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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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夜的人舉燈籠略過一叢叢花草,昏昏欲睡,不經意間被石子磕絆了,剎那間清醒。

他放下燈籠,心疼地低頭打量鞋尖,仿佛可以看見紅腫的腳趾頭。

有什麽怪異的聲音響動,巡夜的人轉頭看向左邊,是三小姐居住的客房。

側耳傾聽許久,萬籟俱寂,他安心地舉起燈籠,朝其他的地方走去。

客房。

蘋原本是扶著嚴淡人的,看見他與楊瑞霖要打起來,便揪著嚴淡人的衣服將他往後拽。

這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

楊瑞霖揪著嚴淡人領子。

而遲蘋果揪著嚴淡人後背的衣服。

嚴淡人:“……”

你們想扒衣服就直說。

“蘋果,”楊瑞霖嘴角微微上揚,小事化了,“松手吧。”

她應聲放開手,楊瑞霖正好在同一時間松手,嚴淡人晃蕩幾下,堪堪站穩。

二皇子殿下整理衣服,片刻後冷靜。

如果遲蘋果與楊瑞霖是一夥的,現在前後夾擊的形勢對嚴淡人來說,非常不利。

蘋有些吃驚,於黑暗中看著自己的手。

松開手,蘋才意識到她竟然這麽聽楊先生的話。

“怎麽了?”楊瑞霖繞開二殿下,想握住蘋的雙手,“嫌臟嗎?”

嚴淡人:“……呵。”

楊瑞霖成功握住了蘋的雙手,他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背,閉上眼睛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貼近了蘋。

“那些花骨朵你放在哪裏了,為什麽你的頭發這麽香?”他問道,表情怡然,含蓄的笑意緩慢舒展。

而蘋呆滯著,發覺他的手心冰涼僵硬,猶如海底浸泡千年的礁石。

“枕頭。我把幹花塞在枕頭裏了。”

站在窗戶邊的嚴淡人向外伸手,要叫暗衛來幫忙,但看到二人的交談,他反而攥緊了窗戶沿,硬是氣笑了。

嚴淡人是虛偽的,他假扮了女人太久,以至於譏笑的神情看起來都像是在溫柔地註視,寂然的夜色包圍他,面目好似雕刻的假人一般不真實。

“怪不得。”冷氣哈在她的指尖,眼前親昵的男子沒有活人氣息。

楊瑞霖示意她保持沈默:“二殿下,鄙人想與您談談。”

蘋張張嘴,她的視線避開楊瑞霖的身影,糾纏著嚴淡人離去的衣角。

窗戶關閉。

“別問,蘋,去睡覺,過兩天我會來陪你。”楊瑞霖睜開眼,了無生氣的眸子獨留蘋的輪廓。

她是啞巴,她沒舌頭。

她不問。

蘋收回雙手,答道:“晚安。”

推開門,楊瑞霖去院子外的草叢找到之前使之沈睡的暗衛,他把矮小的暗衛抗在肩膀上,旁若無人地沿著嚴淡人離開的路線走去。

蘋關上了門,額頭磕在門板上。

硬邦邦的。

她仰頭,使勁地用額頭磕上門板。

咚。

“早不來晚不來。”

“不,要是我好好說的話。”

她怎麽就,什麽都沒跟殿下解釋呢?

蘋仰頭,額頭磕在門板上,生疼生疼。

“我好好跟他倆說了,興許就會變好一點了。”

“睡覺,去床上睡覺。”

她不聽自己的話,身子一動不動。

“別想了,你想不明白的。”

……

第兩天,麗兒突然對蘋說道:“小姐,您的額頭,紫了。”

“我知道。”蘋將胳膊穿進衣袖,聲音幹巴巴的,整個人有氣無力,“昨天晚上不小心撞在墻上了。”

“小姐做噩夢了?”

“嗯,夢見一男一女談天說地。”

“說什麽呀,小姐。”麗兒有些期待。

小丫鬟僅及蘋的肩膀高,她擡頭仰望蘋的時候,顯得眼睛比往日大了一點。

“女人說,等著吧,我要讓她和她哥哥死掉。男人說,那你就別活了。”

小丫鬟尚未理解,蘋卻先笑了:“哈哈哈,我真怕他倆死了。”

誰知道楊瑞霖和嚴淡人談什麽,會不會談崩?

“哎呀,小姐,夢是反的,死了是活了。”麗兒寬慰道。

麗兒人小,懂的俗事不多,三小姐說是夢,便是夢了。

“那死了倒是好……”蘋走到梳妝臺前,端詳自己的臉。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年輕、平庸、天真。

“呸呸呸,小姐,一大早晨不能說死哇死……小姐,要不要點胭脂,麗兒很會點的……啊,小姐又沒有穿鞋……”麗兒絮絮叨叨的。

當局者迷,蘋自己是看不出來,她長相與國師夫妻相像的。

暗衛請示主子嚴淡人,是否繼續在樂府保護遲蘋果。

“不必了。”

有別的人保護她了。

況且,樂渠森也不會對自己的親女兒下手。

“我一直以為,所遇見的大部分事情是可以掌控的。”

嚴淡人沒頭沒腦地對著跪地的暗衛說道。

“可是昨晚我才發現,皇子與常人沒什麽兩樣。”

他一夜無眠,思慮過度,此刻的神情漠然,枯燥到悲涼。

要是所有人都像是楊瑞霖一樣繞開他,無人去看嚴淡人的表演,他嚴淡人還算什麽呢?

他以前覺得旁人皆是愚蠢,現在才發覺二丫頭嚴淡人是戲臺上的小旦。

父皇看小旦表演,母後幫腔,其他的皇兄弟等著出場壓過他。

“殿下,您是龍子。”暗衛道。

“五爪為龍,四爪為蟒。”嚴淡人扯著朝服,他今天得去早朝做做樣子,“你說,我身上的,是什麽?”

蟒蛇。

龍騰萬裏,相比之下,蛇卻是千裏的寸光。

嚴淡人攥緊了衣服,恨得牙癢癢。

見狀,暗衛猶豫一瞬後,行三拜九叩大禮,鏗鏘有力地答道:“殿下,是龍!”

樂蘋三小姐用完早膳,便帶麗兒去見白秀溫。

白秀溫約女兒挑料子做衣服。

客房空無一人。

楊瑞霖進入蘋的臥房。

他坐在她的床上,想到了什麽,摸索著枕頭裏的幹花,確認蘋真的把幹花放在枕頭裏後,他笑笑,撿了幾根她遺落的發絲,環在無名指上。

少女的長發烏黑透亮。

楊瑞霖撫摸床鋪,幻想她每天躺在上面。

她會做夢。

會磨牙。

會囈語。

會流口水。

他記得,曾經有一只小鳳凰,睡覺的時候會死死纏上別人的身體,恨不能把某個木頭做的家夥勒暈。

外邊傳來下人掃地的聲響,楊瑞霖並不在意,依舊把玩小姑娘的發絲,轉悠半天,還翻出幾張信紙。

一字未寫的信紙。

楊瑞霖提筆,留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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