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川讓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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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睡了,椅子睡了,窗戶睡了,茶杯睡了……全部安安靜靜的。

熄滅燈,蘋摸索著走向床邊,然後坐下。

赤腳踩綿軟的地毯,她動動腳趾頭,地毯的軟毛在腳趾間鼓起,溫柔地托著連日來疲憊的腳掌。

楊先生呢?

川讓城內,監牢大獄中,半死不活的光義會成員,昏迷時每人被餵了一顆深藍色的小果子。

一柱香過去。

楊瑞霖將手裏的犯人記錄簿放進小櫃子裏,看著侍衛拖犯人進來,準備用粗麻繩把昏迷不醒的犯人固定在椅子上。

“不用了,讓他坐在椅子上就可以。你出去吧,守在離房門五米遠的地方。”楊瑞霖吩咐道。

侍衛依言關上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狹小的審訊室。

眼前突然亮了,我想要閉上眼,但眼皮不受控制地擡起。

我試圖反抗,忽然聽見一個聲音:“看著我。”

有什麽東西在呲嘎呲嘎地撕碎我的意識,我幾乎快要吐出來,也確實吐了出來,喉嚨被肚子裏的黃色液體灼傷,舌頭又覺得一股子血腥味。

眼睛猛的睜大。

是一個人。

那人舉著一盞燈,穿灰色的衣服。

我看不清他的臉,第一個想法是逃跑,但是身體壓根沒法動。

這身體簡直不像是我的,根本是塊石頭,把真正的我關了進去,我怎麽都沒法離開。

緩和片刻,身體各處傳來極為嚴厲的刺痛,使得我快要昏過去,眼睛閉上,卻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睜開。模糊的黑色小點侵入視野,讓我感覺自己快要瞎了。

“聽著,你一點都不痛,可是也不能動。接下來,我問什麽你都要如實回答。第一個問題,你是光義會的人?”

非常神奇的,疼痛一點一滴地消失了,同時,極其嘶啞的聲音從我的嘴裏發出:“是。”

“你負責做什麽?幹過什麽?”

我不想說,但,不由自主地,嘴巴回答了:“鬧事。去人多的地方,自稱是砂國人,主動挑釁,如果殺了人會有額外獎賞。我殺了一個人了。”

或許,是我堅持不下去了。

如果他問到了想知道的,就會給我個痛快吧。

“知道李染生嗎?”他問道。

“知道。”

“他在哪?”

“臨國……邊界。”我感覺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

興許是察覺了我的虛弱,灰衣人朝我潑了一桶水。

瞬間的冰涼使我打了個寒顫,我沒有任何憤怒,只是慶幸這一次不是鹽水。

“具體位置。”

身上的衣服大都破爛了,我用眼角可以看見自己的膝蓋血紅漫延。

“靠近臨國邊界的幾個小鎮……我不知道更多的……”

灰衣人嘆了一口氣,放下油燈,脫下他的衣服給我蓋上。

“小姑娘,”灰衣人用手擦擦我滿是血汙和泥灰的臉,動作溫柔至極,語氣平和的那麽不可思議,“你還知道什麽?告訴我一些有用的。有關光義會的事情。”

聽到“小姑娘”三個字,女扮男裝的我哭了。

腦子裏零碎地閃過這些日子被威逼利誘,各種折磨的片段。

幸好我胸平、瘦小,長的也醜。

所以只是挨打,不停地挨打。

“左使……李染生負責攪亂邊界……”我答道,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我說的話。

似乎是於心不忍,他擦了半天,擦不幹凈我的眼淚,轉而梳理我的亂發,似乎特別心疼我。

“右使……從來沒有出現過……”

灰衣人的手停頓一下,質疑道:“你怎麽會知道?”

“我領三個人鬧事,所以會知道一些特別的消息……姐姐是一個教頭的情……”

灰衣人打斷我的敘述,問道:“你說的教頭在哪裏?”

腦子發暈,片刻的清醒後是極度的疲倦。

他往我的嘴裏餵了一顆紅色果實,鮮甜的滋味瞬間炸開,我深吸一口氣,清新的香味彌漫肺腑。

我感覺自己又有力氣了:“砂國,教頭最近來曌國鬧事,手下帶了幾個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總是挖土……”

灰衣人的問題特別多,我不明白他們知道這些有什麽用。畢竟光義會是很強大的,而且該鬧的事情都鬧完了,官府的人也就折磨折磨我們這群小嘍啰邀功了。

“你見過李染生嗎?”

油燈的昏黃光明照亮了灰衣人的一半身體,我看見了他的半張臉,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那麽的黑。

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因為我不覺得疼了,思路也越發清醒。但是我依然不能動,只能看見這個昏暗小屋的大概情況。

一個小櫃子、我坐的椅子、一盞燈、一個木桶、灰衣人。其他什麽都沒有。

“見過一次,左使大人戴著面具。”

“很好,”他點點頭,“最後一個問題,知道遲蘋果嗎?”

“什麽蘋果……”

梳理我頭發的手緩慢移到眼皮上,將我的雙眼合攏,耳邊傳來他輕聲的呢喃:“睡吧,辛苦你了。”

強烈的困意襲來。

我似乎脫離了禁錮我的石頭,離開了所有的一切。

我變成了一朵雲……

紅色小果子可以操縱服用者,短時間使服用者興奮。

深藍色果子則是類似慢性毒藥,是紅色小果子的翻版。城主、城主的親人,基本上都服用了深藍色果子,每過兩年,楊瑞霖會想辦法給他們送去續命的深藍色果子。

川讓城捉捕了光義會成員卻沒有審問出幾個字,由於楊瑞霖的木元神特殊,再加上他詢問的消息有關“李染生”和“遲蘋果”,所以即便是城主,楊瑞霖也不打算告知審訊結果。

打開門,喊了一聲守候在五米外的侍衛,楊瑞霖示意他把犯人拖走。

“換下一個。還有,再打一桶清水。”

一個接一個,楊瑞霖總共審訊了五個人。基本確定“李染生”正在臨國邊界執行任務。

而這五個人,川讓城城主就權當沒有抓到過,犯人記錄抹消。

因為他們特地挑的是國師樂渠森走之後抓到的犯人,國師那裏抄錄的一本小冊即便是以後核對也沒有大問題的。

審訊結束,城主試圖留楊瑞霖喝點酒,松浮拒絕了。

“您還有什麽需要,盡管提。”城主搓手殷勤道。

“我會的。今晚先到這裏吧,有事明天再說,另外,”話鋒一轉,楊瑞霖把一顆金黃色的渾圓小果放在桌上,“這是給你的獎勵。”

城主流露些許疑惑,但隱約已經猜出了是什麽,不太確定地問道:“這是?”

“可以延年益壽,你父親吃過。”楊瑞霖答道。

發鬢斑白且略微禿頂的老城主雙眼發亮:“謝謝您!謝謝您!家父以前提起,鄙人驚奇,今回見了,真是和金子一般!”

城主的父親今年已經一百零二歲了,隱居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小村鎮安享晚年。逢年過節,城主去探望的時候,總要暗自感嘆父親整個人精神抖擻,發量甚至比自己這個五十歲的人要多。

楊瑞霖點頭,告辭。

長長的走廊響起玉吐克敲打地面的聲音。

玉吐克是一種在川讓城、砂國流行的皮靴。

砂國和曌國在發生去年矛盾前,互相販賣商品的事情很常見,川讓城又離砂國較近,以至於在穿著、飲食上有許多相似之處。

他沒有直接回到與唐鶴同住的屋子,而是獨自漫步,然後找了一方草地躺下,神情漠然。

千百年不變的天空,千百年不變的自己。

楊瑞霖並不覺得城主壽命短暫是可悲的,也不認為自己擁有的漫長壽命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大家都是羨慕別人罷了。

曾經在蘋的某一世,楊瑞霖試過延長她的壽命,所做的大概是類似“我今天采了點山果子,你嘗嘗吧”“我熬了一鍋鍋湯,你嘗嘗”。裏面混了延年益壽的金色小果。

可惜失敗了。

深更半夜,楊瑞霖躡手躡腳地推開門,卻看見蘋盤腿坐在床上,一本正經地打量他。

“晚睡的不是乖孩子。”楊瑞霖語氣略帶責備,黑暗中,蘋只瞧見他整了整灰色的衣服,停頓片刻,解開了腰帶,繼而是把上身的所有衣服疊好抱著,“你什麽都看不見對吧?”

“嗯,你是黑的。”

楊瑞霖低聲笑了,他摸摸自己枯木一般的左胸口,讚同道:“確實,我是黑的。唐鶴,早睡吧,明天啟程去臨國邊界。”

“但是我們還有幾個城沒有去……你查到遲冉的消息了?”

“是的,現在你可以睡覺了嗎?”

聞言,蘋打了個哈欠,抱被子睡了。

替換了荷包裏的花骨朵兒,楊瑞霖越過蘋拿了被子和枕頭,選擇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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