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螞蟻

關燈
小腹略沈。

遲蘋果皺了皺眉,向學禮的姑姑請了假,即刻回到自己睡房,翻找月事帶。

她的月事一般是兩個月來一次。

今回,提前了半個月。

遲蘋果收拾妥當,回到學禮地點前,遇到了嚴淡人。

作為曌國的二皇子,嚴淡人非常、非常閑。閑到他會坐在府裏長廊凳子上編花籃,偶爾擡頭望望走來走去的仆人,眼睛裏是一個個平庸的布衣。

忽然,他看見了匆忙走動的遲蘋果。

“站住!你往哪跑?”嚴淡人騰的站起來,用編了一半的花籃指著環顧四周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遲蘋果,“教你禮儀的大娘呢?”

他一手叉腰,一手舉籃子對著遲蘋果,像是捉迷藏贏了的小孩大喊著“我捉到你了”。

明麗的妝容,鮮艷的衣裙,若是他腳底輕磕地面,那麽在他的身後,興許會有點點新綠傲然生長。

遲蘋果心念微動。

常常會覺得,嚴淡人太好看了。

每一個根發絲的反光,每一處肌膚的細致,每一個動作的優雅都令遲蘋果想要……離得再遠一點。

無論眼前的人多美,切開來,還是凡人的血肉粘膩。

“殿下。”遲蘋果走近他,接過他手中的籃子,“奴婢方才如廁了。”

“哦。”

嚴淡人坐回原位,漫不經心道:“遲蘋果,你最近可是越來越死板了。”

想了想,遲蘋果坐在嚴淡人身旁,開始編花籃。

算是個不死板的動作。

她自小會這個,極快地擺弄著,新編的部分比之前嚴淡人所做的順眼許多。

嚴淡人悄悄對比,一會兒看看自己染上紅痕的手指,一會兒看看遲蘋果靈巧的動作。

編好後,籃子一半淩亂,一半整齊。

“嘻,”嚴淡人將左手放在遲蘋果身後,臉朝她哈氣,“遲蘋果,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

遲蘋果朝另一側傾倒躲避,編織的手一頓:“是。殿下怎麽知道?”

她喜歡程三。

“原來你不喜歡本殿下。”嚴淡人不以為意,捏著一根柳條,往下彈彈彈,再轉一圈,“據本殿下觀察,但凡是芳心未許的女人,不管是已嫁還是尚未出閣,都會喜歡本殿下。”

“真的嗎?那左右喜歡殿下嗎?”遲蘋果裝作感興趣。

“喜歡呀,就差你了。”

二丫頭嚴淡人。比女人還漂亮的嚴淡人。口出狂言意氣風發的時候,就好像他真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子,神態、動作、語言無一不在昭示他此刻的快活。即使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說的這番話愚蠢至極。

“她們會不敢看我,我看的久了,她們會臉紅。”嚴淡人與遲蘋果對視,遲蘋果沒有躲開,也沒有臉紅。

遲蘋果看見了一個不會愛人的人,一個不會相信別人會愛人的人,一個已經撕不爛假面的人。

他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絲絲縷縷地纏過他的脖頸。

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頭。

來來往往的下人離得很遠,沒有一個敢去看他倆,沒有一個敢擡頭走路。

倒是不用擔心惹人非議。

“……”遲蘋果把編好的花籃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去學禮了。

要是她真的喜歡嚴淡人,估計就不能整天跟著他了。

一只螞蟻舉著撕碎的葉片路過,爬上男子的腳腕,繞過凸起的骨頭。

對螞蟻來說,地面的顏色並不重要。

它喜歡這塊地皮,平順,坡路少,哪怕有著小小的顫抖,也不能阻礙螞蟻心中對這塊地皮信賴。

地皮是不會動的。

螞蟻成功走下白色地皮,它堅持不懈地向前走,它又遇到一快白裏泛黃地皮。

它懷揣著信任爬上去。

而後被人一巴掌拍死。

周圍的光暈逐漸暗淡。嚴淡人整個人浸沒在陰影裏。

他今天除了早上的一碗粥外,沒有再喝一滴水,幹裂發白的嘴唇喃喃道:“你發現了對吧?”

人的手有五根指頭,一個掌心。螞蟻的身體是三截。撕碎的葉片比螞蟻大。

螞蟻死掉了,甚至未曾流血。

“我知道,”嚴淡人看著螞蟻,耳語一般的溫柔倦愛,“你發現了。”

嚴淡人看著螞蟻,攥緊了拳頭,螞蟻碎屍萬段。

他提著籃子,回到臥房睡覺,一直睡到燈籠掛起。

遲蘋果送來晚膳時,他動動手指,悶聲道:“遲蘋果,今晚隨本殿下去光義會分會。”

遲蘋果應了一聲。

她早聽李染生提過光義會的幾個據點。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二人立在燈火闌珊處,一個折扇風流,一個英姿颯爽。

絲竹悅耳。

個子稍高的公子合了扇子,闊步進了紗簾內,回首看去,英姿颯爽的小公子正恍然,遙遙望著薄衣紅唇長歌善舞的女子們,既向往,又不可思議。

她們明明那麽美。

腦袋被紙扇敲打,小公子醒了,他看到紗簾露了一條縫,便伸手撫開入內。

小公子聽見了許多令人羞躁的聲音,並未做出反應,倒是在前面領路的風流公子呼吸變快了。

“哈,遲蘋果,”手持折扇的,是嚴淡人,他狡猾地朝身後人眨眨眼,“一會兒要不要和本殿下玩呢?”

遲蘋果搖頭。除此之外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做什麽。

但嚴淡人已經轉過身來,張開雙臂似情人依戀:“遲郎,我念了多日,你總算來了。”

牡丹花。

他的脖頸摩擦過遲蘋果的面頰,驚起一陣無謂的顫動。

是牡丹花的香味。

他的胳膊抱住她。

遲蘋果後退一步,他便前進一步。直至遲蘋果背貼墻壁,他才作罷似的松開了,好整以暇地嬉笑著。

其他妓子發現了他倆,又好像沒有看見。

其他客人窺探了他倆,又好像只是不經意地一瞥。

“遲郎,走吧,去我們的房間。”他微一撅嘴,魅惑天成。

遲蘋果點點頭。

他倆走動的時候,有人跟在身後。

他倆進門關門,腳步聲停下便沒有再離開。

嚴淡人面無表情,他摸索著暗道,暗道開啟,出來了兩個人替換他們。

衣服事前通氣,已經換了差不多的兩套男裝。

二殿下示意遲蘋果跟上來。

遲蘋果看著這一幕,她忽然覺得,嚴淡人很委屈。

即便嚴淡人是皇後之子,是養尊處優的二皇子。

在他人的目光中,也成了最骯臟齷齪的皮相腐肉。

嚴淡人不能變好,別人會急著殺他;嚴淡人不能變的太壞,皇帝會對他更加失望。

若是皇後有娘家撐腰也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