕙蘭,就連電梯內部也有座椅和固態熏香。六樓是手術室,而五樓則是獨立病房。就算警方還未給受害者墊付費用,院方仍叫來了一個護工,提前打理好了病患所需要的東西。

以白落梅為首的五人在五樓下了電梯,而老李敲了敲自己的手機,回到六樓手術室門口等候搶救結束。電梯門合上那一瞬,陸沺已經快步走到白落梅跟前,一副要逼問的樣子。白落梅卻撩起大衣露出了腰上的手槍套:“你要襲警?”

“你們分明談了什麽。”陸沺不依不饒。

白落梅卻看向一直不作聲的宗鳴:“你們不也有很多東西沒有告訴我嗎?”

宗鳴輕輕搖頭:“白落梅,我只是個編外,具體情況你等西南分部派人來再了解。”

“西南分部?那個油腔滑調的先遣隊長?”白落梅一聲譏笑,單手直接將陸沺推開,一腳蹬在陸沺身邊的墻上,“很好,我問個問題吧,你只有五歲,怎麽考到的駕照?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讓你拘留十五天,反正沒有你們,老娘也能查了。”

陸沺別過頭嘖了一聲,白落梅也冷哼一聲退回遠處。宗鳴挑眉嘆了口氣,抱著手臂坐到電梯門對面的長椅上閉目養神。那冰冷的鐵面就像是鏡子,卻映照出了本不存在的黑影:那黑影垂頭站在宗鳴旁邊,微微張開雙唇,擡手似乎想要抓住宗鳴的發尾。

只聽吧嗒一聲,一滴黑水從黑影的口唇中落下。

陸沺驟然睜開眼睛,敏銳地瞄向電梯門,擡手便甩出一片葉鞘。電梯門正好在那時打開,轎廂內的人躲閃不及,葉鞘堪堪劃過他的鬢發,切斷了口罩的繩子:“艹!陸沺你個哈麻批!”

“有鬼……你認識我?”

“你這就忘了你差點掐死老子?嘖。”

陸沺瞇著眼看向從電梯裏走出來的兩個人,後面那個一臉無奈的人是左霏霏,而前面這個滿頭銀發的藍眼男人,他卻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樣。左霏霏慌忙將那個人攔在身後,視線飛速掃過滿臉錯愕的孫梓和白落梅,低聲呵斥道:“醫院有鬼多正常,你反應過激了。”

宗鳴這時也睜開了眼睛,看到那個人之後,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小狗?”

站在左霏霏身後的人分明就是荀非雨。那人滿頭大汗,直接推開了左霏霏。他三步並兩步走到宗鳴面前蹲下,二話不說抓住宗鳴的風衣就扣了個嚴絲合縫。荀非雨紅著眼睛擡起頭,眉尾的肌肉止不住地抽搐,似是想要說些什麽,卻礙於眼前的狀況,一個字都不能說。

他什麽時候見過宗鳴這副樣子,襯衣幾乎被鮮血浸透,臉色也是詭異的慘白。就連擡起來的手掌上也布滿傷口,一副虛弱到即將碎裂的樣子。荀非雨心裏只剩下後悔,他想問宗鳴為什麽不早一點解釋代價,這樣無論如何,自己也不會過度仰仗宗鳴。眼前這個男人無力地靠在墻上,荀非雨只能苦笑,死死攥著宗鳴的衣領不敢松開手。

“初次見面,白隊長。”左霏霏見狀,迅速上前擋住了白落梅的視線,“我是左霏霏,這次我來負責和你交涉,找個可以大聲喧嘩的地方談一談吧。”

就算白落梅覺得那個銀發男人的聲音再熟悉,她心中的懷疑似乎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所安撫,下意識就跟著左霏霏一起走向了消防通道。離開之前左霏霏使了個眼色,陸沺皺眉拉上了一臉懵逼的孫梓,只留下荀非雨和宗鳴。

看到白落梅那一瞬間,荀非雨的呼吸都快停下來了,直到現在他才敢大口吸氣。從前不願意見到白落梅,多半是對於警察無能的怨恨。但這次不一樣,他扭頭看向白落梅離開的方向,自己又和白落梅有什麽不同呢?或許,自己比從始至終都堅持正義的白落梅更加不堪。

正當他苦笑時,一直不發一語的宗鳴卻伸手摘下了荀非雨的口罩。他纖長的手指抓握住斷掉的繩子,認真地打了一個死結,盯著荀非雨的雙眼,俯下身替他戴上了口罩:“睡醒了?”

掃過鼻翼的蘭花香被鎖在了布料之下,荀非雨幾乎有一瞬間的失神,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宗鳴……這是你的代價?怎麽回事?你,疼嗎?需要我做什麽,不對,我有什麽能……”

“停,冷靜下來。小狗,冷靜。”

宗鳴歪著頭笑,隔著口罩捂住了荀非雨的嘴。荀非雨的慌張失措肉眼可見,經過他妹妹那件事之後,這人的自信似乎又消磨不少。宗鳴淡笑著抽出兜裏的紙巾,不算溫柔地拍到荀非雨額頭上,側頭給自己點了根煙:“是意外,不是你的錯。”

“你的傷口要處理一下,我去叫醫生。”

“別動。”

“你自己都是寵物醫生,你還要諱疾忌……”

“都叫你別動了。”

荀非雨剛想站起身,手腕就被宗鳴猛地一帶,下盤不穩直接摔坐在了宗鳴兩腿之間。男人的雙臂環過荀非雨的脖子,因為是背對的姿勢,荀非雨甚至看不到宗鳴的臉,也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表情。而這姿勢讓他僵直不已,宗鳴卻將頭埋在了荀非雨的肩窩上,半是戲謔地說:“不問案情嗎?先問我。”

“廢話!”荀非雨別過臉一聲猛咳,也難掩通紅的耳垂。他一想到自己強行跟著左霏霏跑出來就覺得難為情,等看到宗鳴閉眼靠在墻上的時候,腦子裏一片空白,除了歉疚就是擔憂,“真相,對雪芽已經,沒有用了吧,但是你還活著啊。這時候還想著查,老子好歹還是有良心的吧?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良心?呵。”宗鳴蹭了蹭荀非雨的脖子,閉眼深吸了一口氣,“謝謝。”

過分敏銳的嗅覺讓荀非雨無法忽視宗鳴懷裏的血腥味,而那人身上傳來的溫度竟讓荀非雨有種錯覺——他正在被宗鳴的鮮血溫暖著。一想到這裏,他便再也無法維持這樣的姿態,飛速掙脫開來:“嘖,她看到我了。”

“你早該想到的。”宗鳴挑眉,斜眼看向急匆匆朝這裏走過來的白落梅,眼珠一轉揮了揮手,“白落梅,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外勤。”

“餵。”荀非雨咬緊嘴唇,惡狠狠瞪了宗鳴一眼。

可白落梅已經朝這裏一步步靠近,那女人的直覺相當敏銳,她抓著自己那頭短發,心裏一直腹誹為什麽會心甘情願對左霏霏說了那麽多。而這個站在宗鳴身邊的男人更是可疑,無論是眼神還是聲音,就連站立和走路的姿態都讓白落梅想起一個名字,608案件受害者的哥哥、她曾經的線人——荀非雨。

“名字,還有這裏禁煙。”白落梅走上前搶過宗鳴的煙,碾滅之後才擡起眼,雙眼如鷹直勾勾地盯著荀非雨的眉眼,“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身份證給我看一下。”

“沒帶。”荀非雨翻了個白眼,拉出兩個空蕩蕩的褲兜。

“普通話學的挺標準的。”白落梅靠在墻邊看了荀非雨一眼。

荀非雨眉尾一跳:“我是山東人,學標普比較容易。”

聽了好一會兒,宗鳴才笑著回答:“是,你們見過。”

艹?荀非雨和白落梅幾乎同時轉頭看向宗鳴,宗鳴聳聳肩在空中畫出兩個倒V:“林秀華那個案子的時候,我懷裏抱著一條狗,這就是。妖監會丙級,仝雨。”

就連荀非雨自己都快忘了妖監會給的假身份,當時套了仝山的姓氏,難為宗鳴現在都還記得住。前半句沒有假話,後半句除了名字之外也是真的,就算找個會微表情的,也不見得能看出什麽破綻。荀非雨終於松了口氣,微微向白落梅頷首。

“那條狗是荀非雨的狗。”白落梅的眉毛幾乎要擰在了一起,她恨不得立刻上前摘下荀非雨的口罩,但荀非雨本人似乎又活得好好的。她只能攥緊拳頭發問:“你到底是誰?”

宗鳴看了荀非雨一眼:“他被荀非雨養過一段時間,在我去北京出差的時候。”

話是沒錯,荀非雨聽完還是忍不住翻白眼。他有些感慨,白落梅應該是發現了姚遠和自己的不同,但現在揭露身份,解釋起來一定會非常麻煩。也就是那一瞬的感傷,白落梅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但荀非雨不等她沖過來,就自己低下頭摘掉了口罩。他擡起臉讓白落梅看個夠,強作鎮定地說:“我化形之前接觸最密切的人就是你口中的荀非雨,所以會有一些相似。”

如果替換瞳色和發色,自己現在這張臉確實也只與以前有七八分相像。荀非雨深知白落梅這個人鉆牛角尖的秉性,眼下只能用其他手段證明自己並非是以前那個人。獸化必定會引起周圍人的註意,荀非雨靈光一閃,擡起右手:“我能用火證明給你看。”

宗鳴聞言瞇眼笑了笑,視線落在了荀非雨右手交疊的中指和大拇指上。只聽一聲響指,空氣中嘭的一聲炸響,青藍色的火苗直竄到天花板上,燒出了一片焦黑。左霏霏和陸沺不可置信地盯著荀非雨,孫梓已經快要嚇得背過氣,白落梅更是久久不能言語。

荀非雨嘴角一抽:“意外,這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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