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後沒多久，大卡車轟隆隆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小幸連忙咽下最後幾口飯，“沒想到來的這麽早，不過這樣也好，我還能再幫著多收拾收拾，然後再往回趕，好不好啊，老公？”

“嗯，行，都聽你的，你慢點，別傷著手，來得及，來得及的啊。”我一邊幫忙收拾飯桌，一邊時不時多註意著她。

她這會啊，既興奮，又擔心，總怕時間來不及，總想著走之前要把能做的全做好。

哎，我能說什麽呢，擼起袖子一起幹。

大卡車停穩之後，小幸帶著孩子們上前去，像每一次接受捐贈一樣，開始熱情地拍手，然後開始唱歌。

“......

感謝親愛的朋友

分享生活苦辣酸甜

一起探索這浩瀚世界

陪伴我長大

感謝路邊的小花小草

妝點風景詩篇

感謝經過的大風大雨

增加我勇氣

感謝流動的水

偉大的高山

感謝上天和大地

我們擁有平安的每一天

......”

小幸陪著他們一起唱，唱那首我從來沒聽過的歌。她總是這樣，會很多我不會的東西，卻從不以為意。

我看著小幸，看著她站在小孩子身旁，心裏止不住歡喜。再不會有比她更好的媽媽了，性情溫和，對孩子耐心，懂的會的又多，又知道要怎麽教給小孩。

可是我有多歡喜，就又有多難過。

上天為什麽偏偏這樣不公平？有多少人明明不想要孩子，卻一次次懷上然後一次次墮胎，輕易扼殺生靈；又或者生下來了，才意識到沒法做一個合格的母親，整天抱怨孩子吵鬧，自己吃力不討好。

而像小幸這樣的，卻又偏偏讓她難以受孕。

何其不公平。

車子停穩了，歌聲也停止了，換成了響亮的拍手聲。

老陳趕快迎了上去，和負責人對接，一起往車子後面大拖倉走去。

我和小幸剛想帶著孩子們離開，換個地方繼續等待，給他們運輸物品騰出地方，卻看到，車子上又下來了一個人。

———— 沈姨。

我第一時間看向小幸，她正看著沈姨的方向，看到沈姨—她的幹媽、亦是她的親生母親，看似步履堅定，卻又被不停捏自己衣服口的雙手出賣真實心情。

終於走到了小幸面前，沈姨試著張了幾次口，可能終是找不到一個恰當的可以被接受的稱呼，幹脆先放棄了，直接說明來意。

“我來沒別的意思，就想來看看這裏，看看孩子，正好他們送東西過來，我就跟著來了。”

其實沈姨會來，我一點也不奇怪。

這些年裏，她私下花的力氣真是一點也不比我少，只是最終，我運氣比她好一點，比她先找到了而已。

我也蠻佩服她的，就這幾天時間，湊齊了那麽一卡車的東西，給了自己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能來看一眼女兒待過的地方。

剛要離去的孩子們又全部圍了上來，“小幸姐姐，那麽多東西都是這個奶奶送給我們的嗎？”

看到小幸點了頭，孩子們立馬露出了笑臉，對著沈姨，不停地說著感謝。

只是沈姨擺了擺手，“叫外婆，叫外婆，叫了的話，下回給你們帶更多東西。”

“謝謝外婆！謝謝外婆！外婆最好了！”

你看，有些東西完全不用教，是天性使然的。

沈姨聽著高興地不行，哎哎哎地應著，不停地問他們喜歡什麽？想吃什麽？一手牽著一個，還不忘回頭喊上別的小朋友們，跟著她走，去拿禮物和好吃的。

我看著沈姨的背影，真的不年輕了，也該是子孫繞膝的年紀，偏偏命運捉弄，才找回了女兒，又被告知女兒有可能無法生育。

我猜沈姨的心痛不會比小幸少，畢竟其他的缺失和遺憾她都可以想盡一切辦法去彌補，可是這一條，她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女兒難過，被婆家欺負。

我猜沈姨內心裏早就想和我媽拼命了，奈何女兒至今沒認她，多少少了點立場。而且女兒都還沒表態，她也不好多說什麽。

沈姨今天特意穿的一身休閑，一改往日裏雷利的職場風。往孩子群裏一擠，真的有一種外婆上身的感覺，盡管她這一輩子，連母親都還沒來得及做過。

我看了看小幸，她一直看著陪著孩子們的沈姨，許是餘光裏看到我在看她，她終是開口對我說，“我只是沒想好要怎麽和她...以母女的身份相處，我不懂，我好像不會，又沒有經驗....”

我知道，這事放誰身上也不那麽好消化，我也知道，小幸心裏沒有恨，有的只是茫然。

“想不想過去一起看看？”我握緊了她的手，試圖給她力量。

“好。”她又回到了初識的模樣，坦率又勇敢。

沈姨看到小幸走過去，面上藏不住的欣喜，滿眼赤誠地看著小幸。

小幸和沈姨之前一樣，好像試了試，還是沒能直接叫準稱謂，便直接問，“要幫忙嗎？”

“好，好，好...”沈姨邊說邊不住地點頭。

她不會拒絕小幸的任何要求，換了我是她，也不會。

終於分完了所有的禮物和食物，小朋友們都開心的不行，自動圍去一邊一起分享各自的玩具了。

留下我們三個大人，在一邊坐著。

“要喝茶嗎？”

“好。”

小幸去倒了水，遞給沈姨，見她還沒喝就先說“謝謝”，小幸想了想沒說話。

“要到處參觀一下嗎？”

“好。”

沈姨立馬起身，沒有什麽比跟著女兒看她生活過的地方更有意義的事情了。

小幸像之前帶著我參觀那樣帶著沈姨到處走，只是比起和我一起的時候，多了一些淡漠和疏離。

參觀完了，又沒有話題了，一時間又變得很安靜。

又過了一會，小幸突然開口說了一句，“給我一點時間。”

“好，好，好...”沈姨言簡意賅，但是整個人放松不少，臉上浮現更多的欣喜。

老陳是這時候跑過來的，徑直走到沈姨面前，拽起她的雙手不停地來回握，“真的謝謝，真的謝謝你啊，你這一下把教室裏的東西都配齊了，娃娃們以後就有個好的上課條件了，真的是謝謝你啊，娃娃們有福氣啊...”

“應該的，應該的，”沈姨連忙寬慰老陳，這個她女兒的恩人，“聽他們都喊你老陳，我也跟著喊了啊，老陳啊，你聽我說，能幫到這些孩子，我也真的是很開心，看到他們笑，我也覺得很滿足，你看這樣好不好，以後你們有任何需要，都一定直接聯系我，好不好？我一定會為你們做我能做的一切。”

沈姨說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老陳，“這張是我私人名片，上面寫的是我個人手機號碼，以後有什麽能幫上忙的，一定要告訴我。”

老陳哽咽著接過名片，“謝謝你啊，真的謝謝...沈在秋？這是你名字？”

“對，這是我本名，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

沈姨不懂為什麽老陳知道自己的名字後要那麽驚訝，只是順著往下講。

卻見老陳看沈姨的目光漸漸瞇了起來，搞得我和小幸也很莫名。

“怎麽啦，老陳？”小幸問。

“你們等我一下。”

老陳突然跑開了，再回來時手裏拿著幾幅畫，他笑著拿出其中一張人物畫給我們看。

“你們看這畫，畫的是不是很像沈老板？”

何止是像！

那就是畫的沈姨啊！

不僅是畫，右下角還有兩個字母：Z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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