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是我唯一的孤註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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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後不久就是學生會納新。悄笙想了想,也跟著同宿舍的人一起填了幾張納新表。除了基本信息,還有一些特長,獲過的榮譽之類的。悄笙的筆在特長那一項裏停了許久,最後苦笑著填了一個“無”。

一個字孤零零尷尬的停在那裏,蒼白的,難堪的嘲諷。

悄笙想起這些年來,除了念書,除了分數,她真的什麽都不曾在乎過。可現在還可以用什麽來證明自己,能讓別人對自己高看一眼?難道要把成績單拍到面試桌上去嗎。

別說這樣根本沒有用,就是可以,曾經最最令她高傲的成績,現在也只是她的恥辱。要不然,她也不會這樣狼狽的落荒而逃,從繁華的南方都市一路逃到這個北方小城。

她要找的是什麽尚還不清楚,就已經懂得了放棄。填報志願的時候,她一遍遍比對著每所學校歷年的錄取分數線,再拿著自己的分數一點一點估量,心裏的悲涼淌成一片汪洋。

從前的那些美夢真的只能成為一個夢。她曾經無比篤定她一定能到達的地方,或許這一生都再到達不了。她心裏委屈,不甘,怨恨,面對命運突然降下來的冷冷嘲弄,她沒有能力反抗。

面對那一句“紀悄笙,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麽輕易就認輸”質問,她真的無話可說。

悄笙下了宿舍樓,腳上穿了了雙沙灘鞋。她打算把申請表交了就去海邊看看。學校臨海,會來到這裏,夏天看海,冬天看雪,是很大的一個理由。

悄笙頂著大太陽出了樓。學校裏有一個小小的廣場,撐了傘擺了兩三張桌子,桌子後面坐了一男一女,正說著些什麽。女生的笑容像一朵梔子花,頭發染成淺棕色,微微的卷。

悄笙走過去把申請表放在桌子上。她忘了眼鏡,走近了才看清坐在桌子後面的就是那天夜裏的學長學姐。悄笙不想打擾他們談話,就沒有出聲。實際上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和他們打招呼。

只有一面之緣。她記得他們,他們卻未必還對她有印象。

悄笙轉身走了沒幾步,就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過頭來,臉上帶著點疑惑地看著此刻站在桌子後面的男生。

他揚了揚手中悄笙的申請表,說:“小學妹,你也要進學生會啊?”隨即醒悟過來自己說了句廢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悄笙禮貌地微笑,客客氣氣地同他說:“那天晚上給學長學姐添麻煩了,謝謝。”

“你都說了不知道多少次謝謝了,是不是,嘉語?”

坐在凳子上的女生正呼啦啦的拿著幾張紙扇風,聽見了問她,連連點頭:“主席您說得對啊,小學妹真是太有禮貌了。”

寧澤予對林嘉語調侃他的那一句“主席”很是無奈,扔了個白眼給她。悄笙看著,覺得沒自己什麽事了,就說:“學長學姐們先忙,我……”

寧澤予聽見悄笙說出了上半句,語速極快的截住了她要說出的下半句“那我就先走了”。他看著她腳上的沙灘鞋,神色中全是了然。

“你要去看海嗎?咱們學校出西門就是海,這個季節海是很溫順的,挺好看。”

悄笙有點為難。她生在南方,只知道前後左右。辨方向只能按照小時候背的那首兒歌裏面“面向太陽,前東後西,左北右南”的方法。到了北方之後問路別人都說東西南北,她根本就分不清。現在他說西門……可是,西門是哪個門?

悄笙臉紅了一紅,伸手把散著遮住半邊臉的頭發挽到耳後,然後輕輕地說:“我,我找不到路。”

寧澤予“唔”了一聲,點點頭,然後說:“那我帶你去吧。來咱們學校,都是要去看一看海的。”

悄笙為他的體貼有一點點的感動。要是換了某個人,就算最後會帶她去,事先非得狠狠奚落她一通不可。

寧澤予交代了林嘉語一些事情,林嘉語不耐煩的沖他揮揮手:“走吧走吧,主席大人的事兒就是天大的事兒,這裏我撐著,天塌了也不煩你。”

寧澤予啞然失笑,從桌洞裏拿了一頂帽子,一邊伸手正帽子一邊走出來,對著悄笙說:“走吧,我帶你去看海。”

悄笙一直記得那時候的寧澤予。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的扣子解開,松松的挽到手肘,小臂上的皮膚很白,可以看得見青色的血管。他戴了一頂黑色棒球帽,劉海兒被帽檐壓下來遮住了粗粗的眉毛。

然後他走到她身前三步,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的聲音很溫和,就像這個季節的輕拂的海風。他對她說:“走吧,我帶你去看海。”

悄笙跟在他身後,穿過一片小小的森林。森林裏光線陰暗,陽光只能捕空照進來,形成長長的光柱,清晰可見裏面輕輕飄揚的塵埃。林間稀稀落落的立了一些石碑。

他們走在裸露的沙土上,寧澤予溫聲跟悄笙說著話,告訴她這片林子叫先賢林,裏面立的碑都是曾經在學校裏任教的名人。

他列舉了幾位,悄笙卻都沒有聽說過,只好不時地點頭示意自己在聽。寧澤予看出了她的勉強,很善解人意的寬慰她:“沒關系,其實我剛來的時候,這些人也一個都沒有聽說過。以後你就會對他們很親切了。”

出林子的時候,寧澤予突然笑得有些賊兮兮。悄笙看慣了他的溫和,突然看見他臉上出現這種似曾相識的神情有些發楞。

他鄭重其事地叮囑她:“記住了,千萬不要一個人穿過先賢林。”

悄笙很自然地反問:“為什麽?”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這裏鬧鬼。”

“噗……”悄笙實在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寧澤予站在一旁,揚起嘴角,看著她笑得這樣快樂,耀眼的,就像走出陰暗的森林後,闖進眼裏的第一縷陽光。

他們之間的話題由這一個小小的玩笑展開,悄笙也不再那麽拘束了。在拋掉心上的防備和冷漠的堅硬外殼之後,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生。對著可以親近的人,喜怒哀樂都變得很簡單。

他們走到海邊,海風撲面而來,帶來海水腥鹹的氣息。悄笙走在沙灘上,沙子軟軟的,從沙灘鞋的小洞裏漏進來又溜出去。寧澤予俯身脫了運動鞋,把鞋襪都提在手裏,光著腳跟在悄笙後面。

悄笙走到被海水浸濕了後平整的沙子上,把褲腳挽起來,裸出光潔的小腿。漲潮的時候,海水一點一點,溫柔的漫上來,親吻著腳上的皮膚。

悄笙踮著腳,瞇起眼睛看向遠處。從小課文裏就有“海天相接,一望無際”這樣的句子。長大後的悄笙偏好繁覆華麗的文字,對這樣平淡的描寫嗤之以鼻。可是這一刻,她看著碧海藍天,感受著細沙和潮汐。遠處有白色的帆,海面上有海鷗低回。她突然覺得只有最平淡樸實的言語,從舌尖笨拙的吐露,才配得上稱誦這樣盛大的美景。

張開了雙臂,長長地嘆一口氣。她為這片海而來。幸好,幸好這片海,並沒有辜負她的渴望。否則,她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

她一直想去看海。只是高考前,她是想要去到更南的地方,去看看那些在書中,在攝影雜志裏出現了無數次的海洋和島嶼。她一直心心念念,渴望與它們來一場美麗的邂逅。渴望著觸摸海水的溫度,渴望陽光在皮膚上開出明亮的花朵。

她想看的是最南邊的海,卻一路北上。命運以這樣一種惡作劇的方式,卻終究讓她圓了心中的夢。

悄笙蹲下身去,手指輕輕搖動著海水,陽光透過海水折射出的光影映在她的臉上。她於是微笑起來。

海水,這是海水呢。原來是這樣的。

南方的海水會更溫暖一些嗎?

寧澤予突然叫了一聲,伸手拉了悄笙一把。悄笙被他一拉,來不及站起身來,向後仰倒在了沙灘上,卻還是沒有避過突然打過來的一個浪頭。悄笙閉緊了眼,臉上都落了水珠。她伸手拂去臉上的海水,睜開眼,逆著光看見寧澤予正擋在她的身前。

他身上的白襯衫都濕透了,緊緊的貼在身上,水珠滴滴答答的落下來。他伸手抹了把臉,呸了一聲,微微俯了身,聲音有些急:“悄笙,沒事吧?”

悄笙楞住,看著他伸過來的那只手。心裏突然湧過一陣暖流。從來沒有一個人站在她身前試圖保護她。她一直以為是自己活得太平順了,什麽事情都能自己做,所以並不需要一個騎士,或者王子。他們忙著拯救落難的灰姑娘和沈睡的公主,她這樣人,只能自保,自救,偶爾還有責任搭把手救人。

嘴角有鹹濕的液體,她以為是沒有擦幹的海水。寧澤予把她扶起來,滿眼的關切。

“嚇到了吧?怎麽都哭了?海水漲潮是經常有的事,你離得太近了,也怪我沒早點提醒你,是我的錯……”

悄笙看著從頭到腳都濕透了的寧澤予,陽光靜謐的閃耀在他的身上,如此明亮,如此溫暖。

她突然很想哭。雖然他早已經說她在流淚。

悄笙匆匆低下頭,伸了手,輕輕握住寧澤予的手指。

“學長,你能不能,喜歡我?”

雖然這只是我們的第二次遇見,雖然我還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可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那麽淺。

你是我唯一的孤註一擲。

寧澤予有些發楞,直到女孩子的淚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是優秀的人,身邊從不乏追求者。只是自從上一段感情無疾而終,他已經不願意將就。他身邊的女孩子,大方漂亮的有很多,比如林嘉語。以前每次部門聚會,總有好事者拿他們湊對子,每次寧澤予都是打著哈給糊弄過去了。

後來林嘉語也有了男朋友,他還是單著。林嘉語帶著男朋友請客的時候,圍觀的人起哄說還以為他們會在一起。那時林嘉語喝得有些多了,歪在男朋友懷裏,聽見這句話,揮著手大聲說:“寧書生是要等他的聶小倩的,你們就別瞎操心了。”

叫小倩的姑娘有很多,哪一個都不是他的。

他握緊了女生的手,看見女生擡起頭來時眼裏晶晶亮亮的淚光。海風吹著她濕漉漉的頭發,他摘下頭上的帽子給她戴上。帽子有些大,遮住了她的額頭和眼睛。

海水漲漲落落,他們並肩坐在沙灘上看了一場日落。什麽都沒有再說。

只是紀悄笙此後,都被叫做一聲“紀小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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