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子運轉飛快，卻什麽也轉不出來，只是身體非常誠實，趕緊上前靠近沈姨，欲阻攔她的奪人之勢。

沈姨估計是蓄了一路的力氣，這一會真是聲如洪鐘氣勢滔天，用那直勾勾的眼神硬是把我媽逼退了一步。

“小秋，小秋，你聽我說...”我媽試圖拉住沈姨，一同坐下好好說。

卻被沈姨借過身子，意圖明顯地擋將開去。

氣氛很尷尬。

我爸卻也只是和我一樣，站在一邊不發聲響，絲毫沒有要維護自己發妻的意思。

聽說曾經有一回，還未發家時，我爸和我媽為了一個項目寢食難安，偏偏對方接洽的經理是個女的，明著暗著對我爸示好，好多次故意當面刁難我媽，而我媽只是一味地忍氣吞聲。到最後，在我爸快要拿下項目的時候，他竟又主動放棄了，主動找到那個挑事的女經理，“我想告訴你，我能拿下這個項目，是想證明我的本事，而如今放棄，是想告訴你們，哪怕再好的項目也不及我老婆對我重要，更別說就你們這破玩意兒了！”

最後，在一片男人震驚、女人敬仰的目光中，我爸拉著我媽走出了那個洽談室。

這麽多年，我爸都是這樣，堅決擁護愛妻，只是，他也是個有原則立場的男人。

曾經還有一回，那會我媽還在公司幫忙我爸打點業務，終於有一次，因為那段時間家事纏身，導致我媽一個疏忽，工作出現了紕漏。在後來的高層會議上，我爸並沒有為我媽遮掩任何過錯，只是最後說，“說到底這件事出了紕漏，與我也脫不開聯系，我保證盡快做好善後工作，彌補之前的過錯。”

我爸的不維護並沒有惹惱我媽，因為她知道我爸是非分明，且雖然立了她的罪，卻也甘心引罪上身，為她打點好後續的一切。那之後，我媽主動以家為主，退出公司，以便更好照顧家中老人和尚且年幼、需要花費極大心力的我。

而我爸呢，從來沒有讓我媽有過半點懷疑，因為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不過是爺爺奶奶那樣、溫暖又平和的一生。

我猜我爸此刻的退居一旁有兩個原因，一是覺得女人相爭，對方又是單槍匹馬，若自己跟著攪和上去，不合適；二是，實在也覺得自己不占理，自己老婆做了缺心眼的實在事，被人嘴上罵兩句也實在是應該承受的。

爺爺奶奶這時候從房裏出來了。

“小幸！是我的丫頭回來了嗎？”奶奶一看到小幸，跌跌撞撞就跑過來了，一把把她抱緊在懷裏，“你呀，真是好狠的心，一走就這麽久，一點聲音都沒有，偷偷告訴奶奶一聲不行嗎？有奶奶在，奶奶難道會不幫著你嗎？”

小幸知道奶奶疼她，便最看不得奶奶為她心酸難過、眼眶濕潤，一時間也跟著紅了眼，糯捏地開口，“奶奶......”

“哎，寶貝乖，我的寶貝乖，我的寶貝受委屈了，是奶奶不好，沒保護好我們小寶貝，你啊，以後就不走了，留下來好好懲罰奶奶，好不好？”

我的奶奶啊，就是這樣，我知道她其實也還並未原諒我媽，但是為了大局，為了保全這個家，為了留下小幸，她硬是扛了不該她扛的責任，與過錯。

爺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沈姨面前，“小秋啊，真的很抱歉，是我們讓你閨女受委屈了，真的是不應該啊...你心裏的怨恨，我都能明白，往後啊，你想我們怎麽補償，怎麽做，你都告訴我們，我們一定盡力彌補...只是，小幸她媽，你也看到了，孩子們何其無辜，他們彼此相愛，我們就不要橫插一腳了，你說，好不好？”

我真的不忍心，看見爺爺奶奶這樣卑微，這樣討好，這樣為了我，為了我的小家。

心裏奔騰的不快讓我再一次看向我媽，那個始作俑者。

我看到了她的悔，她的愧，當然也看到了她的兩鬢已有了白發，穿衣也比從前素雅了很多。

原來，有一段時間，家裏氣氛降至了冰點。爺爺奶奶整體長籲短嘆，我爸接手了我手裏的活忙著處理公司的運營，而我那段時間也恰好不情願回家，於是家中罪人——我媽便主動提出戴罪上山，去寺廟裏住了一段時間，去懺悔。

她無比希望家裏能回到過去，彼此相愛，生活平順，同時，她也要為那個夭折的嬰兒祈福，祈求他來生能投個好人家。

山上的日子規律而枯燥，沒有精美的食物，沒有華美的服裝，沒有聚會時的阿諛奉承，沒有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每天天還沒亮就跟著一起打坐，然後吃飯，每日都要讀書，冥想，幫忙打掃寺廟，還要打點自己的一切生活事，夜裏很早熄燈，但奇怪的是，有些事情，反而在黑暗裏更能被看清楚，比如自己曾經扭曲的心境。

每一擊敲木魚的聲音，都在提醒她，曾經的愚蠢和荒唐，她甚至記不清自己做這件事的初衷，是真的為了周家香火，還是為了自己那點清薄的面子？

四下無聲時，她也曾不停地問自己，為什麽？是不是不甘心事情突然超出了自己的掌控，所以無論用什麽方法也要得到想要的結果？

瘋了！

雖然我媽最後也沒能想明白當初為何如此瘋狂，但她知道自己曾經一定是瘋了，徹頭徹尾的錯了！

沈姨聽了爺爺的話，一直沒有應承下來，倒是我媽，不怕死的上去一把抓住沈姨的手。

“小秋，你恨我是應該的，換作我是你，只怕是想殺人的心都有了，所以那點心頭之恨，又算什麽呢？只是有一點，當我求你了，就是不管你怎麽怨我，都是我活該，我也認了，我會拼命去做我能做的事情，盡我所能的去彌補，但是，放過孩子好不好？未未真的是無辜的，他不知情的，這幾年他過的也很不好，都是被我這個媽害的，以後，讓兩個相愛的孩子好好的在一起吧，好嗎？”

多麽熟悉的臺詞，曾經沈姨也是這樣告訴我媽，小幸是無辜的，她的身體情況她本人根本不知情，但是我媽當時根本就不肯相信。

那麽現在呢？沈姨會借機下臺階嗎？

我一直在一旁偷瞄小幸的狀態，我猜她心裏也是天人交戰。

在她看來，愛比恨容易，所以她願意放下一切，好好往下走。

可是呢，那沈姨怎麽辦呢？她不想在沈姨表態之前表態，不然有一種別人好心幫你還被反坑了一把的叛徒感。

良久未出一言的我爸，這是說話了，“上桌吧，飯菜都準備好了，一邊吃一邊說，都該餓了吧。”

小幸被奶奶拉著坐去了她身邊。

“小幸，你看，你最愛的番茄蛋湯，奶奶給你盛一碗，好不好？”

“小幸，你看，這飯夠軟吧，奶奶記得你不愛吃長米，說那太硬了...”

“小幸，你看，這筍啊，可沒以前你弄來的好吃，差的多了，以後你也要記得弄很多好吃的來和奶奶分享好不好？”

整頓飯，奶奶吃的少，說的多，勸的更多，仿佛多勸小幸吃下一口飯，就多了一個能留住她的理由。

沈姨的怒火到底平息了不少，周身散發出來的淩烈氣勢漸漸淡化了一些。

小幸自然也是感覺到了，終於給了奶奶一顆定心丸，“奶奶，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以後還帶你一起去吊娃娃機，好不好？”

以前有次我吊上了幾個洋娃娃，送給小幸之後，她樂開了花。奶奶看到了便問是什麽好東西，結果聽小幸說完之後，返老還童般耍無賴，說她從來沒玩過，這麽好玩的東西她也想試試看。

“小幸乖，還是小幸最好，真是奶奶的小棉襖。”

最後的塵埃落定，是沈姨說了一句。

“這是最後一次，之後若是再有這樣的事情，我女兒我就是綁，我也要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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