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愛你是最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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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琴房裏出來,並肩從黑暗裏的樓道裏走下去。走到大廳裏的時候,悄笙把絨線帽子取下來,給羅逸升戴上。他身上的羽絨服帽子太小,戴了跟沒戴一樣,走在路上的時候雪都落在頭發上。風大雪大,凍久了一定會頭疼。

帽子兩邊吊著兩個小球,悄笙看著只想笑。羅逸升有點惱,伸手想取下來,被悄笙一眼瞪回去了。

羅逸升就是這樣,仗著自己長得好,就一定要把這一點發揚光大,穿衣服從來不註重實用,在意的只是穿上會不會好看。以前高中的時候只能穿校服,每個人都在校服了套毛衣的時候這個人還只穿襯衫,整個冬天都在感冒,在桌位旁邊放個垃圾桶,每天耗完兩三包紙巾,真是不知道這樣有風度在哪裏。

他們重新又走回到雪裏去,這一次悄笙沒有再去牽羅逸升伸過來的手。

雪夜,天上一輪淡淡的月影,沿途都有路燈的光。悄笙踩著羅逸升的腳印,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一直走到宿舍樓的杏樹下,光禿的枝椏上積了不少雪,時不時落下來一大捧砸在地上,在靜夜裏格外地響。悄笙回過身,對羅逸升說:“你回去吧,天太冷了。”

羅逸升點點頭,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伸到頭頂取了帽子給悄笙戴上了。悄笙伸出手來正了正帽子,覺得該說的自己都說了,轉身想往樓裏走,羅逸升卻突然上前一步,從身後抱住了她。

悄笙心慌,下意識地想要掙紮。羅逸升把腦袋靠在悄笙肩上,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無助感:“小笙,你讓我抱一抱,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悄笙僵硬著脊背。他這樣子說,她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對著他的時候,她總是容易心軟。大抵這也是一種習慣,因他而養成的習慣。

羅逸升深吸了一口氣,輕輕說:“小笙,我走了。”

說完也就放開了手,轉身走開。悄笙回頭看一眼他,羅逸升穿得少,背影顯得單薄,在茫茫雪地裏顯出幾分寂寥來。

悄笙低下頭去,盯著腳尖看了兩分鐘,轉身往樓裏走去了。

什麽是親密?

天空和海洋,綠樹和藤蔓,並蒂的花,一字南飛的雁。

那如果,我每天睡前和醒來,看見的人都是你,聽見的第一句話也是你說給我聽。結伴去上課,去吃飯,去哪裏都要問問你是不是要一起。衣服換著穿。知道你喜歡的顏色,你喜歡的音樂和電影,你喜歡在冬天吃冰淇淋。知道你的小習慣,寫字的時候會微微翹起小指,固執的只肯用0.35mm的筆芯,哪怕換成0.38都會發脾氣扔了筆。

這樣,是不是,就可以說,我們已經很親密。親密到,我做什麽,你都應該信任我。

悄笙叩響了門,來開門的一如既往還是黎嬋衣。悄笙跺了跺腳,搓著手想往屋子裏走,黎嬋衣卻移了步,直直地攔在了悄笙面前。

悄笙訝異,擡頭看她:“嬋衣,怎麽了?”

黎嬋衣伸手抓了悄笙的手臂,眼眶紅紅,話說得擲地有聲:“悄笙,我有事情和你說。”

悄笙看著她,想了想,說:“好。”往宿舍裏望了一眼,鐘毓坐在書桌前,看不見是什麽表情。楊卉如轉過身來看著她們,欲言又止。

“走吧。”悄笙邁步往外走。她剛剛才回來,就又要離開。

宿舍一樓的大廳裏,天太冷,已經見不到幾個人。外面還在下雪,風已經停了,雪下得靜。悄笙頓了頓,回頭問黎嬋衣:“要出去麽?”

黎嬋衣怯怯地,咬著嘴唇,沒有多說什麽,上前幾步去拉門,冷空氣一下子就湧了進來,凍得人一哆嗦。悄笙連忙把她往回拉了一把,帶上了門。

嘆口氣,把羽絨服脫下來裹在她身上。黎嬋衣從宿舍出來,身上只有件薄毛衣,出去一定會凍著的。悄笙把帽子給她帶上了,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先邁步走到雪裏去。

一腳一歪地在雪地裏走,腳凍得沒剩下幾分知覺。心裏更冷,血液結了冰。

已經很晚。冬雪夜,一路只有路燈寥落的光。相對無言的兩個人,清雪簌簌地落。

最後進了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唯一的收銀員支著手在櫃臺後面打盹兒。暖氣很足,兩杯速溶咖啡,沖好了捧在手裏,苦澀的香。

悄笙看著玻璃窗外的雪,想起來第一次見到黎嬋衣的樣子。小小的女孩子,一見面都上來擁抱她。眉眼笑得彎彎,說起話來就沒個完。

現在站在她身邊的這個人,還是那個黎嬋衣。她長大了一歲,已經不是那一個黎嬋衣。

悄笙在等著她開口。她好像已經知道她想跟她說什麽,只是想得到一個確認。

咖啡很暖,暖不到心裏去。

黎嬋衣終於說話的時候,身上已經沒有了在宿舍門口攔住悄笙時的戾氣,聲音裏帶著哭腔,顯得既軟弱又可憐。

“悄笙,你是不是覺得,我年紀小些,就什麽都不懂。不懂得什麽是喜歡,不懂得怎麽去喜歡。連說起喜歡都像是一個笑話。”

悄笙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想了想,又想了想,才說:“嬋衣,我說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你信不信?”

黎嬋衣撇過頭去,淡淡笑了一聲,不置可否:“悄笙,我和你說哦,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悄笙一怔,手指顫了一下,咖啡燙了幾滴到手背上,疼得發癢。

“我喜歡的那個人,我一見到他,就覺得他是和別人不一樣的。他就站在咱們宿舍樓底的那顆杏樹下,低著頭,甚至都看不清樣子。可我不知怎麽的,就是想看看他。傻子一樣站了好久,還偷拍了他。“

黎嬋衣向後退了幾步,手背在身後,整個人都靠在了玻璃門上。她看著悄笙,扯出了笑,那笑比窗外的雪都清冷。

“我也以為我只是喜歡他好看,跟喜歡明星一樣,那張好不容易偷拍到的照片,看了幾天也就收了起來。我跟自己說,‘黎嬋衣你真是想多了’。你看,連我也不敢相信,我會怎麽膚淺地,對一個人一見鐘情。

“如果再不遇見,我也許三兩天就忘了他。看到他就心疼的那種感覺也會漸漸消弭。我剛剛才下定了決心,卻又遇見了他。他張口就管我叫學姐,說著請學姐多多關照。我幾乎當場就要哭出來。

“你知道嗎?我真的以為,他就是我等的那個人了。”

從來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人,難過起來比誰都厲害。悄笙松開攥住的手指,轉頭去看落雪,眼裏有過往的光影呼嘯掠過。

我怎麽會不懂,紀悄笙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一樣對他一見鐘情。這不是令人羞恥的事情。毫無理由的對一個人動了心,是少年人才有的特權。

可是動了心又怎麽樣?你自己的心,管不住,能怪得了誰?

一株草,下雨的時候想念陽光,烈日的時候想念雨水。可是晴天雨天,從來不是它想要,就能得到。

他無心地從你身旁經過,你兀自掛了蒼耳在他的褲腳。你一廂情願地想要和他有所牽扯,可是不知道他轉身就會嫌棄地摘掉。

“嬋衣,你喜歡誰?”悄笙心裏明明知道,卻還是想聽她說出來。放在心裏,和說出來,這不一樣。紀悄笙把喜歡放在心裏這些年,其實是做了一輩子都當做秘密的打算的。如果真的是這樣,很多很多年以後,她再想起他來,只會記得他一個淡淡的影子,記得自己喜歡過他。可究竟是怎樣喜歡過他,那些患得患失,那些驚心動魄,大抵都遺失在歲月川流。

“羅逸升,我喜歡的是羅逸升。”一字一字,字字清晰。黎嬋衣睜開眼睛,目光透著雪的寒意,面無了表情,“我喜歡他,我知道,我確認,可這一點都沒用。”黎嬋衣抓著悄笙的羽絨服,一把擲過來,終於失了冷靜。

“紀悄笙,你告訴我,為什麽他喜歡的是你!你都已經是別人的女朋友了,他為什麽還是要喜歡你。”

聲嘶力竭的吶喊,多麽委屈。風雪又大了起來,撞得玻璃嗚嗚地響。

悄笙拾起來衣服,拍了拍,放在臂彎裏。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去,伸出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指尖微冷,觸著溫暖的皮膚。還有,滾燙的淚。

輕輕開口:“嬋衣,這世上最不該問的,就是一句憑什麽。憑什麽,除了你自己的不甘心,除了你自己的沒有用,什麽都不是。你沒辦法去責怪誰,也不能真的跟誰討回個公道來。”

黎嬋衣抓住了悄笙的手,和著風雪聲一起,嗚嗚地哭:“悄笙,我不該和你發脾氣。可是我忍不住。他對我好,照顧我,我做什麽他都來幫我。這是他待我的不同,我歡喜得不行,以為他也是在意我的。可是……可是所有人都說,他其實有喜歡的人,是我一直不肯信。今天他打電話給我,問我‘知不知道小笙在哪裏?’我沒反應過來,他又補充了一句之後我才知道他說的人是你。小笙……小笙!他這樣叫你,原來你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人……”

悄笙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來安慰她,這樣的痛苦失聲,她也曾有過。也是深夜,只是那時暑熱氣候,她將自己緊緊裹在厚重的棉被裏,發了狠,咬著拳頭哭出來。

只不過都是些陳舊的記憶了,懶得說。

黎嬋衣還是小孩子性情。她總是笑,愛撒嬌,不愛哭。喜歡的東西都很簡單,好看的,有意思的,只有三分鐘的熱度,卻一直喜歡著魔方和俄羅斯方塊,古老的游戲方式,樂此不疲。

羅逸升長得好看,說話有意思,天生惹桃花的命。黎嬋衣段數太低,抵擋不住。她喜歡上他,認認真真,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卻是無望。我愛你,你卻愛她,這多不公平。

沒有人能給她公平。感情的審判臺上,從來沒有公平可言。

悄笙移開了手指,淡淡開口:“嬋衣,告訴我,你恨我嗎?”

“我很想恨你,真的。”黎嬋衣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末了卻彎起唇角笑,“可是我該恨你什麽?我也不知道。我惱你瞞著我們,惱你有了主席大人還不夠還要來跟我搶。可是越想越覺得是我自己不講理。”

黎嬋衣幽幽嘆了口氣:“以前有人跟我說過,愛情這個東西一定要自己試過才知道。一點點的甜要拿很多的苦來換,可是所有人怕的不是吃苦,是怕遇不到交換的那個人。我好像懂了,又覺得不夠。”

悄笙失笑:“怎麽,這就要放棄了?”

“不放棄還能怎麽辦?”黎嬋衣攤開手,無辜地聳聳肩。笑得眼睛瞇起來,晶晶亮亮,“他喜歡的又不是我。”

“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決定。”悄笙握了黎嬋衣的手,把羽絨服展開來,重新給她穿上了。黎嬋衣乖乖配合,不哭不鬧,像個洋娃娃。

悄笙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看了看沈沈夜色中白茫飛雪,回頭看著黎嬋衣,鄭重開口:“嬋衣,我們回去。”

我們回去,回去我們溫暖的小屋,我們可以互相擁抱著取暖,讓我再聽一聽你的心底事。

讓我輕輕告訴你,關於這一個,我們都喜歡的男孩過去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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