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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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桌上是吃剩下的冷飯,李染生覺得餓了,便也不嫌棄是妹妹吃剩的,泡熱水攪一攪,再一口口咽下去。

吃完了,碗筷幹凈的厲害。

遲蘋果隨手拿起桌上的抹布要蓋李染生臉上,被他堪堪躲過。

“這麽臟的布也敢碰你哥的俊臉?”

“我是幫你擦嘴。”遲蘋果理不直氣很壯,“哥,你長黑了,衣服穿的破破爛爛的,你看,這塊布比你臉幹凈……”說著說著,遲蘋果忽然有點心疼,以前的哥哥多好看呀。

李染生:“……”

他自己默默掏出一塊方布擦凈了嘴角,動作神態無一不彰顯自己的委屈沒人疼。

遲蘋果看不下去了:“哥,你把衣服脫了,給我我幫你縫縫?”

誠然,遲蘋果的女紅不如李染生玩的溜。而且遲蘋果幼時穿的衣服大都是李染生親手做的。

“呃,下次吧,”李染生客套了一下,隨後得寸進尺,“哥哥下次把其他有破洞的衣服都拿來。”

“……好。”

閑聊結束,步入正題。

李染生思索片刻,語調緩慢說道:“師兄,是和我們不一樣的人。”

遲蘋果盯著哥哥看,哥哥李染生則懷揣著特殊的心態,盯著門看了半天。

以防隔墻有耳,李染生壓低聲音,又與遲蘋果湊的近了點,保證僅是兄妹二人可以聽見:

“我尊敬師兄,同時,恐懼他。

具體的一些事情,暫時先不提了,我還沒想好該怎麽和你說。今天說的這些,是希望你可以多長個心眼。”

“我知道的。”遲蘋果鄭重點頭。

“蘋蘋,你九歲的時候,學堂先生是師兄,還記得對吧?當時我知道學堂先生是誰後,一整天都在胡思亂想。

你有沒有發現,師兄的長相,一直沒有變。事實上,從我遇到師兄開始,他的臉一直是現在這樣,沒有一根白頭發,沒有一道細小的皺紋。

即使是最有名的大夫,皇宮中的禦醫,能做到的僅是延年益壽,而非永葆青春。”

他不是一個好徒弟。

李染生抓住妹妹的肩膀,輕輕搖晃。

“蘋蘋?在想什麽嗎?”

遲蘋果的表情變得呆滯、無措。她相信哥哥說的話,正如她相信李染生這個人一樣。

所以,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長生不老的人。

“還是,蘋蘋想到了什麽?”李染生試著露出一抹友善的笑意。

遲蘋果擡頭,發現哥哥的眼眸,深黑色,半點光彩也無。

深淵。

是深淵。

“哥……”

她張張嘴,剛要說些什麽,便聽見了敲門聲,李染生去開門,門外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士兵。

“舵主大人,二殿下說讓遲姑娘點火爐。”最後一句話,士兵的語氣有點虛。

李染生眉心微皺,轉頭對遲蘋果平淡道:“去吧。”

“嗯。”遲蘋果應下,起身隨士兵離開。

而李染生留下,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思索方才兄妹倆的談話有沒有什麽問題,之後接著收拾她亂放的物品。

單獨的衣服箱子裏,滿是女孩子隨手丟入的貼身衣物。

李染生司空見慣。

他一把屎一把尿地帶大遲蘋果,女孩子的東西、女孩子需要什麽比遲蘋果都清楚。

其實,他不是不知道,許多有血緣關系的兄妹,並非是他與蘋蘋這樣的親密無間,更多時候兄妹倆還是要避嫌的。

將疊好的衣服暫時摞到床上,李染生看見了一只小巧的荷包放置在箱子的角落。

他拿起來聞了聞,一股子清香安撫心神。

李染生稀奇地瞧著這荷包,簡單的浮萍花樣倒像是路邊小攤上隨便買的。

以往,蘋蘋是從來不愛這類小玩意的。

整理完衣物,他李染生把小荷包擺在衣服最上面,沒來由的滿意。

即便他知道兄妹間需要距離,又怎麽樣?

他難道連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私心都不可以有了嗎?

“遲姑娘,二殿下說,讓你負責爐子點火。”

“嗯。麻煩了。”遲蘋果對待軍營裏的士兵總是很客氣。

因為她知道他們是一群容易死掉的可憐人。

她自己也容易死掉,但她不會可憐自己。

士兵回頭看看木訥的遲蘋果小姑娘,覺得她很像自己家憨實的閨女,別人說什麽應什麽,從來沒有啥壞心眼。

比之前那個說話陰陽怪氣的老是想鼻孔對人卻根本不夠高的小侍女強多了。

想了想,士兵趁旁邊沒人,壓著嗓子悄聲道:“姑娘,這天冷哈哈的,煤凍的都不好點,有時候摻進冰渣沒留意融化了賊麻煩,你伺候二殿下可得看著點。”

遲蘋果一呆。

“謝謝您了。”她朝著士兵笑了笑。

士兵不再言語。

正在翻閱公文的二皇子殿下聽見了開門、關門以及稀碎的腳步聲,可他沒有擡頭,只是在遲蘋果準備點燃煤塊的前一秒道:“用手捧著火球,試試這次能堅持多久。”

節約是一種美德。

遲蘋果:“……嗯。”

北德鎮。

許久沒有下雪了。

單剩樹皮包裹的枝丫間偶爾能看見一個灰黑色的橢圓形鳥窩,沒有了鳥兒時斷時續的啼叫顯得有些落寞。

搜尋樹林的某位光義會成員立在原地,如果有機會讓林嬸仔細辨認的話,我們便可以知道,此人乃是領林嬸去看“霍青娘”的那位。

另一個光義會成員飛速趕到,問道:“朝哪跑了?”

“這邊沒有人,我確認過了。”不假思索的掩飾看起來像真的一樣。

“行。咱們趕緊回吧,首領還有事吩咐。”

兩人走遠。

大概有一盞茶的時間,重物落地的聲音突兀地打破沈寂。

程三被石頭絆倒在地,下巴磕破了。淺淡的血與泥沙摻雜,他匆忙抹了一下,劃出幾道黑紅的印子。

慌張喘息之際,他根本無暇關註到自己的傷勢,反而急忙扶起身旁充斥著屍體惡臭的女人,重新挎著女人的一根胳膊背在身上,向林子外跑去。

程三甚至不敢回頭看後面有沒有尾隨的家夥,血管流淌著的恐懼遍布全身。

青一塊紫一塊、半個月忍饑挨餓的身體在焦灼不安中緊繃到了極致,他唯有拼勁全力逃跑。

快速後退的林木給予了程三少許的安慰。

某一刻,右腳湧現了難以言喻的麻木。他踉蹌著險些再次摔倒。

踩著這份麻木,程三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背袱著的女人:“堅持住,堅持住,我馬上……”

興許是聽見了程三的話,從死人堆爬出來的霍青娘在劇烈的顛簸中吐出了一口黑血,染紅了少年的肩膀。

“咳……咳……”微不可查的咳嗽聲被程三的腳步聲掩蓋,一絲絲令人驚嘆的、獨屬於霍青娘的生機悠然綻放。

程三的腳下,手扶著的樹幹上,嫩綠的幾點新葉萌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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