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老人家真是，讓我一眼生恨。

倒挺慶幸這會小幸不在，不用觀看這場滑稽的演出。

我所幸往後靠向椅子後背，看她們繼續表演。

三個女人一臺戲，今天總算領教了。

我不打算接話。看她們到底要幹嘛。

胡穎最先繃不住，扯著那婦人的袖子，“媽，我求你了，咱們先回去，行不行？”

原來真是她媽，還真看不出來，胡穎和胡茵一樣，長得都算清秀，怎麽也看不出竟出自這樣一個農村婦人模樣的母胎。

聽了胡穎這一句，她媽那張飽經歲月侵蝕，爬滿褶皺的臉倒是怒的撐圓，反而顯得平順了一點，“你個死丫頭，吃了那麽大的虧，孩子都給人懷上了，不讓人娶回家，那怎麽行！咱們一家的臉還往哪裏放？！”

“媽，我真的求你了，咱們走吧，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胡穎已經站起身，努力想把她媽從沙發上拽起來。

她媽倒是真起來了，只是下一秒，直接坐去了地板上，開始嚎啕大哭，“我女兒真的命苦啊，還是黃花大閨女，就懷上了別人的種，好好的清白啊，就叫人這麽被糟蹋掉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平生居然會親眼見證這樣撒潑的、毫無素質可言的中年大媽。

那嗓門，就是隔音再好恐怕都能往外漏出去，恐怕這也是她非要上門鬧的原因。

可是她找我鬧算是什麽意思呢？難道說...

“胡穎，到底什麽事，是不是在公司...受了欺負了？”

我這時才細細打量了一下她，身型仍然瘦長，只是衣服雖然寬松卻也遮不住那有點凸起的肚子。

按道理說也不可能，公司裏的人都知道她是我助理，且老板娘和她交好，誰那麽大膽子敢欺負去她頭上呢？

胡穎聽我這麽一問，沒說話，只是捂臉開始哭。

我其實很反感看到女生哭，對於解決問題毫無幫助。只是，我知道胡穎還未婚娶，明白未婚先孕對於一個女孩子而言到底也是件大事，只得耐著性子勸，“胡穎你放心，你把事情說清楚，有什麽事我都會想辦法幫你解決，你小幸姐也會幫你的。”

我特別提到小幸是想安慰她，告訴她，我們都會幫她，真心實意地幫。

可她聽了這話，哭得更加厲害了，直接跌坐去地上，突然和她媽成了並排，哭出了雙重奏。

真的讓我有點...無名火上來了，而且越來越覺得莫名其妙。

倒是一直沒開口的我媽突然講了句，“還好意思提小幸，人家都瞞你瞞成這樣了，也就你傻，還眼巴巴對她好。”

一副陰陽怪氣的腔調，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我自認耐心是有，可大部分是留著給李幸的，當然對於我媽，沒有也得有。

我死命按住脾氣，“媽，你說的那話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當然不明白！”我媽突然站了起來，指著我就開始發狂，“我們全家把她娶進門，好聲好氣地供著她，她倒好，知道自己不能生，還一聲不吭，占著周家媳婦的位置又不能有所出，還把全家，甚至是你都瞞在鼓裏。”

“周未我告訴你！你媽我絕對咽不下這口氣！活到老居然被個小妮子擺了一道，真是越想越氣......我絕對不會放過那個小賤人！還有你那沈姨，好她個沈在秋，那麽多年閨蜜，竟敵不過剛認的幹女兒，明明知道我一心想抱孫子，竟幫著一起瞞，她們讓我不舒服，我也非要讓她們膈應，讓她們得到報應！”

站在我面前，從來溫而文雅的我媽，此刻像極了走火入魔的女魔頭，非常陌生，非常可怖。

我明明白白的知道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錯誤的信息，所以第一時間，我要搞清楚，錯誤是怎麽發生的。

“媽，你這都是哪裏聽來的消息？”在場有兩個外人，本不是問話的最好時機，但是又一想，話還是要盡快說開了才好，而且今天能跟著一起上門，估計也不能完全算局外人。

“行，兒子，不信是吧，我讓你死得明白。前兩天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去醫院做了個檢查，誰下好了，檢查完之後醫生就問我說，”你家媳婦最近怎麽樣，有段時間了，不行的話還是要定期覆查。“我聽的雲裏霧裏，仔細一問才知道那丫頭兩年多前就做過檢查，那時報告是沈在秋去拿的，她們肯定都知道李幸不能生，真是心狠啊，一點風聲不透露，瞞著我們所有人，還好那醫生和我也是老交情，好心提醒了我一下，才讓我終於知道竟然還有這回事。”

命運真是翻雲覆雨手。我和沈姨怎麽算也算不到今天這個局面。

“媽，你誤會了，小幸到現在都不知情，知情的一直只有沈姨和我，而我們都瞞著李幸沒讓她知道，這也是我的主意，是我讓沈姨不要到處說的。”

我以為這是解釋清楚了，倒沒想到，聽在我媽耳裏成了小幸紅顏禍水的罪證。

她仍似陷在魔怔裏，頻頻搖頭，目光渙散，“我真的想不到啊，我從小到大那麽優秀的兒子啊，竟然最後毀在了那個要命的孤女手上...”

“媽！”太過分了，我打斷她繼續往下念叨。

她自嘲似的笑了笑，“罷了，如今你想怎麽被她騙就怎麽被她騙，媽也不在乎了，兒子丟了，好在有孫子，我也算有盼頭了...”

我明白我媽可能是想抱孫子成了執念，剛想告訴她，我和小幸已經在努力了。

可有個人，搶在我前面開了口，“對，看在孫子的面上，不管怎麽樣，也要娶了我們穎子，一家人團聚比什麽都重要！”

我真的忍不可忍，這個老太婆到底在說什麽。

我全然不想再顧及長幼之分，不想再顧及她是不是胡穎的母親，“這位老太太，麻煩你趕快滾出去！”

許是看我一下子變了臉，驚到了她，她倒是出乎意料平靜了下來，開始能好好說話。

只是，說出來的話，還是讓人氣憤到想殺人。

“周總，我知道你這樣的人肯定看不上我們這樣的，但是現實是，不管我做不做得成你岳母，我永遠也會是你孩子的外婆！”

就在我真的要發飆的時候，我媽突然又開了口。

“行了，別再得寸進尺了，買賣關系而已，借你女兒肚子用用，又不是不付錢，況且啊，想貢獻肚子的女孩多的是，還是你女兒自己哭著來求我，說是要救弟弟急等錢用，最後我還是看在她眼熟，到底知根知底的份上才答應的，所以你現在就別再想要一步登天了，到時候完事了拿了錢就給我走人，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要不是你以死相逼，今天我都不想跑這麽一趟...”

“周夫人，你放心，你放心，一切按照說好的來，我回去一定好好勸說我媽，“胡穎對著我媽說完之後又轉頭對著我，”周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是我真的是不得已，不然我弟弟就沒錢做手術沒命活了...”

“你如果不立刻把話說清楚，我讓你弟弟下一秒就沒命活！”

我真的怒極了，這種被自己親近的人玩弄於股掌間的感覺太不好受了。

這一吼，吼住了所有人。

也吼出了我想要的事實。

原來，那天我媽在醫院知道了小幸難受孕的事實後，就直接來了我公司想告訴我這件事。沒想到，她到的時候，我正在開會，於是她就坐在會議室裏上網查資料，就是那時候，“人工受孕”，“代孕”之類的字眼進入了她的視線，望孫子心切，她馬上打廣告上的電話聯系人詢問細節，正好被進去送水的胡穎聽到了。

於是兩個人便達成了交易，讓胡穎代孕我的孩子，我媽給她錢讓她弟弟做手術。

本來這事一直是瞞著胡穎家裏人的，誰知道，一次和她媽視頻的時候，被她室友的無心一問穿了幫，而知道了這件事情的胡穎媽媽可不只是看中錢了，她想要的是整個周家，用她女兒肚子裏的孩子。

“孩子是怎麽懷上的？”

胡穎看了看我，低下頭去，“幾個月前，有次您也是像今天這樣早上在家上班，然後周夫人來了家裏，給你倒了杯水，然後我就進來了，然後...”

真是有本事啊，這些人啊，真是厲害啊...

我敬重了一輩子的母親，我和小幸都那麽善待的胡穎，終於聯手把我擊垮了啊...

“胡穎，你想要的，真的只是錢嗎？你急需錢，你覺得和小幸說一聲的話，她會不想辦法幫你嗎？”我站著低頭俯視她，她的靈魂此刻在我看起來比她跪的還低下，“我告訴你，你就是個婊子，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比你媽還虛偽...”

胡穎頃刻癱軟下去，再不成人形。

死一樣的寂靜，我仿佛置身蜘蛛網，層層疊疊把我死命綁住，纏纏繞繞，纏不出個所以然。

我站都快要站不住，腦子飛快運轉，但是一切徒勞，像要死過去一樣難受。

看上去湖面平靜，實則底下全是不能見光的難堪。

偏偏這時，又有人扔了石頭投向湖面，激起動靜波瀾。

樓上經常來家裏玩的男孩的聲音透過門，透過墻，傳進來。

傳進我的耳朵，傳進每個人的耳朵。

“小幸姐姐！你怎麽站在門外不進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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