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一陣冷風撲面而來，我打了個寒顫，隱約聽到有人爭吵，聲音耳熟得很。我想醒來，但腦袋裏卻像進了水似的，又重又暈，眼皮都掀不動。

再過得片刻，突然又是一陣冷風，“嗖嗖”地吹得人直起雞皮疙瘩，我情不自禁地蜷起身子。然而，寒冷很快被溫暖取代，有人給我披上一件衣服，然後把我抱起來。

一股熟悉的藥香漫入鼻端，我低低地嘆口氣，安心地偎上那個堅實的胸膛。

“顧繁！你居然讓她穿成這樣！”熟悉的聲音似乎在咬牙切齒。

“有什麽問題？她這樣不是很漂亮麽？”顧繁無辜的聲音，“今晚有很多人被她吸引呢！”

“就是這樣才有問題！”那人冷哼，“那些家夥都是些什麽貨色你不知道嗎？這樣子把她推薦出去，指不定哪天就推薦到別人床上去了！”

“餵餵餵，紀雲天！哪裏有這麽嚴重？你別含血噴人……”

“滾開！喝酒的賬我改天再跟你算！”一聲冷喝之後，抱住我的人開始大步走動，我的身體隨著他的腳步微微搖晃，像是躺在波浪中搖擺的小船上，奇妙的令人安心的不穩定感……

“哎，這個可不能怪我！”顧繁懶洋洋的聲音從後面直追上來，“明明是你自己害人家傷心失戀，人家才借酒澆愁，怎麽又算到我頭上？”

身子突然一頓，片刻之後，夜風裏響起暴怒的聲音：“那你又是怎麽答應我的！我是讓你帶她出去散心，不是叫你把她灌成這樣！”

面對怒火，顧繁居然不知死活地笑起來：“所謂一醉解千愁嘛！嘿嘿！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你不喜歡她，又何必這麽緊張她？再過幾個月，她和你就沒什麽關系了，你操的心未免太多！”

“你到底什麽意思？”那人的聲音忽然沈下來。

顧繁像是漫不經心卻又帶著幾分認真地道：“什麽意思你自己想咯！總之，作為兄弟我奉勸你一句：雲天，有些事還是順從自己心意的好。不要那麽為難自己，同時也為難了別人。並不是你認為好的選擇，對其他人來說就是真正的好。”

這句話之後，好長時間，沁涼的夜風裏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我昏昏沈沈地靠在那人胸前，對所聽到的一切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腦子裏亂成一鍋粥，根本沒辦法思考任何事情。

不知又過了多久，仿佛像有幾個世紀那麽漫長，在我臉頰緊貼的那個胸膛裏，忽然響起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這聲嘆息是那樣深重，又那麽悠長，就像是有人在遙遠的水面投下一顆石子，綿綿不盡地漾起圈圈漣漪，漸漸散開，層層疊疊，一波接一波地漫進我的心裏。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擡頭，看見那人尖削光潔的下巴。

“紀雲天。”我輕輕地叫喚。

他慢慢地低頭註視著我，眸子像打磨得最漂亮的黑曜石，漆黑、亮澤，能映照出看見它的每一個人的臉孔，卻不會被任何人窺探到它的內心。

“我喜歡你。”

“我知道。”他的聲音是最輕柔的嘆息。

“那你為什麽要嘆氣？”我伸手撫上他的臉，觸手冰涼，溫度卻恰恰讓我發燙的手感覺到舒適，“我喜歡你，讓你很不開心嗎？”

“不。”他垂下臉，貼住我的額頭。我立刻忘記了說話，發出一聲快樂滿足的喟嘆。

再睜開眼時已到了床上，當感覺到他的驟然離開時，我下意識地一把扯住他。

“對不起，紀雲天，我不會再喜歡你了。”我很認真地說。

他怔怔地看著我。

“知道為什麽嗎？”我傻乎乎地笑起來，“因為啊，我喜歡你，並不是為了我自己啊！我喜歡你，是因為我想讓你笑，想讓你開心，想讓你感覺到溫暖和幸福。如果，我喜歡你會讓你感到困擾，那麽真是對不起，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他緊緊地盯著我，眼中流露出奇特的神情，慢慢在床邊坐下，又慢慢地伸出手，貼住我的臉。

我貪戀地貼緊他的掌心，目光片刻也不舍得從他臉上移開。這飛揚的眉，深沈的眼，俊挺的鼻梁和削薄的唇，這蒼白英俊的男子，從來不曾屬於我，也永遠不會屬於我。可惜，我卻對他產生了貪念！

“傻丫頭！”他動了動嘴角，明明是在笑，看起來卻那麽悲傷，“沒見過笨成你這樣的。”

“我是笨啊！”我喃喃地道，不知怎麽的，心裏就酸楚起來，“理智上明知道是這樣的，可是感情上就是控制不了啊！我已經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愛你了，這樣的話，你不會困擾，我也不會受傷。可是，就是忍不住啊！我以為自己其實沒那麽喜歡你的，但是這裏，”我指了指心口，“這裏就是會覺得很難過啊！紀雲天，難道，你真的一點點都不喜歡我嗎？”

他摸著我的頭發，柔聲道：“傻丫頭，你不明白。其實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其實我……”他突然哽住，目光裏充滿了無奈與絕望。

這樣的目光令我心頭驀然一陣絞痛，這簡直比被拒絕的痛苦還要更甚百倍。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我猛地坐起身，緊緊地抱住他，然後，顫抖著送上了我的吻。

他的身體是冷的，他的唇也是冷的。其實，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這一刻，我滿腦子只有這個冰冷的男人令人心碎的目光。我只想抱著他，撫慰他，溫暖他，不管用什麽方法。

實際上，我也沒有做什麽。我只是像個傻子一樣緊緊地一動不動地貼住他的唇。然而，過了一會兒，突然，一雙有力的手臂緊緊將我箍住了。與此同時，被我貼住的兩片薄唇也動了。一股大力將我吮住，像是要將我的精魂氣血都吸去一般。一條柔滑的微涼的舌，霸道又靈活地撬開我的唇齒，攻城掠地般深入口中，狂野而貪婪地汲取一切。

醉人的藥香頃刻間席卷而至。

像是火爐裏一絲清風，像是沙漠中一眼甘泉，意識模糊中，我只能憑著本能緊緊追逐那一點薄荷般的清涼……

意亂情迷，無邊沈淪。

**

醒來的時候，全身散架，頭痛欲裂。

我瞪著天花板好長時間，才認出這原來是我自己的房間，我自己的床。

等等！我是怎麽回到這裏的？我記得酒會，記得顧繁和我碰杯，記得他扶我上車，問我到底是真醉還是假醉，然後……

然後呢？

我猛地一驚，翻身坐起。一床薄被從肩頭滑落，露出尚未除下的晚禮服。我下意識地低頭，這是一條低胸長裙，腰身束得很高，一邊裙擺開叉直到大腿，另一邊則逶逶及地。說實話，對這條暴露系數極高的裙子，我著實抗拒了一番。但服裝師和顧繁都異口同聲地稱讚，又說深紫色很襯我的皮膚啦，又說這裙子的裁剪剛好適合我的身材啦，最後我實在拗不過，只得同意。誰叫給錢的是我老板！

現在，這條價格不菲的裙子還規規矩矩地穿在我身上，甚至看不出什麽特別淩亂的跡象。

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腦袋裏像是有人掄著大錘在敲打，隨著脈搏的跳動發出巨大的回音以及——劇痛！我扶著腦門，使勁地回想，但可悲的是，腦細胞已經完全罷工，我再也想不起關於昨晚的任何事！

看看鐘，這個時候去上班是不可能的了，好在顧繁應該也知道我是怎麽回事。我j□j著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洗手間，正想洗把臉清醒一下，忽然怔住。

鏡子裏的女人兩眼無神，一臉浮腫，秀發淩亂，但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昨晚上明明記得艷若桃李的唇彩，現在怎麽只剩下淡淡的影子了？還有，我撫了撫唇瓣，好像，好像有點……腫啊！

突然間，一個殘存的記憶片段像閃電般劃過我的腦海，柔滑的舌，薄荷般清涼的迷醉……我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紀雲天！

昨晚，我好像夢見我親了他！該不會，該不會那並不是做夢吧！

再仔細想想，我喝醉了，顧繁自然是送我回來。那麽，是誰把我送上房間的？那時候應該已經很晚，不可能是方筱苓也不可能是桂姨，那麽，除了顧繁就是紀雲天！

難道我親的是顧繁？——嘔，立刻一身雞皮。不可能的！

確實不可能！那是紀雲天的味道，我不會弄錯！

所以呢？所以是紀雲天把我送回房間。然後，然後我就乘著酒後亂性，強強強，強吻了他？！

賣糕滴！神啊，快把我傳送到另一個星球吧！地球我已經沒臉再呆下去了！

**

我真的想一輩子賴在房間不出去算了！但這是不可能的。

現在紀雲天肯定不在家，我應該好好想一想，等他晚上回來要怎麽應付才是。他會生氣，還是覺得可笑？不過，看在我爛醉如泥的份上，也許不會和我計較吧？

嗯，對！如果他非要算賬，我就一口咬定自己什麽也不記得了！說不定，說不定確實什麽也沒發生，只是我胡亂猜測的呢？

好吧，就算我確實做了什麽……咳咳，其實他也不算吃虧吧？這種事吃虧的不都是女孩子嗎？再說了，他以前又不是沒有強吻過我！這次最多算扯平！

但是，但是……我心裏還是覺得發虛啊！

因為除了這個隱約殘存的吻，我實在想不起任何事。如果，如果我不止是強吻了他呢？如果我還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呢？其實，我真正害怕的，是他知悉一切之後對我徹底的絕情的拒絕吧！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和諧，若是又回到起點……

但我現在除了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沒有一點辦法。

最後我終於還是收拾好自己，戰戰兢兢地下樓去。

桂姨正在做清潔，看到我急忙迎上來：“少奶奶，你起來啦？少爺說你昨晚喝多了，現在感覺怎麽樣？頭疼不疼？”

我心裏“咯登”一下，垂眼道：“唔，還，還好啦……少爺還說什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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