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姨聽了假裝沒聽見，側目都沒給我一個。

也對，畫廊本就是一個錦上添花的事，依照沈姨的能力，想自己辦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實際上，根本無需我的討好。

更何況現在，因為我的破事，讓她的女兒鬧心了。

小幸卻是沒事人一樣出來解圍，“什麽畫廊？都沒聽你說過呢…”

“我想著給你一個驚喜嗎！”

我確實是這樣想的，我想趁現在把畫廊運行起來，等小幸爸爸回來了，就能把他的畫都放在自家畫廊裏展覽或者銷售，又或者，以後小幸想自己畫，或者跟著她爸爸一起畫點東西，也是好的。

我知道小幸本科專業學的很好，但那更是為了生存而做出的選擇。她對畫畫有天賦，有興趣，只是缺了機會。

而我無比願意為她做好鋪墊，只要她願意。我想象以後在那裏，她和爸爸一起畫畫，而沈姨就在一邊看，該是多美好的畫面。

若是爸爸到時候還想繼續游山玩水作畫，沈姨便可以一起，小幸如果願意也能一起，我如果有時間也可以加入，只要他們願意。

我和小幸一搭一唱聊了挺多，好幾次小幸都笑了，還笑的很開心，可是，沈姨還是保持緘默，只顧著喝茶吃點心。

直到晚上躺床上，小幸都沒有鬧過一句，反而讓我更覺得虧欠。

我抱著她，想說些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是錯，只能抱著她，只是抱著她，越抱越緊。

反而是她開了口，特別冷靜，特別清醒。

“老公，你能告訴我，你大概有多少個前任嗎？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稍微有個心理準備，比方說，今天一次性碰上了兩個，如果你總共有過一百個，那可能類似今天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起碼五十次，我就想有個概念，你也別多想，就讓我知曉一下……”

她是真的生氣了，氣到根上了，然後用沈著冷靜來掩蓋。

不然的話，怎麽會出現這樣混亂的思考和算數方式？哪來的一百個啊，怎麽可能每次都一天碰上兩個，又一連發生五十次呢……

她不過是在重覆並強調今天發生的事情罷了。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提我前任的事。以前她根本不屑於聊那些前塵往事，用她的話來說，誰還沒個過去呢？

現在呢？是覺得了解必要，還是開始覺得厭煩，開始覺得愛我並不值當了呢？

她把她所有的第一次都給了我，懷揣著一個少女對愛情的幻想，加一個女人對姻緣的憧憬。

那我呢？要怎樣洗凈身上淤泥再去說服她相信我仍懷有赤子之心，往後也能永葆澄澈呢？

我是真的悔，也是真的恨，好似曾經跌入了魚潭裏，從此身上腥味再也去不幹凈。

小幸最後也沒有等到我的回覆，她在我的沈默中睡了過去，而我一夜無眠，內心刺痛，又荒涼。

次日醒來，一切恢覆正常，小幸並沒有追著昨日的問題不放，好似昨天的一切皆是我的擔憂幻想，並不是真實情況。

只是當我問她，今天想去哪裏的時候，她告訴我，和沈姨約了一起逛逛。

她說，“你去忙你的吧，別管我了。”

我笑著答應，盡管我知道她只是臨時想去找沈姨了，連約都沒有約好。

我很了解她，她做事太有計劃性了，如果早約好了，她昨晚就會和我說了，而且她出門不會只是“逛逛”，通常都事先安排好了行程，還會說給我聽。

當然，也可能現在她不想告訴我了吧，怕我到時候和她們來一個偶遇。

“媽，你和爸當年是怎麽認識的啊？”

小幸一大早突然敲了沈姨的門，然後兩個人泡了壺茶，窩在了客廳沙發裏。此刻的小幸盤著腿，歪著頭看著自己的媽媽，好奇地打探爸媽的過往。

沈姨從前放了學之後，都會去不遠處她媽媽的公司等她下班一起回家，而那公司門口，常年有幾個攤點，有人擦鞋，有人賣畫報，還有人當場作畫售賣。

那個賣畫的，就是小幸的爸爸——吳叢生。

老吳家境不好，虧的有一門畫畫的手藝，有空了就去支個點給人畫畫賺錢，別人要什麽，他就畫什麽，也算頗有天賦。

之所以選在那裏，無非就是人流量多，下班時分更有小情侶成對來來往往，願意花錢的機會也大，偶爾心情好，還會額外給他一點小錢。

老吳比沈姨大個三歲，也算同齡人。

情竇初開的少女最容易被有才華的異性吸引，更何況，那人還和自己如此不一樣。

沈姨又開始回憶愛人的模樣，“初見他的時候，我十五，他十八，沒條件讀書，但是該學的都自學了，剩下的，我後來都私底下教會他了，你把這人啊，是真聰明啊......我一開始只是好奇他能畫什麽，後來發現他什麽都能畫，就總站在他邊上看他畫畫，也不進去公司裏，誰知道，後來看著看著就從看畫變成看人了……”

一幅幅老相片在回憶中生成，相片上的少男少女笑的那樣好。

“你爸其實長得並不是讓人驚艷的類型，但是越往後看啊，就越是耐看，濃眉大眼，鷹鼻正唇，關鍵是為人極好，有時候他看我無聊，又正好沒有生意，就會畫些小東西送給我，可惜啊，後來被你外婆扔了，不然還能拿給你看看……”

沈姨說著，轉過頭看小幸，“你和你爸長得真是像，越看越像，越看越好看，尤其是眼睛，”她的雙手摸上小幸的臉，略微開始顫抖，“等明年，見著他了，咱們嚇他一跳，好不好？”

小幸點著頭，撲進了沈姨的懷裏。

人生中第一次和媽媽如此親密。

“寶貝，媽媽知道你今天來的目的。”沈姨摸著小幸的頭，慢慢道出了她對婚姻的理解。

“媽媽很自責，也很難過，知道你現在心裏不舒服，想幫忙，但是呢，媽媽這輩子也不算真正有過婚後生活，原諒媽媽實在缺乏經驗，但我總是你媽媽，不如你聽聽看我的話，我們一起討論看看…”

“那天之所以我耍臉色給周未看，其實更多的是在壓你心裏的火，你看到我對他發脾氣，心裏才會對他多一點包容…同時我也是在變相給你撐腰，讓他明白你可是我的心頭肉，可不許他隨便欺負，因他而起的禍端也不行，得算他頭上….”

“但說句實在話，周未他…也許曾經真的渾過，但現在，他對你的好，全是真的好，而且好了也有些年頭了，還連帶著全家都對你好，都認可你……你真是不知道，你不在的那兩年多，他有多難受，但即使那樣，他也從來禮數周到，把我當親媽對待…至於他親媽，就是你婆婆，後來也是真懺悔了，還主動去寺裏住了一段時間，頌歌祈福，當然我說這些，不是要你立馬原諒你婆婆，說實話，我都至今無法釋懷呢...”

“小幸啊，明天的事情，誰也不知道，可能好，也可能壞，就像媽媽也沒想到，活到老了，還有可能再見到你爸爸…”

“在還都相愛的時候，努力去愛吧，這是媽媽理解的關於愛，關於婚姻的真相，人生太匆忙了，轉折也太多了，想做的事情要趁來得及的時候抓緊做……”

“豪門婚禮肯定不容易，但又有什麽婚姻會是十全十美，沒有波瀾的呢？往大裏看，不管是周未，還是他家人，其實對你都不差，你自己心裏肯定也很清楚。周未不是拖泥帶水，喜歡藕斷絲連的人，只是防不住有人想往上貼。這種時候，你就看他是怎麽做的就好。如果他立場不堅定，該棄則棄。但像那天，他分明擔心你會不開心擔心到骨子裏，而且他只擔心你，說明他的心裏還是只在乎你的。”

“媽媽永遠是那一句話，你還愛他，他也愛你，你們就好好互相相愛。至於媽媽，永遠是你最強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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