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餘生念念不忘

關燈
羅逸升聽見這一句問話,停了腳步,悄笙就走到他前面去,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羅逸升低著頭,劉海蓋下來遮住眼睛。他沈默,悄笙於是覺得也許自己問多了。但她篤定地站在他面前,沒有一步退縮,也不再像妥協。她要他的答案。

紀悄笙不想再不明不白。難得糊塗,她卻不願意再繼續裝糊塗下去。

羅逸升終於還是開口,聲音沈沈,辨不出多少情緒。

“紀悄笙,記不記得你和我說過,我們之間,再也不要談及陳玉璋。”

悄笙料到他不會坦誠地將來這裏的原因說出來,原本想曲線救國,探聽看看陳玉璋是否清楚,誰知道他卻用這句話來堵她的嘴。

是了,她和他說過的,再不提起陳玉璋。

悄笙吃癟,心知不可能再從他口中套出些話來,心一下子就沈墜下去。她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說:“好,我不說。”

我不說她,也不談你。說到底,我憑什麽來管你的事情,我只是你過去的同學,現今的學姐。我能為你做的,喏,請你吃頓飯,就是這樣了。

悄笙一直走在前頭,一直沒再看一眼羅逸升。羅逸升落後悄笙半步,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九月溫順的陽光和海風,他們沈默越過喧囂的人群。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仿佛下一秒就會陌路錯失。而他們本該如此。

如果不是四年前,紀悄笙為了逃避一份難堪的感情和從出生開始就烙在身上的印記,為了讓媽媽能夠忘卻過去,過幾年真正舒心的生活,她不會那麽早早地離開家,也就不會來到千裏之外的城市裏,恰好遇上了一個羅逸升。

她明白自己是帶著災難降生,是一個女子因錯愛彌留的傷痛和羞恥,自懂事起就無時無刻不想著逃離。卻無論如何料不到,還是逃不掉命定的劫難。

她是媽媽年輕時的樣子。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同樣的沈默,固執而長久。只是紀悄笙生來膽小,沒有那麽多的勇氣。她不敢說愛,不敢承擔因愛而生的流言與責難。所以不配得到愛,卻因愛如此苦辛。

她無數次地對自己進行著拷問和折磨,每每究責問罪於己身,拿一切所能想到所能嘗試的方式來刁難自己。深夜痛苦的時候無數次地跟自己說,不要愛他,不要愛他,你已經讓你這樣難過了,你還要自己因為愛他而難過,你為什麽還要愛他?就不能不愛嗎,不愛他會死嗎?

不會死,可到死都會愛。

這是血液裏奔湧著的宿命。

就如同媽媽嫁給爸爸,相濡以沫多少年,她每每看著悄笙,眼裏不經意間還是會流露出迷戀和怨恨的神情來。如果時間真的能叫一個人遺忘,那麽悄笙的存在,就是她的借以與時間相抗的不肯遺忘。

悄笙停下來,回頭看一眼羅逸升,在心裏認命般輕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她念念不忘的那個人,餘生念念不忘,念念不忘餘生。

命運如何戲弄嘲諷,她都只能逆來順受。所幸她及時打住,就此逃離與他的糾纏。她已經有了一個寧澤予,早早地就遇見了他,他溫和而包容,他給她依靠,會一直一直在陪在她身邊。

所有人相安無事。時光悠緩人慢老,我們在一起,這樣多好。

悄笙說:“就是這裏了。”然後轉身,推開門走了進去。

羅逸升擡頭看了看招牌,是一家川菜店。在別處吃到家鄉特色的食物,跟他鄉遇故知一樣,是一件略帶點奇怪又興奮的事情。

羅逸升挑了挑眉,邁開長腿跟在悄笙身後走進去。

店面不大,悄笙已經挑好了座位坐下,沖羅逸升揮了揮手。羅逸升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來,看著悄笙熟練地點菜。

悄笙點好菜,又把菜單遞給他,說:“我知道這家哪幾道菜好吃就先點了,你看看還要不要再加點別的?”

羅逸升沒有伸手去接,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慢慢地蜷在了一起。他打量著悄笙,想要從她的臉上瞧出些不同來。

悄笙叫他看得詫異:“怎麽?”

羅逸升松開手,手心裏薄薄一層汗,黏黏的,無端讓人心煩。海邊的夏季比南方涼快太多,他卻覺得燥熱沈悶地不行。

“不用了,”他悶悶出聲,“你決定就好。”

他已經知道她是哪裏不同。

從前的紀悄笙,不會這樣無所謂地跟他說話。她現在面對他的時候,氣定神閑,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一點情緒都不露出來給他看。她是在無視他,而不是防備,因她已經不在意他。除了剛剛見面的時候她過激的反應可以用來證明她的確是紀悄笙,她表現的已經完全陌生。

紀悄笙的沈穩都是用沈默偽裝的假象。然而這個時候,羅逸升看著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女孩子,她的鎮靜已經不是故作。她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放松下來。長發披散在肩背上,叫陽光挑染成深栗色。

她已經變得這樣漂亮,再不是他記憶裏的那個胖女孩。可是這樣的改變卻不是為了他。她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改變了,這改變叫他措手不及。他心裏篤定的那些東西開始出現裂縫,他苦苦堅持的那些,可能一個不下心就會分崩離析。

他聽著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搭話,說一些過去的事情,問問他將來的打算。他也只淡淡地附和兩聲,仿佛吝惜一字一句。這樣來回幾次,他們又都不再說話了。

相對無言地吃完一頓飯,羅逸升把悄笙送到宿舍樓底下。他低頭看著鞋尖,不知怎麽的說不出來一句道別。卻突然感覺到身邊的人楞了一下,隨即快速地跑了出去。

他擡頭,看見杏樹投下的陰影裏站了一個人,悄笙奔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白色襯衫,棕色長褲,帽子遮住眉骨,眼睛裏透著些熬夜之後的疲倦。寧澤予伸出手抱住悄笙,手撫著她的長發,含著笑意戲謔道:“怎麽一見我就投懷送抱,眾目睽睽之下你要註意一點影響啊紀小倩。”

悄笙放開他,抽抽鼻子,讓他說的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有點想你了嘛。對了,你怎麽來了?”

“不都是你惹出來的事情。”寧澤予在悄笙額頭上彈了一下,裝了怒氣數落她:“你說說你,怎麽做事又不過腦子?跟你講過多少遍了,做事情之前先冷靜,發脾氣使小性兒有什麽用嗎?”

悄笙低著頭,委委屈屈拉他的袖子,委委屈屈地說:“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給你惹麻煩了,我知道我給你丟臉了,我知道你嫌棄我你不喜歡我了……”

“打住打住。”寧澤予失笑,瞪了悄笙一眼,嚴肅道:“少轉移話題。你說說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你才好。”

“那就別說我了。”悄笙看他也並不是真的生氣,伸手挽在他臂彎,沖他可憐兮兮地笑。寧澤予無奈,拿她沒辦法,揉了揉悄笙的劉海,嘆道:“我真是欠了你的。放心吧,我已經跟王導說過了,這兩天你找個時間正經跟王導道個歉,寫個深刻一點的檢討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到時候記得態度好一點,不許再鉆牛角尖。”

悄笙連連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服從命令。寧澤予滿意了,把悄笙的手從臂彎裏拉出去,徑自走到羅逸升面前來,對他伸出手:“你好,又見面了。”

羅逸升面色難看得不行,他看著寧澤予伸到他面前來的手,那只手剛剛抱過悄笙,剛剛放在悄笙的頭發上。他們在他面前,這樣的親密熟稔,這樣的無所顧忌。羅逸升一只手放在褲袋裏,死死握緊了,指甲嵌進手心裏,印出深深的凹痕。另一只手卻伸出去,握住了寧澤予的手,嘴角也挑起了笑容來:“你好學長,請多關照。”

“一定。”寧澤予也笑,“吃過飯了嗎?不如我請你吧,好歹這裏我比你熟一些。”

羅逸升冷哼一聲,看了站在寧澤予身後的悄笙一眼,語氣裏帶著些分明的挑釁意味:“不用了,小笙已經帶我去吃過飯了。”

“唔,這樣啊,”寧澤予收斂了笑意,回頭望一眼悄笙,“你是吃飽了,可我從家裏跑出來為你忙東忙西的還餓著呢怎麽辦?”

悄笙啞然,盯著寧澤予仔仔細細看了看。雖然他在她面前一向不擺出多沈穩的樣子來,有時候甚至幼稚得不行。但是在外人面前這樣明目張膽地撒嬌,這還真是第一次。悄笙知道是為了什麽,心裏有愧,語氣就發軟:“我陪你出去吃,周末買菜給你做好吃的。”

“這樣還差不多。”寧澤予牽起來悄笙的手,對著羅逸升說:“那我們就先走了。你剛剛來,可以先熟悉熟悉環境。咱們學校雖然不大,綠化倒還可以,出西門是海,沒事也可以去看看。”

羅逸升的目光落在面前兩個人交握的手上,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那一句:“我知道了,謝謝學長。”

然後他就看著那兩個人牽著手從他身邊走過去,女孩子依偎在男生身邊,安靜的,溫柔的。哪裏還是當年,那個渾身是刺,拒人千裏的紀悄笙。

羅逸升突然有些站立不穩。杏樹早過了花期,只留下墨綠枝葉孤獨地在風中招搖。那個時段進出七號宿舍樓的女生都要往這邊望一眼。

這麽好看的一個男生,是在等著誰吧?

可又仔細看了,又都不由自主地搖頭嘆息,在走開前又再多看了他兩眼。

眼神這樣空洞,神情恍惚,木木地站在那裏,不動,也不說話。黑色的寬大運動褲叫風吹得來回晃,越發顯得人清瘦。

失戀了吧?真是可憐。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