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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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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什麽時候江逝水那丫頭這麽受歡迎了?跑什麽跑?”被留在原地的宗鳴好像看傻了,他悻悻收回剛伸出去的手,回頭一看,易東流也不見鬼影,“嗯?易東流?”

那兩人一鬼就好像憑空消失一般,偌大的空間內只剩下宗鳴一個人。他回頭看了一眼留著一條縫的消防通道大門,輕輕嘖了一聲,緩步上前查看剛剛被荀非雨砸出一塊凹痕的天花板:那裏什麽都沒有,漆黑的墻壁上還殘留著被濃煙熏過的焦痕。

忽然,正前方走廊盡頭傳來泠泠流水聲,淅淅瀝瀝如同夏夜急雨。空氣之中的濕度驟然增加,臉上似乎都能滴下水來,暗紅色的血霧觸及玻璃窗,在內側凝結成數點噴濺狀的血珠。它們糾纏在一處,宛如攀上天花板的血管,隨著單腳蹦跳的踩水聲,玻璃窗從盡頭一扇又一扇地染成赤紅,向宗鳴飛撲而來。

宗鳴輕輕拋擲著手上的磚塊,他瞇縫著雙眼,凝望著那個方向露出淺淡的笑容:“你跟著他來了嗎?……你說什麽?!”

“江小姐——!江逝水!”

易東流跑到一半才發現不對,荀非雨和江逝水的身影已經不見,宗鳴更是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他皺眉打量周圍的環境,明明只是轉了一個彎,自己卻好像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似的——周圍上下盡是一片漆黑,每踏出一步都能激起水紋。

水紋之下並沒有映出自己的身影,易東流如履薄冰,不敢輕舉妄動。自蘇醒以來,他並未離開過宗鳴,在任何地方都能聽見宗鳴的聲音,可現在耳旁的安靜讓一向冷靜自持的易東流感到驚慌不已。

正當這時,四只慘白的手破水而出,劃開水面直直抓住易東流的腳踝。他無法分散開身形,甚至不能潛進水中,這種四肢受制的無力感在變為惡鬼後,他從未感受過。四面八方好像傳來了嘈雜的人聲,每一個人的聲音都很耳熟。

“陣……人……三……?”

“……孩……!”

“……萬……配……計……!”

“藥……湯,今晚……別怪我,東流。”

“艮門開,放犬鬼入陣!”

兩行赤紅的血淚奪目而出,四面八方沖出的犬鬼正瘋狂得噬咬著易東流的雙手:“啊——”

遠處傳來那慘烈的尖叫聲讓荀非雨更加混亂,他的喘息變得愈加粗重。他死死抵住身後那扇門,哪怕是快要站不住身體,意識不再清明,嘴裏也一直重覆著一句話:“哥會保護你,雪芽。”

鐵棍擊地的聲音即是危險的訊號,難以名狀的恐懼猶如跗骨之蛆,自尾椎攀升到頸椎。低溫和戰栗讓身體機能急劇下降,視野一片模糊,連前方十米的物件都看得不甚分明。被幹擾的思緒將荀非雨帶入混亂的頂峰,他似乎以為門內的人是自己的妹妹,而自己正帶著妹妹躲避著追殺而來的真兇。

高揚而起的鐵棍攪動了那“東西”身邊的風,未等風至,荀非雨右前方的玻璃窗已經應聲而碎。四濺的玻璃碎片中映出那人的臉:死人一般的灰白,黑氣四散如長蛇,在他的身後四散扭動。鋸齒狀碎裂的玻璃邊緣已經沾染上暗紅的水霧,而那人半透明的身形並未映照在倒影之中,他歪頭詭異地笑著,甩動倒鉤鐵棍向荀非雨砸去。

出乎意料的是,荀非雨並沒有躲,他單手抓住鐵棍,尖刺已經深深貫穿了整個手掌。血液鐵銹味的腥臭彌漫在身側,脫力感越來越強烈。他似乎無法反抗來自暗處的攻擊,只能以自己的身體堵在門前:“……雪芽。”

追擊者見狀猛地抽回鐵棍,他桀然一笑,身後長蛇猛然暴起,似是要強行突破這道以人肉築起的墻。

察覺到這一變化,荀非雨雙目赤紅,他低低嚎叫一聲,四肢青筋乍起,楞是兩腳將長蛇生生踩斷。喉嚨傳來的腥甜讓荀非雨嘔出一大口血,他的身上盡是被鐵棍毆打的淤青,可一旦對面那人發出想要前進的訊號,荀非雨便竭盡全力擺出防禦的姿勢。面對這樣的人,追擊者竟然一時間討不到任何好處——恐懼沒有占到上風,攻勢雖然未被化解,但這個銀發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傷,只顧著將門堵住。

“你不是人,”荀非雨按住手掌往外冒血的傷口,他註意到這個男人擴散到邊緣的瞳孔,就像找到了值得興奮的東西,眼裏頓時燃起反擊的烈火,“哦,是鬼啊。”

話音剛落,荀非雨立刻轉守為攻。貓腰長拳虛晃,實則繞後一腳踹在了男人膝蓋內側脆弱的韌帶連結處。那一腳用了荀非雨十成的力,清脆的骨頭斷裂聲讓他更加興奮。先前挨的那幾下讓他摸清楚了這個人——不,這只鬼的攻擊方式,笨拙並且毫無技巧性。不是人的話,為什麽不能直接殺了他,還要防守做什麽!

鬼魂因劇痛發出令人身後發毛的嘶叫聲,荀非雨立刻單手擒住他的後頸,重拳砸斷了那只鬼的脊柱。似是還不解氣,他一把將這鬼推翻在地,騎在身上雙手瘋狂地砸向死灰的臉頰。每一擊都用盡全力,每一次都在宣洩他壓抑了五年的憤怒。

但那鬼竟然笑了,散在他腦後的頭發不知何時已經沁入了一片血泊。而荀非雨擡起頭的時候,渾身猛地一僵:鮮紅的血液從辦公室的門縫中汩汩流出,似乎還能看到荀雪芽被人挖去眼睛後空蕩蕩的眼眶。

你保護不了她。倒地的鬼露出這樣的唇形,他笑得尖利又嘶啞,渾濁的雙眼中溢滿了嘲笑。趁荀非雨失神之際,他登時發力,握住雙肩將荀非雨狠狠砸了出去。“哐當”一聲,荀非雨後背撞到了消防裝置,頓時白粉四散將他包圍。

嗆口的粉末讓荀非雨連聲咳嗽,鮮血從後背深可見骨的傷口湧出,滴滴答答流了一地。鬼魂的嘲弄壓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鐵銹味助長狂躁,他一時倒在地上,只覺得渾身針紮似的痛,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體而出。

鬼魂撿起地上的鋼棍,他咯咯笑了兩聲,瞥一眼血泊之中的男人便將視線移向辦公室那扇薄薄的門。可不待他下一步動作,餘光之中荀非雨的身影已然消失,下一秒,他的後頸處猛然一涼。

尖牙刺透了這只鬼脆弱的脖頸,荀非雨弓背攀附在他的身後,仰頭發出一聲低嘯:幽藍雙瞳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完全變紅,堅硬的銀色長毛根根如刺,穿透皮膚生長在兩條手臂上。兩指節長的獠牙劃破嘴唇,此刻深深刺入那只鬼的頸動脈,而手上烏黑發亮的獸爪已經悉數搗毀了鬼魂的眼球,一時間竟不知誰才是怪物。

外面的黑霧隨著鬼魂的衰弱散去,陣雨驟停,烏雲不再遮掩天邊那一輪圓月。在那慘白如練的月光下,走廊裏發生著讓人心驚膽戰的暴行。宗鳴趕到之時,荀非雨正四肢觸地,好似野獸一般撕咬著鬼魂的殘軀,汙黑的血從尖牙上滴落,血肉的殘渣塗滿了荀非雨的臉,正順著毛發往下滑。

宗鳴皺眉一聲暴呵:“易東流!鬼都死了你在哪兒!”

“宗先生……”頓時掙脫恐懼的易東流突然出現在宗鳴身後,就算不能呼吸,他依然維持著大口喘氣的本能。好一會兒,這人才從被犬鬼撕咬的恐懼中平覆過來,垂頭喪氣低聲道:“對不起,易某無能。”

宗鳴長眉一挑,冷眼看向荀非雨那裏的慘狀:“你去找江逝水,快。”

如果宗鳴沒有猜錯,剛才另外三個人應該是陷入了鬼魂帶來的強烈情緒之中。就像上次遭遇冤鬼,陸沺和江逝水陷入那些名為“悲傷”的情緒洪流,難道這一次是“恐懼”嗎?但這些對於宗鳴來說都無效。他不清楚荀非雨到底看見了什麽,但很顯然,看到的東西,還有那天頂的月亮導致了天狗的獸化。

獸性已經占據了身體,此時荀非雨敵我不分,他甩開鬼魂的殘軀,一腳蹬碎那只鬼的頭顱,順便抖了抖靴子上沾染的塵灰。只要宗鳴和易東流靠近荀非雨身後的門,那人就一副馬上要撲過來的樣子——但他身上的傷口汩汩冒血,似是已經抵達強弩之末。

“小狗,讓開。”宗鳴嘆了一口氣,瞇眼看向荀非雨,“門後的不是你妹妹。”

這句話讓獸化的荀非雨更加抵觸,他的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壓低身軀,變成一條窄縫的瞳孔緊緊盯著宗鳴的脖子,儼然一幅接近就要把人咬死的模樣。正當這時,渾身被汗濕透的江逝水從內側打開了門,她斷斷續續地喘著氣,一個踉蹌跌在了荀非雨的背上。

驀地,荀非雨一個轉身接住了跌倒的江逝水,毫無顧忌地將自己的後背暴露在“對手”面前。他畏懼自己的獸爪刮傷女孩兒,只能用血肉模糊的胸口接住江逝水的眼淚。嘴裏不再發出低吼,面向江逝水永遠是安撫的嗚咽聲:“……嘶……哥哥,會保護你的,雪芽,不要怕。”

堅硬的毛發紮得江逝水臉頰生痛,荀非雨的身形好像比往常大了半倍,直接擋住了她的視線。溫熱的血液沾滿了江逝水的臉頰,她一時無法動彈,顫抖地伸出手撐住荀非雨的胸口,低聲問:“……你,怎麽會獸化得這麽快?外面,出事了嗎?”

與荀非雨和易東流不同,江逝水幾乎是毫發無損。她表現得手忙腳亂,一瞬間表情竟有些誇張:“狗哥?狗哥!你醒醒?我是江逝水,我……”她話還沒說完,荀非雨就暈了過去,將全身的重量壓在了江逝水瘦弱的臂膀之上。

荀非雨拖著江逝水跪倒在地,易東流連忙上前接過她身上的重擔。獸化隨著荀非雨的昏厥如潮水般消退,露出他渾身是血的軀殼。但宗鳴仍站在原地不動,神情似乎比之前還要嚴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直糾纏著荀非雨的厲鬼孑然立於這條走廊的盡頭,空洞的眼眶直視虛弱不堪的江逝水,竟是滿眼的憤恨。

“易東流,警戒!”

不等宗鳴說完,女鬼已然行動。她的怨氣與日俱增,如今已變得難以控制。裹挾著怨氣的水鞭從地上那灘鮮血裏躍出,繞過了躺倒的荀非雨,卻瘋狂地甩向江逝水。易東流閃身如電,單手抓住水鞭,那東西邊立刻融入易東流身形當中。

正當他以為自己護住了江逝水,被捏斷的水鞭卻陡然一轉,變作一條黑蛇咬住荀非雨的領口就往暗處拖。江逝水眼疾手快,飛撲過去抓住的蛇的尾巴,那蛇立馬松口,扭頭咬住了她的手腕:“啊!”

撕裂一般的痛楚立刻灌滿了江逝水的全身,讓她全然僵直。易東流只能二選一,毫不猶疑地抱住江逝水,轉身奔向宗鳴的身後。沒有那人的命令,易東流不能隨意分身,可宗鳴遲遲沒有下令命他行動,而是冷靜地點了根煙,默默與厲鬼對視:“他背後有傷。”

這邊按兵不動,女鬼也堪堪收住了攻勢。她揮手散去拖拽中的長蛇,眉骨上腐爛的肌肉輕輕抽動著。窗戶破洞處吹來的風揚起了女鬼滿是血汙的裙子,下面赫然是一只白骨森然的腳。那只腳艱難地向前跳動,踩到血水一滑,女鬼便重重地跌倒在地——可就算是這樣,她仍抓撓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向雙目緊閉的荀非雨爬過去,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嗚咽聲。

在易東流和江逝水震驚的眼神中,女鬼爬到了荀非雨身邊。她擡手似是想要觸碰躺在地上的男人,尖利的指甲卻阻擋了行動。只見她攥起五指狠狠摜在地上,十指上的甲片應聲崩斷,橫飛血沫濺了荀非雨一臉。那雙沾滿血的雙手終於讓女鬼露出笑來,她忍著劇痛抓住了荀非雨的領口,輕輕將腐爛的臉頰貼上了男人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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