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暗

關燈
溶於黑暗的氛圍久了,他們逐漸看清了對方的影子,外邊的樹葉刷啦作響,偶爾傳來風敲擊門檻的動靜,因為知道這冷寂會使得對方聽的一清二楚,所以他們僵硬著軀體不作為,連呼吸都微不足道了。

想了想,遲蘋果先動了,她繞過嚴淡人,按照記憶中印象找到一件外衣。

嚴淡人聽見她被什麽磕絆了一下,而後站在自己身後,要為他披上外衣。

雙手抓住外衣上方,她朝著面前的身影蓋過去,影子卻挪動了幾步,拒絕了她的好意。

空落落的。

遲蘋果不解地看著面前的影子。

影子本是高挑的,此刻反而顯得佝僂卑微,像是有幾個人,不,幾百人站在他的肩膀上,生生將這個明媚的人壓低腦袋,為某些東西俯首稱臣。

他嘆道:“太子要殺我。”

他說的是“我”,不是“本殿下”。

遲蘋果微微瞪大眼睛。

她張張嘴,不知道自己是應該跪下來假意忠心,還是寥寥幾句安慰後離開。

嚴淡人轉身,靜候她的反應。

太子要殺他,遲蘋果是嚴淡人名義上的侍女,實際上要為嚴淡人的安危負責。

許是等的太久了,嚴淡人溫聲道:“遲蘋果,幫我一個忙。”

他的手指觸及她的面頰,冰涼的透徹。

遲蘋果後退一步。

她覺得嚴淡人今天說的太多了,也太令人意外了。

“樂府,缺一個小姐。”二皇子殿下的指尖劃過她的面龐,思索著什麽。

是最近光義會送來了新的情報?

遲蘋果不清楚。她每日遵照二殿下的安排學習,對外界一無所知。

學禮、學琴棋書畫、學詩書禮儀……國師府的小姐?

遲蘋果恍然間領會了一點他的意思。

“樂氏,”嚴淡人收回手,“她會幫你。”

樂氏——白秀溫。

“殿下。”遲蘋果猶豫著要不要多問兩句:樂氏是誰,白秀溫是做什麽的?

用來掩飾自己曾意外窺見樂府醜聞的事情。

嚴淡人輕敲桌面。

一。

二。

三。

不起眼的角落裏,有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暗衛走出。

“他,也會幫你。”

暗衛極其矮小,瘦弱。但是他立在那裏,像是一只老鷹,隨時會揮舞堅韌的羽翼,舒展骯臟的利爪。

嚴淡人很小的時候,這名暗衛便與他相伴了。

被遲蘋果刺殺的夜晚,他曾扼住少女的脖子,最後因為遲蘋果是火元神上等資質才放過她。

他曾尾隨進北德鎮基地,收集了一部分的人名冊,而後呈給嚴淡人。嚴淡人下命給北德鎮的成員一點教訓。

曾在冰天雪地追蹤楊瑞霖,最後一身白衣的暗衛止於冰洋沿岸。

他還在遲蘋果執行焚燒獸甲任務時,一路監視一路保護。確定遲蘋果脫離樂府範圍後,暗衛在路邊坐上了二殿下的馬車。

他沒有發現遲蘋果偷藏獸甲的小動作,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遲蘋果與白秀溫的一問一答。

“樂彼呢?”

“他不是我的孩子,是我撿的。”

或許,遲蘋果也對自己的身世有所懷疑,所以她問了白秀溫,她覺得自己有可能是樂家族人。

說不定,是不小心抱錯了孩子?

在旅途中遺失了孩子?

遲蘋果以為自己不在乎,但鬼使神差地,她開始回憶過往哥哥言語間的蛛絲馬跡。

她從不羨慕那些有父母的孩子,但如果她也可以有父母……

樂彼不是樂渠森的兒子。

為了此事,次日嚴淡人讓暗衛與安排在樂府的人互換,悄悄潛入,結果得知了樂渠森有一個女兒的驚人秘聞。

“她……她叫蘋,是女孩!”

嚴淡人不在乎遲蘋果心中的那一絲絲渺小的賭註,他只在乎自己的賭註。

不管遲蘋果是不是白秀溫口中的“蘋”,嚴淡人都會讓樂渠森相信遲蘋果是親生女兒。

“殿下,”遲蘋果打了個響指,明晃晃的燈火照亮了她與嚴淡人以及蒙面的暗衛,“太子殿下要對您不利,與樂氏有什麽關系?奴又能做什麽?暗殺太子嗎?”

對遲蘋果來說,總有許多事情是毫無預兆的。

楊先生沈默著。

哥哥沈默著。

黎志縣沈默著。

北德鎮沈默著。

他們不說,她就什麽都不知道。

案板上的魚肉,悉聽尊便。

誰也不告訴她,那些她身處其中該知道的,唯有等到避無可避了,才會像哥哥、楊先生一樣糊弄幾句:“蘋,相信我,我以後會跟你解釋。”

暗殺太子?

不可能做到的。

她想起用蠟燭燒獸甲,獸甲沒有融化的時候。遲蘋果把獸甲於掌心攥緊,用力到尖利刺入自己的掌心。

如果二殿下說的是真的,國師樂渠森是火元神,甚至樂家一族都有這種血脈,那麽自己會不會和他們有關系?

我是孤兒。

我本是無名無姓的孤兒。

從哪來,父母是誰。

遲蘋果的眼睛有了紅血絲,興許是盯著火苗看了太久,想了太久。

楊先生可能會知道她的來歷。

哥哥李染生可能會知道她的來歷。

現在看來,哪怕是嚴淡人,掌握了大量信息的二皇子嚴淡人都有可能清楚。

唯獨她一無所知。

哥哥不說,她不問。

楊瑞霖說了,但她開始懷疑真假。

嚴淡人似乎是笑了:“想什麽呢?本殿下是不會讓你白白送死的。”

“遲蘋果,回吧。”嚴淡人接過他的外衣掛在肩上,“明日再詳細告訴你。”

話已至此,遲蘋果不好再問,乖乖離開了。

“遲蘋果。”

嚴淡人叫住她。

遲蘋果回頭看去,二殿下手上提著她帶來的那盞燈示意她帶走。

“天黑,小心些。”

遲蘋果點點頭,接過來時,已經找不到暗衛矮小精練的身影。

走著走著,遲蘋果忽然覺得:回臥房的路,原來只有自己一個人。

她以前從來不曾這樣想過,心也不曾覺得過於安靜到微微有些懼怕夜色,現在倒是,小孩子氣了。

終究是走回臥房,脫衣,滅燈,遲蘋果規規矩矩地躺下來,想去琢磨什麽,但思緒還是往夢裏去了。

一棵參天大樹在她的夢中挺拔,根系浮在地表,樹皮紋路明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