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沒錯，我家沒有電視機。

這兩年，家裏能賣的東西全賣了，老媽唯一不舍得賣的，是很久很久以前老爸送她的一個小收音機。

因為她眼睛不好，很少出門，老爸要養家糊口，不能常常在家，所以，有一年他們結婚紀念日的時候，便送了她一個收音機。二十年前，一個收音機其實也並不是什麽奢侈品，但老媽視若珍寶。這麽多年以來，收音機就一直在她枕頭邊放著，從沒有片刻離開。

然而，不管怎麽樣，我總不能就讓這個小收音機陪著老媽過一輩子！

之前幾年是沒辦法，但現在小陽的病已經好了，家裏的經濟負擔大大減輕，我是應該好好想想，以後怎麽讓老媽享受生活，而不是無止盡地坐在昏暗的屋子裏做手工編織活。

這些念頭一一轉過腦海，但我仍然只是盯著那疊紙鈔嘆了口氣：“紀雲天，我只是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麽？從我進入紀家到現在，你的態度，你對我的冷漠、厭惡，又突然地關心、討好……這讓我無所適從。我很困惑。”我盯著他的眼睛，想了想，繼續道，“我無法揣測明天你又會用什麽樣的態度來對待我。”

他沈默著，仔細地審視著我，然後認真地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承認，之前對你存在一些誤解，關於你的身份，你的來歷，但現在，我已經知道那些想法是錯誤的。對你造成的困擾，包括傷害……”他在我額頭上快速地掃了一眼，又垂下去，“我很……抱歉！但現在，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地想與你和平相處。我想，這對於你，對於我，還有對於我媽，都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老天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啊！紀雲天老爺是終於被我的真心打動了嗎？如果你一早就認清這一點，何至於搞出這麽多事來啊餵！

我看著那十張鈔票，忍不住滋味覆雜地道：“是因為你去過我家嗎？了解過我的家境，所以終於相信我不是騙子，不是來訛你家的錢，從此化厭惡為同情？這說不過去吧？以我的家境而言，不是更有理由成為你所以為的那樣的人嗎？”

“不是這樣！”他猛地坐直身子，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俊朗的眉目間滑過一絲不可抑制的急切，“你並不是這樣的人！事實上是因為我，我……”

他的話突然頓住。

我倆的視線正越過桌子碰在一起，他突出其來的舉動令我猶如觸電般大腦空白，而他自己，則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麽，臉上浮現出幾分尷尬的神色。

然而，他很快便短促地咳了一聲，慢慢地縮手，靠回椅背，片刻之間，鎮定與優雅又重新回到他身上：“我只是說，我已經習慣與別人保持距離，所以容易造成誤會。這並不是一個優點，你知道。”

這番話簡直不著邊際，但我此刻無法思考，全身的感覺好像都已集中到被他碰觸到的手上，直到他又端起水壺，給我加滿水。

我掩飾地舉起杯子，灌下一口，壓抑住亂跳的小心臟。冰塊與玻璃輕輕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冰涼的觸感使我鎮定了些。

又聽他說：“總之，不管是道歉也好，福利也好，這一千塊，我既然給了，就不會再收回。你若不要，完全可以像那晚一樣丟給乞丐。”

不管是溫和還是冷漠，看來，這種強勢是已經滲透到他骨頭裏了。

“好吧，那麽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撇嘴，不再推讓。

他滿意地微微一笑，朝我伸出手來：“來，重新認識一下。你好，我是紀雲天！”

我盯著他那白玉般修長而溫潤的手，暗自咽了咽口水，隨即伸手與之相觸，展開笑顏：“你好！我是沈晴星！請多多指教！”

音樂輕柔而舒緩，氣氛美好而怡然，指尖微涼的觸感仿佛從心頭輕輕拭過，留下淡淡的清爽藥香。

照片上那張純真的笑臉又如浮光般掠過我的腦海。同樣是微笑，他卻已不再如陽光般明媚鮮艷，而是像暗夜裏盛開的一朵優曇，幽然，淡雅，芬芳卻染上抹之不去的輕愁。

紀雲天，是誰令你發生了這樣的改變？

我想了又想，終於還是沒有問出口。

算了，這已經不再重要。一切真的會重新開始吧！

然而，我卻根本沒有意識到，重新開始的，並不僅僅是我在紀家的短暫的生活。

**

這兩天，方筱苓和桂姨看我的熱切目光總令我背後發寒，而別有深意的微笑更讓我毛骨悚然。

這也難怪。

相比初來乍到時的僵冷，我與紀雲天的關系，簡直算得上是和諧社會。

他不再給我擺臉色，言辭也變得寬和。以前他對我的存在基本就是無視，現在我能夠感覺自己在紀家至少算是一位客人。他對我的態度，漸漸地有些像對待顧繁，雖然稱不上親密，但也決不疏遠。

這種局面已經是遠超出我之前的預想，所以我很滿意。

但是，方筱苓顯然還不夠滿意。

當目光在我身上轉悠了整整三天之後，第四天吃晚飯的時候，她很認真地說：“小星，雲天，我說，你們倆領證也有段時間了，接下來，是不是該把婚禮補上？”

“噗——咳咳……”我很沒形象地大咳起來。幸好口裏的是飯不是湯，否則，一桌子菜就全部報廢了。

“媽！我什麽時候說過要舉辦婚禮？”紀雲天略帶不滿地道，同時伸手過來，輕輕給我拍背，又遞過一張紙巾。

“咳咳，謝，謝謝！”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抹了把臉，擡頭一看，我楞住了。

方筱苓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笑得一臉暧昧地盯著我倆。

紀雲天目帶關切，一只手還在我背上，另一只手拿著備用的紙巾，好像隨時準備要幫我擦臉的樣子。我們倆視線一碰，皆是一楞，隨即各自分開，立刻都坐得很端正。

氣氛在瞬間變得詭異，只有方筱苓的笑聲始終愉快：“你們倆這不是挺好的，嗯？反正證都領了，婚禮自然不能少。”

“呃，阿姨，我們說好不辦婚禮的……”

“媽，你誤會了！”紀雲天的聲音硬生生j□j來，他瞥我一眼，淡聲道，“我和她，並沒有到那個程度。”

方筱苓忽然睜大了眼，下意識地瞟了桂姨一下：“你們那晚，那晚不是……”

“沒有。”紀雲天鎮定無比地說，“那晚我們只是聊聊天，事實上，什麽也沒有發生。”

“蓋棉被，純聊天？”方筱苓的眼神明顯是不信。

我一邊在心裏詛咒某人壞了我名節，一邊拼命點頭。

“媽，我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嗎？”相形之下，紀雲天完全冷靜得不起一點波瀾，他甚至瞄著我，似笑非笑地道，“就算要不負責任，也得看對象是誰，不是麽？”

我：“……”

方筱苓仍然不死心地問：“所以，你們真的什麽事也沒發生？”

“沒有！”斬釘截鐵異口同聲。

“可是，你們……”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兒子，但我倆一個微笑一個傻笑，我相信她不出任何端倪。

終於，她嘆口氣，像是挺受打擊的模樣：“我還以為……唉，算了算了。”說著怏怏地端起碗繼續吃飯。這時，紀雲天道：“媽，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你說。”方筱苓興趣缺缺。

“我想讓小星去顧繁的律師事務所上班。”不錯，他如今喚我的名字已經平常得像是吃下我親手做的飯菜，而他此時說起這件事的語氣，就像在談論今天的飯菜味道如何。

“什麽？”方筱苓再一次停下筷子睜大了眼。

說實話，我也被紀雲天的突然出招嚇了一跳，但仍只是埋頭扒飯，默不作聲。

當初是說好我不出去工作的，如今要反悔，不知方筱苓會是個什麽態度。這個問題我早就考慮過，但紀雲天說一切交給他來辦。我只是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提出來。

“小星是從Z大法學院畢業的，如果有機會，應該去好一點的事務所見見世面，這對她今後的發展會有好處。所以我想讓她去學習一下，已經和顧繁說過，他也同意了。”

第一次，我在方筱苓臉上看到些許不悅的神色。的確，先斬後奏，誰都不喜歡。

她微微皺了皺眉，看向我：“小星，我們可是說好的呀！”

我只能放下碗筷，正色道：“阿姨，我絕對不會妨礙家裏的事情。周一到周五，我只去上午，早餐和午餐，我和從前一樣會準備好，晚餐也絕對不會耽誤。你看這樣行不行？”

“這……”她的目光轉向紀雲天，似乎還有些猶豫。

紀雲天卻擡了擡眉毛：“媽，難道你要我娶個只會做飯的老婆嗎？”

此話一出，我心裏猛地一跳，想也沒想地瞪住他。

他卻回給我漫不經心的一眼，像是在揶揄我此刻的表現，然而，這樣一種揶揄的眼神裏，卻仿佛透露著許多隱秘的親昵。

我頓時失語。

方筱苓明顯也是一楞，但等她回味過了一番之後，些許的不悅立即無影無蹤。“啊啊，原來是這樣！那好那好，小星那你就去吧！”她的臉色由陰轉晴。

“嗯，謝謝阿姨！”我禮貌地道謝。

轉眼偷瞄那個男人，他也正朝我投來一瞥，微微的一點笑意，在那雙漆黑的眸子裏閃現，熠熠生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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