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憶的燈光舊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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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寫在六月,寫給離別,獻給我們沈默而用力愛過的人。】

晚九點,日更。青春不棄,文不棄。

散了故人的舊地,永遠藏著秘密。

這些秘密曾被風聲溫柔傳誦給每一株草木。歲歲榮枯,刻在香樟樹的年輪裏,印在梔子花的花蕊裏。年覆一年,等待著秘密的主人歸來,重新打開它們,或是就此塵封。

籃球場上立著生銹的籃球架,塑膠球場外圍種了一圈香樟。教學樓在一日一日的暮色裏垂垂老去,墻角染上青苔的綠。花壇裏種了雪松,半遮著一個隱約的紅影。

悄笙輕輕笑起來,繞過了花臺走近去看。看見了,臉上露出點不出所料的得意。墻上貼著去年冬天時“一診”的紅榜,都叫雨淋得有些褪色了。

去年。一想起這兩個字,就有一種被時光捉弄後,又被狠狠嘲笑的錯覺。

悄笙近視兩百度,戴眼鏡還沒有成為一種習慣,出門的時候很自然就忘記了。黃昏最後的餘光鋪陳在那張紙上,耀目的紅色。人聲沈寂,教學樓第三層的教室陸陸續續亮了燈,老舊的廣播裏開始播放英語聽力,嗞嗞地響,偶爾一聲尖銳的長音。

悄笙踮了踮腳,又靠近了些,目光從第一列的名字往下看。

在看見那個名字的時候嘴角加深了笑意。

第七名。

羅逸升,你根本沒有什麽進步嘛。

悄笙揣著手,又四處走了走,等的人一直沒來,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當年教室的走廊外。高三的教室都是固定的,高二一結束準高三生們就會搬進去。

這個時候裏面正在上課,老師的聲音有些啞,反覆強調著重點,粉筆頭敲擊黑板的聲音一直不停。這時有人說了一句“老師,你這個地方不對”。凳子拖過地面,是站了起來同老師爭辯,變聲期的低沈嗓音,誓不罷休的固執。

誓不罷休。要麽你說服我,要麽你承認你錯了。

沒有誰會不犯錯。

悄笙聽著聽著,恍惚想起當年也有一個人,當著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錯誤來。她已經對那道題目完全沒有印象,當年與他對峙的那種絕不服軟認輸的氣勢也已經悄然無蹤。只是那時因為氣憤,因為羞窘,還是因為他,臉上燒著的熱度一直還沒有褪去。

也就是在這個走廊裏,她曾經問過他:“你永遠不會後悔的麽?”

那時他手中抱著她的書,要替她搬到宿舍裏去。突然聽見她問了這麽一句話,回頭沖她笑了一笑。

她看得出來他笑容裏的勉強,但也看到了他眼裏灼灼的光芒。

“後悔?”他重覆一遍,尾音揚上去,是真正疑惑的模樣。倏忽又低笑了,“你要先教教我這兩個字怎麽寫才行。”

悄笙一楞,下意識扔了個白眼給他,正想裝作平時一樣罵他一句“你又裝”,又聽得他說出了下半句,生生把沒有說出口的話給逼了回去。

他斂了笑,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後不後悔,都是以後的事情了。只是現在,我還不甘心。”

他反過來嘲笑她:“紀悄笙,我還真沒想到你這麽輕易就認輸,我以為你不是這樣的人。”

你以為……不過是你以為。羅逸升,你從來就不知道我是怎樣的人。

悄笙別過臉去,眼睛裏一點點冒了濕意起來,像雨天返了潮的地面。

等到了宿舍樓下,她把書從他手裏接過來,滿滿的抱了一懷,很沈。她突然不想再跟他說些什麽,連再見都吝於啟齒。未來已經分明的呈現在他們面前,他們將要走的,不會是同一條路,再無同行的可能。

進門前,聽見羅逸升在背後叫了她一聲。這回叫的不是“紀悄笙”,連名帶姓,三個字不自覺牽扯出的疏離。他的聲音晃在空蕩的操場,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越了數重山水,遙遙落進了她的耳裏。

他在問她:“小笙,你真的,不留下,和我一起麽?”

那一刻心裏湧起無窮無盡的苦澀來,哀傷滅頂。

他們不長不短三年相識,不多不少恰好相知。連同最後這一年彼此的冷淡和疏遠,喜怒樂哀放在離別面前來看,著實什麽都算不得。

他最後一次叫她小笙,在他們分別的時候。他終於又叫她一聲小笙,卻是在這種時候。

悄笙想了想,俯身把懷裏的書放在了樓梯上,從裏面抽出了厚厚的一本黑色封皮筆記本,走過去遞到他面前。

“這是我的理綜筆記,整理了錯題和知識點,反正我留著也沒用了,就給你吧。”

羅逸升臉上閃過一絲懊惱:“我要你筆記幹嘛?我又不是不會……”

悄笙沒聽他說完。她突然就有些不耐煩。女生宿舍一樓的樓梯間擺了很多個口袋,裏面裝的滿滿的都是書,還有不少胡亂的堆在地上。用了三年的教材,參考書,筆記,卷子,臨走的時候,全都扔在了這裏,七毛錢一斤。快樂和悲傷的回憶,在結尾的時候,就這樣賤賣了。

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麽值得珍惜的。站在所有塵埃都落定的時刻才有資格矯情地說一聲懷念。倘若時光真能逆轉到半年前,多半還是一樣恨不能把手中的試卷參考書撕個粉粹。還不是只能認命的咬咬牙,低下頭,伏在桌面上狹小的一塊空白處繼續做題。什麽辦法也沒有。預知了未來也沒有用。

不過是因為都過去了,才能輕描淡寫。

沒有多少人有勇氣重來,所以羅逸升,你比我勇敢。所以最後,是我輸了。

所以就算那時紀悄笙當著羅逸升的面,甩手就將那一本筆記扔進了某一個口袋中,頭也沒回的抱著書上了樓。姿態看上去倒的的確確是夠了,可也不過是他們常用來嘲諷對方的那一句“你又裝”罷了。

裝什麽,裝誰比誰不在意。

夜晚的風裹著燥熱的氣流吹過來。南方的夏天總是來得早,他們的城市一向又有火爐之稱。悄笙披散著長發,風吹得頭發有些亂。她下了火車,趕到預定好的小旅館,放下行李洗了個澡就匆匆忙忙地出來了。出門的時候頭發濕漉漉的,旅館的老板娘還好心地問她需不需要電吹風。

她想了想,說不用。又想了想,拜托了老板娘把電吹風送到房間裏去。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這麽急著出來。還在火車上的時候,羅逸升發信息來,問需不需要去接她。她偏頭看了看坐在身邊沈沈睡著的人,回了信息說不用,七點學校裏見。

摸出手機來看了看,已經七點了。慢慢的走下樓。樓道裏的聲控燈暗著,她沒有叫它亮起來,右手扶著欄桿一步一步走下去了。

她走到操場上,沒有看見羅逸升的身影。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有看見他。紀悄笙認命般地嘆口氣,就不應該指望那個人能守時。

學校的小賣部旁邊開了家奶茶店,看店的是個清清秀秀的大男生。悄笙高一來報道的那天,奶茶店也剛剛開業。她來的很早,報名還沒開始,就在學校裏面亂逛。轉到奶茶店的時候,男生恰好拉開卷簾門,聲響嚇了她一跳。男生看見了,對她抱歉地一笑,左臉上現出兩個小小的酒窩來,帶著一點傻氣的可愛。

他請她進店喝了一杯奶茶。男生還拿了一張便簽紙和一支筆給她,笑著對她說:“作為本店的第一個客人,寫點什麽吧。”

她那時還不知道幾乎每個奶茶店都會有這樣一面所謂的“心願墻”,只覺得很新奇。筆握在手裏,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些什麽才好。

後來她想起一句話,趴在擺放著各種香精罐子的臺子上,認認真真的寫下來。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帶回滿身木棉與紫荊的清香,帶回我們閃閃發亮的時光,然後對你說,我已找到天堂。

男生看了她寫的話,又是一笑:“沒有目的,沒有抵達。你心中有一個天堂麽?”

悄笙臉有些紅,她以為是自己抄了這種酸兮兮的句子叫他看了笑話。又羞又怒,伸手又扯了一張紙,刷刷幾筆寫了幾個字,啪的拍在了那面墻上,轉身就跑了。

她寫的是裏爾克《秋日》裏的一句: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像巫婆的詛咒。

來自於一個自以為在陌生人面前丟了臉的小姑娘的報覆。

那以後她再也沒去買過奶茶。也不是說三年來再也沒喝過,買奶茶的活兒交給了那一個人。那個人每每不情不願,她卻笑得囂張,踢他一腳,說:“哎哎,餵,某人,願賭服輸哦。”那個人咬牙切齒,惡狠狠還一句:“你給大爺等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她還故作認真地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說:“唔,我也不要三十年,這三年風水全在我這裏就好了。”

氣得他轉身就走,回來時把奶茶啪的一聲砸在她桌上。

年少意氣,也是最可愛的。到了今天,短短一年的時間,就好像老了。沒有力氣再去和誰爭些什麽,對什麽都溫順,都平和,好不容易得來的“寵辱不驚”,卻沒意思了。

不在乎,不計較,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悄笙沒有想到奶茶店男生還記得她。她去的時候,男生正在看球賽。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還是那種可愛的帶點傻氣的笑容。

“要什麽?”

“薄荷味的奶茶。”

男生手腳麻利,中間又問了句“要不要加冰”。悄笙剛一進門就被滿滿一墻貼紙吸引住了,聽見問話頭也不回,說了一個“嗯”字又接著看。

墻上寫滿了各類稀奇古怪的話。抱怨的,祝福的,自然也少不了表白的。借著這樣的一面墻,把心裏的想法都寫出來。不敢說的話,還有這樣一個公諸於世的機會。

不至於埋在心裏慢慢腐爛,被時間吸收掉所有養分,最後一點痕跡都不剩。

悄笙饒有趣味的一條條看下去。身後的奶茶店男生拿勺子敲了一下瓷杯。悄笙轉過身來,男生的笑容在橙黃的燈光下看來莫名溫暖。

“你的那一張,在最左邊的角落裏。我換了一墻又一墻的貼紙,一直給你留著。”

悄笙驚訝,順著男生的指示去找,果然看見了當年自己的筆跡。那張紙被透明膠帶纏著,安安穩穩的呆在角落裏。

三年了,它一直在那裏。

悄笙有些感動,又聽見男生問她:“你現在,找到你的天堂了麽?”

她低了頭,認真的想了一想,半晌,搖了搖頭。她看著他的眼睛,已經不是當年,敏感到為一句落荒而逃的女孩。

“我以為的天堂或許從來都是虛幻的,我永遠找不到它。可是,”她頓了頓,眼神明亮堅定,“我現在已經足夠幸運。”

男生點了點頭,把裝好的奶茶遞給她,不經意提起:“原來你喜歡薄荷味的奶茶啊,前幾年有一個男生每個月都來買一杯薄荷味的奶茶。今年沒見到他了,大概也是畢業了吧。”

悄笙道了謝,不知該怎麽回答他這一句莫名感慨,只好笑一笑。

學校就是這樣的地方。迎來送往。誰會回來,誰再也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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