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我不敢置信地問。

葉愛然把臉埋進雙手間，j□j道：“我懷孕了，今天才發現的，一個半月了……”

懷孕了！！！

——我足足用了十幾秒的時間才消化了這三個字！頓時，強烈的憤怒從心底翻湧直上，然而很快，接踵而至的卻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

我瞪著葉愛然，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直到一只微涼的大手落在我的手上。

我轉頭，紀雲天深沈的眸子裏似乎少了往日的冷漠而染上淡淡的憂色。他什麽也沒有說，只在桌布的穗子下面緊緊握住我的手。不知道為什麽，我沒有想要掙開。

深吸口氣，重新看定葉愛然，努力保持冷靜：“怎麽會犯這種錯誤？難道你們平時都不……？”

“我有吃藥的，但這次……”

“吃藥？！”我惱怒地道，“吃藥的安全性那麽低！為什麽不用套？！”

葉愛然垂眼，閉口不語。

我心裏幾乎要燒起來了，可是還能再說什麽？現在說這些都遲了啊！只得又問：“他知道嗎？”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不安地絞著裙擺，淒然地搖搖頭。

“那麽，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我不知道。”她破碎地道。

“好，那麽我給你兩種建議。第一，打掉孩子，離開他。第二，告訴他你懷孕了，讓他離婚，然後娶你。”

“他不會的。”她像是早就已經知道我會給出的選項，“他說過，雖然沒有愛情，但妻子是陪著他挨過苦日子的患難夫妻，他無法棄之不顧。更何況，他們還有女兒。”

我幾乎就要跳起來抓著她狠狠搖晃了。這個女人！她的腦子到底是不是清醒的！然而，紀雲天正有力地握緊了我。

於是，我只能再一次深吸氣，無比冷酷地道：“那麽，就只有第一條！”

她縮在寬大的椅子裏，裙擺在手指間絞得滿是皺褶。半晌，終於松開手，遲疑而小心地看著我：“小星，我會離開的。但是……能不能……讓我留下……這個孩子……”

“葉愛然！你瘋了嗎？”我實在忍不住了，嗓門頓時提高了八度。

她立刻瑟縮了一下，眼中泛起淚光，但是很快地垂下頭，不再吭聲。

我意識到周圍的幾桌客人同時投過來驚詫的目光，只能惱恨地閉口不語。

紀雲天的手突然松開，片刻之後來到我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兩下，略帶強勢，卻令人莫名心安。但他依然沒有說話，只把水杯往我跟前推了推。

我瞥了一眼，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端起水喝了一大口，終於把火氣壓下去。

“愛然，”我耐著性子道，“你到底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當然，打掉孩子，這的確是件殘忍的事，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把自己的下半輩子就這麽毀了！”

“我做不到，小星！如果離開他，至少我還能有孩子。否則，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樣活下去。”

“可是你一個未婚的女人帶著一個私生子在這個世界裏又要怎麽活下去？你難道沒有想過，如果生下這個孩子，你可能再也無法從頭開始？”

“我知道。”她美麗的眼睛裏滿是淒然，“可是，我媽不要我，我爸從來沒有愛過我，而你，有你自己的生活。這個世界上，誰能真正讓我依靠，又有誰能真正給我希望？從頭開媽？你不要告訴我，將來也許還能再遇到其他人。將來是多久？也許的概率又是多大？”

我搖頭：“愛然，你還這麽年輕！你的人生還很漫長啊！為什麽連一丁點兒的希望也不能留給自己？”

“不，小星，你不明白。其實，這不是最重要的。”她的情緒不再激動，然而卻似乎漸漸沈入到一種無邊的冷寂中，“最重要的是，我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愛的能力。在這段感情裏，我所有的浪漫所有的激情都已經全部耗盡。不管是快樂的，幸福的，還是悲哀的，痛苦的……他的愛像一盆火，而我的心就是放在火上炙烤的一塊冰，在這兩年的光陰裏，先是被慢慢融化，慢慢溫暖，慢慢沸騰，然後，慢慢地蒸發。到了現在，這塊冰已經揮發殆盡，而我的心，也早已撕成了碎處，每一片，都在這火盆上煎熬燒灼……”

她神情哀戚，淚水再一次無聲息地從眼眶裏滑落，沈重，而無力。

我眼睜睜地看著，覺得心裏揪疼得厲害。我想上前攬她入懷，但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也沒辦法挪動。

愛情的傷害如此冷酷，我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覺，但我卻無法給予安撫。

片刻之後，她抹去臉上淚水，吸了吸鼻子，輕聲道：“小星，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認為以後還能再這樣全心全意地去愛一個男人。現在，我需要這個孩子，至少，我能有一個讓自己堅強活下去的理由。”

我搖頭，再搖頭：“不行，愛然，我不同意。如果你現在是在向一個好朋友征求意見的話，那麽我告訴你，我不同意！你剛才所說的話其實只能代表目前的狀態，你明白嗎？人生永遠不會是如你所想地那樣繼續下去。你不能這樣輕易地就對自己的人生下結論。你怎麽就敢說上天一定不會在未來的日子裏眷顧你？不錯，你從前的生活很悲慘，但不管怎麽樣，你已經堅強地走到了今天不是嗎？那麽，為什麽不能繼續？確實，你現在正身處黑夜，但是不能因為這樣，就不再相信光明的來臨……”

“小星，”她突然擡眼，幽幽地打斷我，“你還能相信嗎？”

“什麽？”我皺眉，無法抓住她話裏的重點。

“相信愛情。”她慢慢地道，“莫遙，你曾經那麽熱烈那麽堅持地愛過他，而現在，你還能像愛他一樣，再去愛另一個男人嗎？”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有片刻的時間覺得腦子裏“嗡”的一響，然後什麽也沒辦法思考。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秒鐘，也許幾分鐘，許多許多的感覺都在同一時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這樣的沖擊是如此猛烈，以至於我在剎那之間根本無法分辨心裏究竟是一種什麽滋味。

“葉小姐，”紀雲天的聲音忽然冷淡地響起，“每個人的人生都不一樣。小星所能相信，或是不能相信的事，對你而言，並沒有任何意義。”

我有點楞楞地轉頭，他銳利的黑眸正緊緊盯著葉愛然。在這種註視之下，葉愛然先是怔了一怔，隨即輕嘆一聲，臉上浮起一絲歉疚。“小星，對不起！”她低低地說，重新垂下頭去。

我彎了彎嘴角，想笑，卻覺得滿嘴苦澀。又喝了一口水，心裏的情緒慢慢平覆下來，但是，已經無話可說。

沈默，開始漫延。

忽然，紀雲天突兀地問：“葉小姐，這個周日你有時間麽？”

我愕然轉頭，他也同時回眸看我，嘴角邊一絲微笑淡若浮雲，偏又有種安撫人心的神奇力量，看得我心頭一跳，頓時忘了已到嘴邊的疑問。

葉愛然表情漠然，點了點頭。

“我想請葉小姐去喝個早茶，不知道可否賞臉？”

葉愛然終於有了點反應，她擡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我。可我也是莫名其妙。

紀雲天不緊不慢地道：“我當然不是無緣無故地請你喝茶。如果喝完早茶，葉小姐仍然堅持現在的意見，那麽，我相信小星會支持你的決定。”

“紀雲天……”我皺眉，他按住我的手，同時打斷我的話，冷靜地道，“小星，葉小姐不是孩子了。她有權選擇自己未來的生活，不是嗎？作為朋友，我們只能給她意見，但是，最終的決定權，仍然在她手上。”

我啞口無言。可是，盡管明知他是對的，卻仍是覺得喉嚨裏堵著一團硬塊似的。

終於，葉愛然咬了咬唇，輕聲說：“好，我去。”

**

“紀雲天，你到底在玩什麽把戲？好端端地請她喝早茶是什麽意思？”把葉愛然送回家，回到車上，我立刻問他。

“到時你會知道的。”他顯然沒想多解釋。

“但我現在就想知道！”我抑制不住地焦躁。

他一邊開車，一邊淡淡地道：“你在生氣。”

我心裏火燒火燎的，偏偏無處發洩：“難道你認為我不該生氣？”

紀雲天瞥我一眼：“為什麽？”

“這還用說嗎？還能為什麽！”我憤憤地道，“難道愛得多就活該要受傷害嗎？為什麽全心全意的愛總會被棄若敝履？”

沈默片刻，他輕輕地道：“因為愛情其實很脆弱，而這個世界就是這麽現實。”

這句話像一塊堅硬的石頭砸進我心裏，先是發出沈重的一聲悶響，隨即飛濺起無數激蕩的浪花。

“現實！你既然知道這個世界有多現實為什麽還要說出那種話？”我惱怒地質問，“什麽叫做支持她的決定？！她根本就不該要這個孩子！怎麽能由著她這樣任性胡鬧？！紀雲天我告訴你，不管你星期天到底是在弄什麽玄虛，也不管到時究竟會發生什麽，我堅決不會同意讓她留下孩子，更別說是該死地給予支持！我絕對不能看著她做出這種愚蠢的決定！”

一口氣吼完，我不能自已地喘息，胸脯起伏，心中憤恨苦惱的郁悶卻愈發讓人躁怒。

車子“吱”的一聲在路邊停下來，紀雲天沈重而嚴肅地道：“小星，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你不能為其他任何人做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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