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不是

關燈
游蕩的風哀鳴幾許,或是明目張膽,或是弱微怯怕,飄飄然入了白秀溫的衣袖,驚起一片片無謂的戰瑟。

“於全,天寒了。”

兩道泛青細眉湊得近了一些,下面是一對透精光的眸子,生生打破了這個女人的柔情氣質。

她小小地吞了一口冷水,舉手投足間缺不了樂府夫人的風範,安安靜靜的,猶如落塵的畫卷,古樸中涵蓋了一個繁華過往,素手芊芊任時間編織苦痛。

桌椅旁僅是白秀溫一人,她卻微笑著訴說:“其實想來,當初該留下的。”

十六年前,失去醫館依仗的白秀溫無路可走,惶惶不可終日。

她想死了。

她原本也是書香家出身,可嘆七歲那年沒落,抹了名徒留“白”姓,被賣青樓。

幹娘說:“你長的溫婉,秀氣,所以給你取名白秀溫,以後你就是白秀溫。”

你是妓子白秀溫。

她臟了。

她臟的要命。

今時今日的白秀溫取一方手帕,擦拭眼角。

無親無故、無處可去,無路可退。

她買了一把切菜的刀,心想著:我是牲畜。

所以用菜刀切了沒有什麽不可以。

猶豫不決,多次拿起又放下。

這時候,於全來了。

有人敲敲門,仿佛在敲打一塊不曾被人珍惜過的石頭。

“有人嗎?”是她熟悉的聲音。

“有。”

“白秀溫?是秀溫對嗎?”於全繼續敲打木門,一聲聲回響在妓子骯臟的、汙穢的心房,“我是於全!前幾天我不在,我不知道夥計那樣……”

久久沒有回應,於全以為自己認錯了門:“秀溫,是你對吧?我聽客棧夥計說你住在這。”

“是我。”想了想,她放下菜刀,蹲在門邊傾聽。

“……秀溫,我於全說過,”他盡量貼在門縫上說,怕隔壁的人聽見,“我會照顧你。是真的。”

是真的。

不。

白秀溫擡頭,她看見了桌上的菜刀,冷冷的刀鋒在譏諷她的懦弱。

假的。

“於全,你娶妻了。”白秀溫不開門。

於全老實,被白秀溫一句噎住,啜囁半天再說不了話。

後來。

“不、不是,我原本不是這麽想的。”

“那你是怎麽想的。”

“大夫和我說,你肚子裏的孩子與他有關,我以為他是你夫君……”以為你們一家人團聚了。

沒想到那位大夫所圖所求,竟真的只有孩子。

白秀溫倔強了。七歲後,今天是第一次對別人鬧氣。

朦朧中,七歲的白秀溫敞開大門,跟於全說,我餓了,我一整天都沒有吃飯了。

她還是跟他走了。

風聲驟然作響,樂府的白秀溫清醒,沈默,而後起身關上窗,腦袋貼上窗戶縫,輕聲道:“行吧,我信你了。”

最後的最後,小三白秀溫恬不知恥,終究被當地人厭惡,被於全明媒正娶的妻子辱罵,娘家撕了衣物……她灰溜溜地逃走。

而於全則沒有再追上來。

牲畜白秀溫不知何時,讓一把平平無奇的菜刀扒開了心臟,黑乎乎的液體汙染了地面,連塵埃一同罪惡。

她有時候會想,為什麽自己是如此不堪地活著,常常遭人唾棄,難道——

我真是十惡不赦的人,該當如此嗎?

皇宮。

天黑地亮,酒水輕輕揚揚地淋漓,一句奉承接一句關切。

奉承是真的,關切是假的。

今天是慶祝解決了邊界要事。

皇帝笑了、皇後笑了、宰相笑了、鎮國大將軍笑了、國師笑了、太子笑了……嚴淡人喝醉後搖搖晃晃的直不起身子,一個勁心疼自己的妝花了。

宮女添上酒。

“多倒一點。”嚴淡人用手撐著下巴,眼眸含著一汪波光粼粼的池水。

“是。”宮女再添。

“不夠。”

“殿下,”宮女想說再倒就溢出來了,但她怔怔地看著嚴淡人的眼睛,唯有一句,“殿下。”

嚴淡人忽然展顏。

“罷了,退下。”醉意闌珊。

他一口喝盡杯中酒,舌尖細細掃過紅唇白齒。

好辣。

過的不久,宴席喧嘩不止,是有人向陛下進獻砂國寶物。

禮盒長達兩尺,寬一尺三。

嚴淡人合上眼簾,似乎是困了。

“恭賀吾皇……”

陳詞濫調。

裝寶物的盒子打開,眾位臣子先是有預謀的驚嘆捧場,而是才是真正驚訝的四座皆寂。

皇帝陛下笑意不減。

皇後僵冷一瞬,也微微笑了。

進獻的臣子一邊介紹,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寶物,看完了他繼續講,講著講著,又覺得奇怪,回頭細看。

“這……這怎麽?”

寶物碎裂了。

嚴淡人故作疑惑地“誒”了一聲。

“愛卿,”陛下饒有興致,“怎麽不講了?”

窗戶驀地從外面打開,狠狠地敲暈了白秀溫!

黑色勁裝的人躍進來,舉著掉落的窗戶,無辜地戳戳地面疑似昏厥的、且額頭很快泛紅的白秀溫。

“咳,餵,姑娘你醒醒。”聲線故意扭曲。

前一刻還在傷懷的白秀溫:“……”

其實白秀溫尚存一絲清明,憑借她多年的求生之道,她知道,最好不要醒。

刺客緊盯白秀溫。

夜風催促地嗚咽。

刺客摸向白秀溫的手指,慢慢反折。

白秀溫睜開眼,要喊。

刺客捂住她的嘴。

“咳,那個,我今天來是要問你幾件事,”刺客盡量平和道,“你認真回答,就沒事了。”

一把比菜刀利落的匕首碰向她的脖頸。

“唔唔。”白秀溫點點頭,想哭不敢哭。

刺客的手松開。

“你是誰?”

“白秀溫。”

“你,”刺客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問,“你除了你丈夫有沒有別的男人?樂彼是你丈夫的兒子嗎?”

“……”她怕她說了實話才會死。

脖頸的肌膚裂開了。

血絲彌漫。

白秀溫知道,自己的小破院是不會有人大半夜守護的。

說了實話可能會死,一個字不說可能會生不如死。

“沒有。”

沒有別的男人。

於全是一個掌櫃而已。他們從來沒有肌膚相親——那一次手掌蓋上手背,算嗎?

她落淚了。

“求你放過我。”

痛苦、害怕、懦弱。

白秀溫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女人。

“樂彼呢?”

“不是,”她幾乎是在顫抖了,淚如雨下,“他不是我的孩子,是我撿的。”

刺客點點頭,如來時一般躍窗離開。

從頭到尾,一盞茶的功夫。

白秀溫註視著刺客潛伏至暗夜,五指顫抖地觸及刀痕。

“救命。”

鹹滋滋的淚水流淌向刀痕,刺傷了血肉。

“救命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